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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急搶救同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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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急搶救同意書

血慢慢凝固是種什麽感覺。

體溫逐漸降低,腥味由淺到濃。

皮膚仿佛被凝固撕裂,衣服則硬化成刀一樣的存在,一點點割進心臟,將那團跳得飛快的肉團攥緊。

適應眼前的混亂顧西雨花了大概30秒,很正常的人類反應速度。

可是眼睜睜看著姜明九撐起來自己,又到下去,大概是昏迷,呼吸越來越輕,他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

砸在自己身體上的重量不輕,很重,姜明九本身體重就高於他,還帶著個很小的孩子,非常重……非常重!

被壓得窒息,眼珠不受控地顫動,顧西雨很不想在給姜明九做肉墊的時候還抽搐,但他控制不了鋪天蓋地的恐慌。

肩膀上、脖子上的半凝固血跡很冷,懷裏的身體在明顯失溫,巨大的氣球被他捧在手裏,卻因為失去意識,只能手掌虛虛蓋著肚皮,仿佛隨時被晃下去。

頭很痛,顧西雨的視線無法對焦,心臟在每次呼吸時都會炸開一次,耳鳴和胃痛如約而至,想要逃離地獄的心情達到頂峰。

這是整蠱現場,還是可怕的噩夢?

為什麽姜明九不醒過來和他一起逃???

要打電話……

要喊救護車……!

“沒事的,沒事的……”

深呼吸了好幾下,在心裏覆述著眼前的狀況,強制讓自己冷靜,認清現實,顧西雨無用地呢喃。

他抓了好幾次姜明九的手臂,卻怎麽也抓不住。

最終也不知道是抓緊還是沒抓緊,手麻木到沒有知覺,手心裏像冰塊,顧西雨後知後覺自己沒有抓到姜明九的傷口,手下沒有液體溫熱的觸感。

慌亂最容易犯錯,顧西雨為自己的愚蠢冷笑了一下,眼眶痛得想要脫落眼球。

生不出幸好,也沒法再多一份恐懼,看著自己手指上已經沾著的血,他深呼吸再多次也沒用。

“沒事的!”

撐起自己去拿手機,顧西雨因為呼吸失常胸口筋攣了好幾下,也不敢再碰姜明九其他地方。

可是明明手掌被焊死在了姜明九的大臂上,為什麽隨著他動作,上半身坐起,姜明九還是像條無骨的魚滑了下去?

“……”

眼睜睜看著對方離自己而去,徒勞的安慰卡在喉嚨裏。

用稍微脫離的,更高位的視角,顧西雨得以俯瞰整個場景。

他看到防爆玻璃的炸口、裂痕,從直徑來看,看得出來爆炸的規模宏大不是很大,沒有很慘烈。

所以他不理解,側倒在血泊裏的姜明九為什麽就這麽慘烈。

“…………”

頭躺在顧西雨的小腹附近,軟綿綿、不自然地垂著,顧西雨的手離他的口鼻很近,但凡放開他的手臂,立刻就能探查。

可是心如擂鼓,極其輕柔,卻也極其崩潰地把姜明九放到地上,顧西雨站起來去翻電話,沒敢去碰。這很不符合急救,他在浪費姜明九的生存幾率!

本能痛罵他。

但錯誤地抓住姜明九的手臂足夠讓他恐懼,驚慌的誤判會讓他成為傷害姜明九的幫兇,理智讓顧西雨跟著醫生處理。

於是打通急救後沒有崩潰地嘶吼,冷靜描述現狀,聽從接線員指示,挪動姜明九到安全區、以規避二次炸傷,他沒有猶豫。

感覺自己好像被分裂出了無數個,說話的是一個,顫抖著觸碰姜明九的是一個,忘記了呼吸的又是一個,顧西雨有好幾次耳鳴得太厲害,需要非常抱歉、非常抱歉地請求接線員,再講一次。

他在浪費時間。

他在謀殺姜明九!

這一事實,讓旁觀的那個顧西雨,痛不欲生。

**

最終還是探查了姜明九的呼吸,並且沒能喚回他的意識,顧西雨的心一直懸著,開始不能自抑地咳嗆。

“擦一下眼淚,冷靜一點好嗎。請確認患者傷口是否還在出血,出血點在哪?不要拔出異物,會按壓傷口緊急止血嗎?”接線員冷靜地安慰。

滿手半凝固的鐵銹,顧西雨已經在做了。

根本沒感受到自己在流眼淚,顧西雨睜大雙眼。接線員的說話方式有些類似姜明九,這讓他奇異地獲得了一些冷靜:“在左肩…左肩是出血點。”

左肩,離心臟很近。視線時而清晰時而模糊,這麽簡單的事,可是顧西雨卻沒有辦法判斷,姜明九有沒有被傷到心臟。

“已派車,救護車五分鐘後到,請不要掛電話。”接線員那邊操作聲不斷。

跪著低伏的姿勢,讓顧西雨大腿一直抵著什麽。

那奇妙的弧度一直在蠕動,翻滾,從劇烈到緩和,這時候才分出心思去看,顧西雨又笑了一聲,覺得顧珞說的沒錯,他就是蠢貨。

孩子……!

姜明九還懷著孩子!

**

這時候就別考慮保密什麽的了,顧西雨聲音比剛剛更抖:“抱歉,等一下!”

