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剖（初級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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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剖（初級版）
手術途中，眼睜睜看姜明九動了一下，突然嘀咕出一聲很輕的“好痛”，被緊急喊來的麻醉醫生已經想好了自己之後會受哪些處分了。
正在處理射入式異物的醫生離得最近，自然聽得最清楚，瞬間就停手，向麻醉醫生投去了要殺人的眼神。
一切暫停，姜明九的眼珠在眼皮下滾動。他的手指又握了握，看起來真的要醒過來。
一時間，手術室裏除了儀器聲，一片死寂。
覆查起鎮定和麻醉劑的用量，麻醉師是唯一能說話的人，卻有口難言：“劑量都在合適範圍，異氟烷濃度也沒降。血壓多少？他懷孕了，可能是循環差，藥起不來，要不要補一點？”
沒人能回覆他，他是這場手術的主麻，關於麻醉一切都得聽他的。
這就是急診的無奈了。
給姜明九生產安排的都是經驗最豐富的醫生團隊，麻醉師一樣。
但這次意外發生得猝不及防，這位能第一時間調度來的主麻經驗尚淺。
醫生沒有高低貴賤，卻存在絕對的經驗差。能進這家醫院，這位值班的麻醉醫的水平絕不算差。
可偏偏患者是個懷孕的男人，只參考現有的同狀況的女性患者，用藥必然存在偏差。
而在手術臺上，1μg的偏差都致命。
時間不等人，麻醉醫生立刻撥通了老大的電話，把現狀快準狠地傳達。
姜明九已經開始皺眉打算翻身了，按住他，主刀和章醫生面面相覷，口罩下都沁出了一點汗。
“章醫生，怎麽辦，只剩一點了！”
主刀是個比麻醉更年輕的外科醫，但性格比麻醉那邊更有主見且利落沈穩。
異物位置已經確定，甚至夾鉗都固定了，拔到一半多了，繼續暴露創口未必不是增加風險性。
擰著眉毛，她看起來像是只要章醫生一開口，就要趁姜明九還有麻醉殘留、沒完全醒過來前直接收尾。
攔住她，章醫生欣賞年輕人的果敢，卻不會放任對方胡來。
看著孩子還算正常的監測數據，她只是湊到姜明九耳邊：“很快就不痛了，不要亂動，寶寶很堅強，你也要堅強，我們現在要補一下麻藥，加油再堅持一下，好嗎？”
對女性常說的話，用在這個能把手術臺占滿的高大男人身上，有些滑稽。
但不論性別，都是孕育者，這些話永遠有用。
可能是真的聽進去了，姜明九果真不再亂動。
壓抑著呼吸，主刀投過來眼神，章醫生朝她又搖搖頭。
醫生的醫術固然重要，但不僅僅是預後，從治療開始到手術中途，病人的心態永遠是最重要的課題之一。年輕的醫生知道她還有得學。
而麻醉醫生正好開著免提，終於討論出結果：“我們打算少量多次，先補一點氯*胺酮試試……”
“麻醉劑嗎…？不用了……”
不屬於醫生團隊任何一個人的聲音很啞地響起，打斷了麻醉醫生。
說話的聲音明顯屬於男人，很啞，近乎粗礫。
睜大眼睛，章醫生低頭，不可置信地對上姜明九眨動的眼睛。
他睜開眼了，在手術臺上。
“……”
“？”
“！！！”
死寂，徹底死寂，手術室裏只剩驚恐互瞪的醫生。
尤其是當他們聽到，姜明九條理清晰：“我…咳，我在手術室嗎？左邊肩膀在手術？”
把咳嗽悶在胸腔，背後震得發痛發燙，尤其是左邊的肩胛骨宛如要長出翅膀，姜明九很累，卻痛得無法閉眼，“我對所有麻醉…都有抗性…呃！哈……”
沒忍住低低吼了一聲，昏昏沈沈想起來發生了什麽，呼喊0731，腦內石沈大海，姜明九被安置成了很不舒服的仰臥位，左肩和臀部被高墊。
眼睛眨得很慢，卻睜不太開，他說話越來越費勁：“直接、直接取出來吧，感覺唔…鉗子已經……呃夾住了那個東西？”
