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屬於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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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於他的家

於安吃了藥,出了汗,睡得很舒服,但是半夜,狂風卷著雨滴砸在窗戶上。

於安被雷聲驚醒,一道閃電劈下來,把整個房間照得慘白,緊接著是轟隆隆的巨響,震得玻璃都在抖。

又一道閃電劈下來,像有什麽東西在天上炸開,於安縮了縮肩膀,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怎麽這麽黑……”於安叫重言的名字,“重言,重言!”

重言從客廳的抽屜裏拿出一個手電筒,“在這兒,雷電太大了,我關了電閘。”

一束暖黃的光撥開黑暗。

重言站在門口,手裏握著一個手電筒,光從他掌心漏出來,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他穿著那件深色的家居服,頭發也有點亂,像是從睡夢中被吵醒。

重言把手電遞給於安,暖黃的光圈落在被子上,驅散了黑暗。

於安握著手電筒,身邊多了一個人,在這樣的暴風雨夜,他安心了許多。

重言轉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外面是被暴雨傾盆的城市,偶爾有閃電劈下來。

重言看著外面,側臉在電光中顯得異常平靜。

於安安穩地躺在暖和的被窩裏,“這麽大的雷電,你站在窗邊幹什麽,你不怕?”

重言回過頭,又一道閃電劃過,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間微微發亮,金色的光芒一閃而過。

“為什麽要怕?”重言背著手,嘴角微微彎起來,“雷電,暴雨,黑暗……小於哥,這才是山林最常有的天氣,你忘了嗎?暴雨能沖刷山裏很多汙泥,讓山林變得更幹凈。”

“……也是。”於安覺得自己問了一個蠢問題,一條生於山野的大蟒蛇,怎麽會怕這種自然天氣。

重言欣賞完外面的景色,在床邊的椅子坐下。

椅子是於安平時看書用的,重言坐上去,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

手電的光從他側面照過來,他的左前方,便是於安放在臥室的那個神龕。

神龕裏面供著一尊黑色的蛇雕塑,蛇身盤踞,蛇頭高高揚起,雕塑前面的香爐裏還有沒燒完的香灰,一看便知道神龕的主人經常在這裏上香。

重言看著那個神龕,笑著說:“小於哥,一般人家應該不會放這種邪祟東西。”

於安的臉一下子變紅,他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半張臉,聲音悶悶的,“要你管。”

重言走到神龕前面,這裏香灰很多,是日覆一日,一炷一炷燒出來的厚度。

他蹲下來,指尖輕輕碰了碰那條雕塑的頭,嘆息:“小於哥,這條蛇有點醜。”

於安把被子拉得更高了,“關你什麽事。”

“小於哥……”重言說,聲音有點啞,“這是你自己捏的嗎?”

“……”於安整個人縮進被窩裏,只留一撮頭發在外面,完全是拒絕回答的姿態。

重言壓抑不住內心的笑意,沒再追問下去,只是在於安身邊坐下,把於安留在外面的手電放在床頭櫃上。

光打在墻壁上,漫射開來,在兩個人之間散下一小圈暖黃的光暈。

圈外是瘋狂的暴風雨夜,圈內是彼此親近的呼吸。

於安在被子裏能聽到外面轟炸的雷聲,不自覺抖了兩下。

重言的手臂伸過來,攬住他的肩,正巧,巨大的雷聲響在兩個人耳邊,於安擠了擠鼻子,被嚇了一跳。

“雷聲而已。”重言的聲音隔著被褥傳到於安耳朵裏,悶悶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安撫和笑意,“小於哥,你躲在被子裏,雷聲傷不到你的。”

“你好啰嗦!”於安也隔著被子攻擊重言。

重言被這樣的於安徹底俘虜,像抱一個大團子一樣,連被子帶人一起抱在懷中。

重言的體溫很低,在這微涼悶熱的雨夜裏,這冰涼反而成了恰到好處的舒適。

於安終於受不了被子裏憋悶的空氣,探出頭來,頂著亂糟糟的頭發靠在重言肩上。

重言身上有著雨後泥土的甜腥味,於安早就習慣這個味道,聞著熟悉的味道,覺得這個雨夜也沒那麽煩人。

重言緊緊攬著於安的身體,於安能感受到肩上手臂傳來的強悍力量,忍不住問道:“重言,你想念玉虺村嗎?”