“懷孕,他還懷孕了!剛剛六個月,保、保護我的時候采用了撲倒,他很重地壓到了肚子。產科醫生的隨行…請安排…我很抱歉,我……”

“知道了,已安排,請冷靜一點。”

懊悔占據不了一點大腦,因為那裏已經被絕望和恐懼吞噬。顧西雨成了止血的傀儡。

甚至小王沖進來,開始尖叫,他都沒辦法理解對方在幹什麽。

說句公道話,距離小王出去吃零食摸魚也沒過多久,她在樓下聽到不對就立刻爬上來了。

其實距離爆炸發生,也只過去了五分鐘左右。

叫了救護車,止住了姜明九的出血,顧西雨已經迅速對應好了一切能做的,也沒人能比他做得更好了。

可是不對。

顧西雨知道不對。

該受傷的是他,姜明九是為了保護他。

眼淚是世上最不值錢的東西,止也止不住。顧西雨曾經很想要被保護,哭到過呼吸,卻在最想要的時候都沒能得到。

所以他不要了。

他根本不想要姜明九的保護。

**

在救護車上,顧西雨給林英打著電話,和小王一起,因為不能妨礙搶救,而被擠在一邊。

正常情況救護車只允許上一個陪同人員,但因為他的情況明眼人一看就很不對,精神狀況看來不好,小王才跟著上的車。

於是一邊是看著顧總仙男落淚,說話語無倫次的道歉;一邊是聽著姜明九被急救,但關鍵詞是胎音和羊水流出確認,小王陷入了懵逼宇宙。

顧總哭得很美,動人心弦,但姜明九露出來的啤酒肚會動,那才叫一個震撼人心。

因為離公司最近的是章醫生所在的醫院,姜明九的檔案也建在這裏,打電話的顧西雨甚至還是特別備註過的院內頭號金主,對應又快又整齊。

只是剛下救護車,章醫生就能給顧西雨遞過去兩塊紗布,給他一個安心:“孩子看來是沒大問題,一會我會跟去手術室,你在外面等著。”

拿著紗布也不知道這玩意是來擦眼淚的,顧西雨眼睛通紅,整張臉像是連做表情的力氣都沒了。

呆楞楞跟著病床跑,他只剩一點理智,只能問章醫生回答不了的問題,聲音很輕:“…他呢?”

“……目前來看沒有致命傷,就是出血多一點,射入口直徑不大,灼傷程度也不嚴重。”隱去了貫穿有點深之類的內情,章醫生盡力先穩住顧西雨,卻連姜明九不會死都不敢保證。

但,只要顧西雨追問,她就必須給個回覆。

跟在他們後面,小王鍛煉不足,哼哧哼哧,不僅佩服醫生年紀像她媽,說長難句都不喘,也佩服顧總的淚失禁這種情況還能繼續。

淚痕交錯,嘴一直張著,他看起來不像是喘不過氣,更像是腦袋一片空白,啞口無言。

到最後,顧西雨都沒能追問章醫生。

**

手術燈亮起,小王大口呼吸了好幾下。

同事剛進手術室,玩手機好像不道義,也沒這個心情,思考這算不算是自己工作失誤、致人重傷,從此要被行業封殺……越想越絕望,小王祈禱著姜明九沒事,和顧西雨隔了個座位,癱坐得很暗淡。

當然了,顧西雨也很暗淡。

雖然坐得還算端正,但他看起來還要更慘一點。

淺色的毛衣上有濺開的血點,臉上手上也都是幹涸的血跡,眼淚仿佛流幹,淚痕斑駁,又慘又美,像個畫報。

可是手腳不停地發抖,整個人仿佛冷的厲害,關節僵硬。他的呼吸急促,嘴唇發白,定睛一看,小王這才意識到顧西雨額頭和脖子上全是冷汗。

這何止是慘啊,小王差點又尖叫起來。

“顧總?顧總!你你你,你也受傷了嗎?!”

急忙站起來想打120,立刻又意識到這裏就是醫院,飯搭子對她耳提面命無數次的顧總有潔癖在此刻派上用圖,也不敢碰顧西雨,小王馬上跑出去找醫生護士。

耳鳴太尖銳,顧西雨根本聽不清她在說什麽。

時間像是按了暫停,又或者加速,林英的臉好像在眼前閃過一次,手術中的燈則一直在炙烤他,顧西雨甚至錯覺聽到了姜明九的慘叫。

冷汗幹了又冒,身體冷熱交易。想握緊自己的手,卻每個關節都僵硬,疑惑著為什麽姜明九要把空調溫度打低,哦,是因為孕期體溫太高,顧西雨甚至記憶都出現混亂。

陷入了解離一樣的冷靜,他的眼球沒在飄忽,反而長久地失焦,思考把溫度調高的最壞結局是什麽,姜明九死了算不算,顧西雨看起來像個禱告的殺人犯。

然後“哢噠”一聲,急救室的門開了。

顧西雨擡頭看了一眼,燈沒滅。

醫生身後也沒有推出來一個完好無損的姜明九。

想去應對醫生,卻第一步就踉蹌得幾乎跪下去,一直顧忌著的強迫癥潔癖也顧不上了,林英和小王趕緊一左一右扶住他。

腦袋嗡嗡作響,顧西雨都不知道自己被人扶著。

“出現了突發情況,需要監護人簽署緊急搶救同意書,是關於麻醉的……”

這時候不耳鳴了,什麽都聽得很清楚。

緊急搶救同意書和病危通知的區別是什麽,顧西雨沒有表情地簽下名字,無法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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