額頭繃出青筋，他的痛楚如有實質，誰都能聽得出來這些話是從他牙縫裏擠出來的。
他的聲音還很低，有時候甚至弱得接近斷氣。
但所有人都在聽他說，所以聽得異常清楚。
可是這份清晰不對勁，這種情況下，正常交流，甚至機器一樣控制身體，不可能！
這是反人性的！
行醫近四十年，章醫生少有的目瞪口呆，卻仍然示迅速意麻醉執行方案。
暈麻藥的患者有可能出現胡言亂語，姜明九的話此時還沒有什麽信服力。
主刀是最快反應過來的，立刻喊：“氯*胺酮！”
明明說了“還剩一點……嗯呃就可以拔、哈……出來了，拜托，快一點……”，但麻醉藥品還是被註射進靜脈。
知道這是沒被相信，姜明九在心底嘆了口氣，疲憊地閉了閉眼。
低溫的手術室，冷汗滾過他左眼皮的痣，麻醉師擦了擦自己腦門的汗。
**
然後如此折磨了大概三次後，麻醉醫生跌跌撞撞出去，找顧西雨簽緊急搶救同意書了。
不再考慮處分，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救人。
再加大劑量就該放棄胎兒了！
姜明九真的對大部分麻藥都有高抗性！
**
先別管醫生們有多混亂，簽完同意書的顧西雨失有多魂落魄。
誰來管管姜明九，他快痛死了。
雖然事先了解過這個時代的醫療水平，但姜明九還是低估了這邊做手術的痛苦程度。
雖然和他的母星那種疼痛崇拜不同，但這個世界太依賴麻醉了。那是他的世界裏最無用的東西之一。
**
在此之前，姜明九受過最重的傷是眼球炸毀。
因為炸傷嚴重，幹癟的組織團還在眼眶裏，壞死粘連了太長時間，所以他經歷的那場眼球手術非常精細，也很昂貴。
昂貴的好處是，負責他的醫生技術很好，讓治療液的註射點只固定在眼皮上的一處，給他眼皮上只留了一顆痣。
身體上其他很多痣，像冒號，或者像因為所以的三角點符號，都是註射點手法粗糙的證據。也是他省錢的證明。
但壞處是，因為眼球的再生更爭分奪秒，所以那幾針治療液是高效款，連續註射在同一個修覆點，很痛，特別痛。
當活下去都變得困難，姜明九不得不無所謂身體的留痕。他更在乎能不能減緩這些手術的疼痛。
答案是不能。
或者說，做不到。
在他們那個時代，因為基因序列擴大，血液的傳輸、空氣的循環、甚至是活動時的骨骼摩擦，已經演變成必然的痛覺。
普通人依靠多巴胺與內啡肽的分泌，能夠及時將這些痛覺信號過濾，以維持正常生活。
可姜明九不行。
作為先天改造者，他的基因就是擴大五感，減少信號過濾。生育他的人已經完成了這類改造，他只是遺傳繼承，天生擁有優秀的戰士最需要的極度靈敏。
且對大部分藥物，包括麻藥，他都具有高抗性。
姜明九見過同類型的改造者，其中的完美品，是個被絞碎手臂還能大笑的瘋子。那個人的痛覺敏感度和抗藥性甚至比他還高。
成為不了那樣的菁英，姜明九極其不耐痛，還不耐麻藥。
所以他是失敗品，只能做後勤。
**
昂貴的星際時代的治療也無法減輕疼痛，那場眼球手術也是他經歷過的最痛的治療。
曾經是。
現在，刀鋒和血流碰撞，很被刮著骨頭取出異物，成了新的最痛。
因此，就像明明只是最簡單的後勤任務負傷、也要慘叫一樣，此刻，肌肉和皮膚被一層層縫合，整個左肩都麻木得快離開身體，姜明九也忍不住了慘叫。
“…啊……呃啊啊啊！！”
章醫生捧住他的頭，似乎一直在說鼓勵的話。
聽不清，幅度很輕地擺頭，卻還控制著呼吸不要顫抖，肌肉不要緊繃，盡力配合著醫生，姜明九痛得無法思考，左眼酸痛。
炸毀的後遺癥是這只眼睛更敏感，會更容易分泌出生理鹽水。
誰都無法為他緩解失控的疼痛。這種無望的想法貫穿在每一場手術，甚至死亡裏。
可是詭異地，第一次，在疼痛裏沒有絕望，姜明九居然感到痛快。他原來不想要被誰緩解疼痛。
或許0731說得沒錯，他確實戀痛。
他突然很想碰一下肚子。