“……”重言沈默了很久,久到於安以為他不會回答。

“想。”重言的聲音像雨絲落悄悄在窗臺,“以前在玉虺村生活的時候,無憂無慮,我喜歡玉虺村的安靜,也喜歡在玉虺村看著你開獸醫所,真想就那樣給你打下手打一輩子……”

“我一直覺得萬硯山是我的家,玉虺村是我的家。我不熟悉都市,也不適應這裏,但這裏有你,所以,這裏也可以是我的家。”

於安的胸口有點發脹,他說不清那是什麽感覺,但是覺得眼睛有點酸。

“如果……”於安艱難地開口,“我是說如果……如果我一直不接受你……”

重言的手臂收緊,怕於安從他手裏再溜走,“那我就用尾巴卷著,把你一起帶回山裏,藏進最深的山洞,誰也別想再把你帶走。”

他的語氣帶著一絲笑意,但於安聽得出底下的認真。

如此恐怖的幻想,本該讓於安感覺恐懼,但此刻,在黑暗和雨聲的包裹下,重言剛剛對自己敞露一絲柔軟,於安聽出了孩子氣的賭氣……和深藏的依戀。

他忽然意識到,這個活了數百年的存在,總是用強勢和偏執武裝自己,其實可能只是一條怕被拋棄的蛇,這條大蟒蛇或許比他更害怕分離。

於安往他懷裏靠了靠,雖然沒說話,但這個動作勝過千言萬語。

重言的手在於安肩上輕輕拍著,一下一下,像以前在山洞裏,他用尾巴拍打地面,“小於哥,你還沒說呢,你捏的那個蛇,是照著我的樣子捏的嗎?”

“……是。但是把你捏醜了……”於安的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被雨聲蓋過。

“……”重言的手瞬間暫停,把臉埋在於安的發頂。

於安感覺到他的呼吸正吹在頭頂,緊接著,便是柔軟的嘴唇,輕輕碰了碰自己的頭發。

“謝謝你,小於哥。”重言道謝。

於安沒問他感謝自己什麽,他靠在重言懷中,黑暗中,兩個人的呼吸,慢慢變成同一個節奏。

漸漸地,雨聲漸小,雷聲遠去。

重言松開手,“小於哥,我去檢查一下線路,沒問題我就拉電閘。”

不一會兒,刺眼的光線讓於安瞇起了眼,他揉揉眼睛,看著那個神龕。

醜醜的黑色小蛇雕塑在燈光下安安靜靜地盤著,金色的眼睛閃閃發亮。

重言檢查完線路,在光明下,剛才的短暫黑暗好像一場夢境,他又變回平時那個溫和克制的模樣,和於安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重言幫於安掖好被子,“小於哥,你先睡吧,我去檢查一下其他房間的插座。”

“重言!”於安喊住他,“你……你這樣陪著我,不怕我明天變卦嗎?”

重言停下腳步,沒回頭,那雙垂在身側的手,手指微微蜷著,輕輕發抖。

“怕,我當然害怕你反悔,然後讓我直接滾。但那是明天的事。”

“至少今天,你還願意讓我陪著你,這就夠了。”

“……”於安洩氣一般倒在枕頭上,覺得自己完了。

屋檐的水滴滴答滴答,落在窗臺,以前在萬硯山的小院子裏,每次下雨,巨蟒都會盤在自己身邊,用尾巴勾著他的手腕,一整夜都不松開。

這條破爛蛇,偏執,非人,占有欲強到病態,卻會在雨夜安靜地陪著他,也會做他愛吃的所有東西,在他生病時事無巨細地照顧,並且整夜守著……

是了,這條蛇給他的是扭曲窒息,無法逃離的感情、卻也是獨一無二,毫無保留的愛。

詭異的命運奪走了於安前半生的家,讓他後半生也沒找到歸處,但又給他送來一條大蟒蛇,讓他能在重言這裏,重新找到那種緊緊需要他的情感。

於安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他這次沒關燈,隔著一點點門縫,能看到外面忙碌的身影。

他好像找到屬於他的家了,即便可能……這個家建立在一條巨蟒盤踞的巢穴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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