縫合進入最後階段，內裏的疼痛維持成麻木，這時候姜明九會重新拾回思考，純粹是因為痛麻了，痛累了。
“切口已關閉。”主刀刀聲音虛弱的響起，姜明九手指蜷屈了一下，沒有碰肚子。
即使擡不動手指，裏面的小東西也在蠕動。肚子沒有那麽痛，0731消失前可能做了什麽，他無法思考更多。
他只知道他救了一個人。
不是後勤的任務對象，不是比自己高貴的長官上司，而是一個，只對他自己，對姜明九有意義的人。
這是有意義的疼痛。上司說錯了，他是失敗品，卻沒有一無是處。
這麽想著，也是真的痛傻了，他居然還扯出來一個笑得：“顧西雨呢？”
**
迎著姜明九被推出來，還朝自己扯眨了下單邊的眼睛，顧西雨心臟已經停止好久了。
在那些慘叫傳出來的時候，他差點闖入手術室。
被林英、小王和理智攔住，顧西雨不知道時間流逝，此刻只有眼球能跟著姜明九一起昏昏沈沈。
腿是飄的，眼睛是糊的，手冷得沒知覺，直到姜明九在被搬上病床後，點了點他的掌心。
立刻握緊那根手指，比抓住浮木更可怕，顧西雨的表情變了好幾下，喘得像要過呼吸，卻一句都說不出來。
取下口罩，章醫生也跟進了病房。她的表情很糟，稱得上蒼白。
讓林英把小王帶出去，因為過於焦頭爛額，所以她沒法再等醫院的小金主醞釀：“剛剛簽同意書，應該也解釋了，他對麻醉藥品全都具有高抗性，所以這次的手術，他…全程清醒。”
這場手術其實也等於小型活剖了，章醫生盡力想避開這個詞，可是一想到接下來要交代的話，她知道自己避不開。
死死拽著姜明九的手，仿佛第一次知道自己有五根手指，而姜明九也是。尋到了寶藏一樣，把姜明九的每一根都急迫地擠進掌心，顧西雨換了好幾個握法，每一次松空就顫抖，握緊握到自己骨節泛白，也不管會不會把姜明九握痛。
連表面上認真看向章醫生都做不到，他死死盯著姜明九，瞳孔收縮，還是之前救護車上的驚恐落魄模樣。
於是想要責怪姜明九為什麽隱瞞這麽重大的信息，又震驚對方怎麽活到這麽大……把這些話都咽回去，章醫生看著這樣的顧西雨，連怒其不爭都生不起來。只要是個人都接受不了，這才是正常反應。
明白接下來的話不該當著姜明九的面講，她更清楚知道可能一切還得靠姜明九做主。
太詭異了，在場還算冷靜的是，竟然剛經歷了小型活剖的懷孕男人。
“生孩子的方案需要重新考慮，剖腹產等於活剖，從倫理角度來說，不可能。”
能硬生生忍下被炸傷、貫穿，又咬牙忍下深度皮肉切割，術後還笑得出來的男人確實朝她了然地點了點頭。
後背還在滲血才對，他竟然還能說話：“好。”
這甚至不屬於堅強了！
姜明九展露的熟練、習慣，讓章醫生觸目驚心。
可是他們沒有時間了，小孩已經六個月了，就快要出生了！
無意理解姜明九，也沒時間去了解，章醫生明白自己更迫切，需要做好專業內的事：“但是男性順產聞所未聞，萬一轉到難產，風險可能比活剖更大。”
和折返林英對視一眼，做不好專業內的事的可能性讓她頭大，“其他方案我們也會再想想，不排除活剖的可能，總之我這邊一定盡力。”
“好好休息吧。”
醫生的聲音充滿冷靜，但細聽無力。
姜明九是真的無力，但他的態度很奇怪，是一種事不關己的淡定：“好，拜托了。”
章醫生拍了下顧西雨的肩膀。顧不上某個總裁有什麽精神毛病，自己被叮囑過要回避什麽。她只是出於人性覺得顧西雨快崩潰了，可她也做不了更多的鼓舞。
很心累地被林英拽走，章醫生開始聯系人脈，讓研究生找論文。她們還有很多事要做。
而顧西雨則陷入了無事可做的泥潭。
仿佛被施展了凝固的咒語，思考跟不上節奏，他退化成了過載的老式機器，等病房裏靜悄悄地，都只剩兩道呼吸交融了，還卡了好一會。
攥著姜明九的手，看著對方不濟地陷入半昏厥，他也眼前發黑。
這句話不像是他說出來的，像災難還在他耳邊嘲笑：“活…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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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暫停，姜明九的眼珠在眼皮下滾動。他的手指又握了握，看起來真的要醒過來。
一時間，手術室裏除了儀器聲，一片死寂。
覆查起鎮定和麻醉劑的用量，麻醉師是唯一能說話的人，卻有口難言：“劑量都在合適範圍，異氟烷濃度也沒降。血壓多少？他懷孕了，可能是循環差，藥起不來，要不要補一點？”
沒人能回覆他，他是這場手術的主麻，關於麻醉一切都得聽他的。
這就是急診的無奈了。
給姜明九生產安排的都是經驗最豐富的醫生團隊，麻醉師一樣。
但這次意外發生得猝不及防，這位能第一時間調度來的主麻經驗尚淺。
醫生沒有高低貴賤，卻存在絕對的經驗差。能進這家醫院，這位值班的麻醉醫的水平絕不算差。
可偏偏患者是個懷孕的男人，只參考現有的同狀況的女性患者，用藥必然存在偏差。
而在手術臺上，1μg的偏差都致命。
時間不等人，麻醉醫生立刻撥通了老大的電話，把現狀快準狠地傳達。
姜明九已經開始皺眉打算翻身了，按住他，主刀和章醫生面面相覷，口罩下都沁出了一點汗。
“章醫生，怎麽辦，只剩一點了！”
主刀是個比麻醉更年輕的外科醫，但性格比麻醉那邊更有主見且利落沈穩。
異物位置已經確定，甚至夾鉗都固定了，拔到一半多了，繼續暴露創口未必不是增加風險性。
擰著眉毛，她看起來像是只要章醫生一開口，就要趁姜明九還有麻醉殘留、沒完全醒過來前直接收尾。
攔住她，章醫生欣賞年輕人的果敢，卻不會放任對方胡來。
看著孩子還算正常的監測數據，她只是湊到姜明九耳邊：“很快就不痛了，不要亂動，寶寶很堅強，你也要堅強，我們現在要補一下麻藥，加油再堅持一下，好嗎？”
對女性常說的話，用在這個能把手術臺占滿的高大男人身上，有些滑稽。
但不論性別，都是孕育者，這些話永遠有用。
可能是真的聽進去了，姜明九果真不再亂動。
壓抑著呼吸，主刀投過來眼神，章醫生朝她又搖搖頭。
醫生的醫術固然重要，但不僅僅是預後，從治療開始到手術中途，病人的心態永遠是最重要的課題之一。年輕的醫生知道她還有得學。
而麻醉醫生正好開著免提，終於討論出結果：“我們打算少量多次，先補一點氯*胺酮試試……”
“麻醉劑嗎…？不用了……”
不屬於醫生團隊任何一個人的聲音很啞地響起，打斷了麻醉醫生。
說話的聲音明顯屬於男人，很啞，近乎粗礫。
睜大眼睛，章醫生低頭，不可置信地對上姜明九眨動的眼睛。
他睜開眼了，在手術臺上。
“……”
“？”
“！！！”
死寂，徹底死寂，手術室裏只剩驚恐互瞪的醫生。
尤其是當他們聽到，姜明九條理清晰：“我…咳，我在手術室嗎？左邊肩膀在手術？”
把咳嗽悶在胸腔，背後震得發痛發燙，尤其是左邊的肩胛骨宛如要長出翅膀，姜明九很累，卻痛得無法閉眼，“我對所有麻醉…都有抗性…呃！哈……”
沒忍住低低吼了一聲，昏昏沈沈想起來發生了什麽，呼喊0731，腦內石沈大海，姜明九被安置成了很不舒服的仰臥位，左肩和臀部被高墊。
眼睛眨得很慢，卻睜不太開，他說話越來越費勁：“直接、直接取出來吧，感覺唔…鉗子已經……呃夾住了那個東西？”
額頭繃出青筋，他的痛楚如有實質，誰都能聽得出來這些話是從他牙縫裏擠出來的。
他的聲音還很低，有時候甚至弱得接近斷氣。
但所有人都在聽他說，所以聽得異常清楚。
可是這份清晰不對勁，這種情況下，正常交流，甚至機器一樣控制身體，不可能！
這是反人性的！
行醫近四十年，章醫生少有的目瞪口呆，卻仍然示迅速意麻醉執行方案。
暈麻藥的患者有可能出現胡言亂語，姜明九的話此時還沒有什麽信服力。
主刀是最快反應過來的，立刻喊：“氯*胺酮！”
明明說了“還剩一點……嗯呃就可以拔、哈……出來了，拜托，快一點……”，但麻醉藥品還是被註射進靜脈。
知道這是沒被相信，姜明九在心底嘆了口氣，疲憊地閉了閉眼。
低溫的手術室，冷汗滾過他左眼皮的痣，麻醉師擦了擦自己腦門的汗。
**
然後如此折磨了大概三次後，麻醉醫生跌跌撞撞出去，找顧西雨簽緊急搶救同意書了。
不再考慮處分，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救人。
再加大劑量就該放棄胎兒了！
姜明九真的對大部分麻藥都有高抗性！
**
先別管醫生們有多混亂，簽完同意書的顧西雨失有多魂落魄。
誰來管管姜明九，他快痛死了。
雖然事先了解過這個時代的醫療水平，但姜明九還是低估了這邊做手術的痛苦程度。
雖然和他的母星那種疼痛崇拜不同，但這個世界太依賴麻醉了。那是他的世界裏最無用的東西之一。
**
在此之前，姜明九受過最重的傷是眼球炸毀。
因為炸傷嚴重，幹癟的組織團還在眼眶裏，壞死粘連了太長時間，所以他經歷的那場眼球手術非常精細，也很昂貴。
昂貴的好處是，負責他的醫生技術很好，讓治療液的註射點只固定在眼皮上的一處，給他眼皮上只留了一顆痣。
身體上其他很多痣，像冒號，或者像因為所以的三角點符號，都是註射點手法粗糙的證據。也是他省錢的證明。
但壞處是，因為眼球的再生更爭分奪秒，所以那幾針治療液是高效款，連續註射在同一個修覆點，很痛，特別痛。
當活下去都變得困難，姜明九不得不無所謂身體的留痕。他更在乎能不能減緩這些手術的疼痛。
答案是不能。
或者說，做不到。
在他們那個時代，因為基因序列擴大，血液的傳輸、空氣的循環、甚至是活動時的骨骼摩擦，已經演變成必然的痛覺。
普通人依靠多巴胺與內啡肽的分泌，能夠及時將這些痛覺信號過濾，以維持正常生活。
可姜明九不行。
作為先天改造者，他的基因就是擴大五感，減少信號過濾。生育他的人已經完成了這類改造，他只是遺傳繼承，天生擁有優秀的戰士最需要的極度靈敏。
且對大部分藥物，包括麻藥，他都具有高抗性。
姜明九見過同類型的改造者，其中的完美品，是個被絞碎手臂還能大笑的瘋子。那個人的痛覺敏感度和抗藥性甚至比他還高。
成為不了那樣的菁英，姜明九極其不耐痛，還不耐麻藥。
所以他是失敗品，只能做後勤。
**
昂貴的星際時代的治療也無法減輕疼痛，那場眼球手術也是他經歷過的最痛的治療。
曾經是。
現在，刀鋒和血流碰撞，很被刮著骨頭取出異物，成了新的最痛。
因此，就像明明只是最簡單的後勤任務負傷、也要慘叫一樣，此刻，肌肉和皮膚被一層層縫合，整個左肩都麻木得快離開身體，姜明九也忍不住了慘叫。
“…啊……呃啊啊啊！！”
章醫生捧住他的頭，似乎一直在說鼓勵的話。
聽不清，幅度很輕地擺頭，卻還控制著呼吸不要顫抖，肌肉不要緊繃，盡力配合著醫生，姜明九痛得無法思考，左眼酸痛。
炸毀的後遺癥是這只眼睛更敏感，會更容易分泌出生理鹽水。
誰都無法為他緩解失控的疼痛。這種無望的想法貫穿在每一場手術，甚至死亡裏。
可是詭異地，第一次，在疼痛裏沒有絕望，姜明九居然感到痛快。他原來不想要被誰緩解疼痛。
或許0731說得沒錯，他確實戀痛。
他突然很想碰一下肚子。
縫合進入最後階段，內裏的疼痛維持成麻木，這時候姜明九會重新拾回思考，純粹是因為痛麻了，痛累了。
“切口已關閉。”主刀刀聲音虛弱的響起，姜明九手指蜷屈了一下，沒有碰肚子。
即使擡不動手指，裏面的小東西也在蠕動。肚子沒有那麽痛，0731消失前可能做了什麽，他無法思考更多。
他只知道他救了一個人。
不是後勤的任務對象，不是比自己高貴的長官上司，而是一個，只對他自己，對姜明九有意義的人。
這是有意義的疼痛。上司說錯了，他是失敗品，卻沒有一無是處。
這麽想著，也是真的痛傻了，他居然還扯出來一個笑得：“顧西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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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著姜明九被推出來，還朝自己扯眨了下單邊的眼睛，顧西雨心臟已經停止好久了。
在那些慘叫傳出來的時候，他差點闖入手術室。
被林英、小王和理智攔住，顧西雨不知道時間流逝，此刻只有眼球能跟著姜明九一起昏昏沈沈。
腿是飄的，眼睛是糊的，手冷得沒知覺，直到姜明九在被搬上病床後，點了點他的掌心。
立刻握緊那根手指，比抓住浮木更可怕，顧西雨的表情變了好幾下，喘得像要過呼吸，卻一句都說不出來。
取下口罩，章醫生也跟進了病房。她的表情很糟，稱得上蒼白。
讓林英把小王帶出去，因為過於焦頭爛額，所以她沒法再等醫院的小金主醞釀：“剛剛簽同意書，應該也解釋了，他對麻醉藥品全都具有高抗性，所以這次的手術，他…全程清醒。”
這場手術其實也等於小型活剖了，章醫生盡力想避開這個詞，可是一想到接下來要交代的話，她知道自己避不開。
死死拽著姜明九的手，仿佛第一次知道自己有五根手指，而姜明九也是。尋到了寶藏一樣，把姜明九的每一根都急迫地擠進掌心，顧西雨換了好幾個握法，每一次松空就顫抖，握緊握到自己骨節泛白，也不管會不會把姜明九握痛。
連表面上認真看向章醫生都做不到，他死死盯著姜明九，瞳孔收縮，還是之前救護車上的驚恐落魄模樣。
於是想要責怪姜明九為什麽隱瞞這麽重大的信息，又震驚對方怎麽活到這麽大……把這些話都咽回去，章醫生看著這樣的顧西雨，連怒其不爭都生不起來。只要是個人都接受不了，這才是正常反應。
明白接下來的話不該當著姜明九的面講，她更清楚知道可能一切還得靠姜明九做主。
太詭異了，在場還算冷靜的是，竟然剛經歷了小型活剖的懷孕男人。
“生孩子的方案需要重新考慮，剖腹產等於活剖，從倫理角度來說，不可能。”
能硬生生忍下被炸傷、貫穿，又咬牙忍下深度皮肉切割，術後還笑得出來的男人確實朝她了然地點了點頭。
後背還在滲血才對，他竟然還能說話：“好。”
這甚至不屬於堅強了！
姜明九展露的熟練、習慣，讓章醫生觸目驚心。
可是他們沒有時間了，小孩已經六個月了，就快要出生了！
無意理解姜明九，也沒時間去了解，章醫生明白自己更迫切，需要做好專業內的事：“但是男性順產聞所未聞，萬一轉到難產，風險可能比活剖更大。”
和折返林英對視一眼，做不好專業內的事的可能性讓她頭大，“其他方案我們也會再想想，不排除活剖的可能，總之我這邊一定盡力。”
“好好休息吧。”
醫生的聲音充滿冷靜，但細聽無力。
姜明九是真的無力，但他的態度很奇怪，是一種事不關己的淡定：“好，拜托了。”
章醫生拍了下顧西雨的肩膀。顧不上某個總裁有什麽精神毛病，自己被叮囑過要回避什麽。她只是出於人性覺得顧西雨快崩潰了，可她也做不了更多的鼓舞。
很心累地被林英拽走，章醫生開始聯系人脈，讓研究生找論文。她們還有很多事要做。
而顧西雨則陷入了無事可做的泥潭。
仿佛被施展了凝固的咒語，思考跟不上節奏，他退化成了過載的老式機器，等病房裏靜悄悄地，都只剩兩道呼吸交融了，還卡了好一會。
攥著姜明九的手，看著對方不濟地陷入半昏厥，他也眼前發黑。
這句話不像是他說出來的，像災難還在他耳邊嘲笑：“活…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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