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獸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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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獸醫
於安一晚上沒合眼，一整晚，他都躺在床上輾轉反側，風聲鶴唳，總覺得門外還有濕漉漉的滑行聲。
可當他豎起耳朵仔細聽，又只剩下山林間的風。
半夢半醒折騰了一夜，清晨，於安感覺自己的喉嚨開始發幹發緊，身上也一陣陣地發冷，好像有寒氣從骨頭縫裏鉆出來。
完了，受驚後發燒了。
於安試著起身，立刻全身發軟，頭暈目眩，重重摔在枕頭上。
冷……好冷，熱，又好熱……
於虺端著碗粥敲門進來，正好看見於安蜷成一團，微微發抖。
“小於哥，你怎麽了！”
於虺放下粥碗快步走近，手背自然貼上於安的額頭。
觸感冰得於安一激靈，迷糊間竟然覺得很舒服。
於虺手背灼熱，皺起眉，“你發燒了。”
他的指尖不經意劃過於安露在被子外的手腕，又帶起一陣涼意，“小於哥，你昨晚蹬被子了？”
於安燒得眼眶發燙，眼皮沈重，聲音又啞又飄，“昨晚，我咳咳……聽見外面有東西滑行的聲音……蛇，肯定是蛇……於虺，這裏有蛇……”
“我們在山裏，有蛇很正常啊。”於虺嘆氣，把於安扶進被子裏，“這下好了，小於哥，你又要多躺幾天了。”
“不是普通的蛇……”於安躲在被子裏，只留下一雙圓溜溜的眼睛，一想到昨晚的恐怖聲響，他還是害怕。
“是很大很大的蛇，大的……難以想象。它繞著屋子，在轉……一直在轉圈……”
“想什麽呢！”於虺笑了，眼睛彎成月牙，“世界上哪有那麽大的蛇？我們這又不是亞馬遜叢林！小於哥，肯定是你這幾天太累了，又乍一下換了生活環境，所以做噩夢了。再說了——”
他俯下身，湊近了些，那雙黑亮的眼睛直直看著於安，小虎牙在鮮紅的唇邊若隱若現，“小於哥，真要有那麽大的蛇，我肯定第一個先跑路，哈哈哈。真是的，小於哥，那麽大的蛇，我和村子裏的人還能好好在這兒站著？早都被吞啦。”
於虺的語氣太篤定，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穩定。
於安被他這麽一打岔，頭昏腦漲之下覺得也是，要是真有那麽大的蛇，這個村子的人早就被吞了……
可能真是沒睡好，做噩夢了。
見於安神色放松，於虺笑起來，拿過粥碗，“來，先吃點東西，才好吃藥。”
於安發了燒，於虺熟門熟路，又擔負起照顧病人的職責。
於虺對他幾乎寸步不離，於安總算知道自己昏迷那五天，於虺是怎麽照顧他的了。
不得不說，於虺照顧起人來真是手腳麻利，一會兒換條更涼的毛巾，一會兒扶他起來喝口水。
為了更好的照顧病人，於虺在於安屋裏打了個地鋪，夜裏還會幫於安蓋蓋被子。
只是於虺的體溫一直很低，偶爾碰到於安的皮膚，總激得昏沈的人一陣輕微戰栗。
於安睡得昏昏沈沈，半夢半醒間，時常感覺有一道視線，總是長久地落在自己臉上。
可他費力睜開眼，只看到於虺在側躺著休息，或者在桌邊擺弄草藥，他偶爾對上於安的視線，會露出那對標志性的小虎牙，笑得毫無陰霾。
餵藥時於虺會先把藥碗吹涼，自己抿一口試溫度。
“不燙了，來。”
於安皺眉喝完，於虺從兜裏掏出一個甜果子，放到於安手中。
他翹起鼻尖，笑得有點得意，“我們這沒有什麽好吃的糖，但是這果子可甜了。”
於安攥拳，把果子放進嘴裏，果肉在舌頭上化開，於安含糊地‘嗯’了聲，沒想到自己遭遇大難之後還能有人這麽體貼地照顧他，果肉甜絲絲的，於安心裏也甜絲絲的。
於安並不是病毒性發燒，他不再害怕不再做噩夢，燒也就退了。
先是遭遇泥石流，後又做噩夢，折騰了這十幾天，他整個人都縮水一圈，換了身新的衣服，原先剛好的衣服都有些寬松了。
養病這些天，外面的雨漸漸變小，霧氣也變得淡，於安隔著窗戶，能看見遠處的山巒，有一道道青灰色的輪廓。
村裏開始有了人聲，於安也終於見到玉虺村的人氣。
村民們很熱情，會三三兩兩的來看他，放下幾個雞蛋或者一把青菜。
最常來的是一個叫阿木的小孩。
每天下午準時出現，有時候帶幾個野果子，有時候就蹲在門檻上，手裏抓著癩蛤蟆或者蚯蚓，眼睛亮亮地看著於安。
於安很喜歡和他說話，十五歲的少年像顆小黑豆，從沒離開過玉虺村，對外面的世界很向往。
“小於哥，城裏樓真那麽高？”阿木比劃著，“比後山還高？”
“沒山高。”於安靠在床頭，聲音還有點啞，“但很多，一排一排豎在那裏，密密麻麻的。”
“那人呢？也密密麻麻的？”
“嗯，出地鐵的時候像下餃子。”
阿木想象不出一大群人出地鐵的樣子，但覺得這個比喻很好玩，嘿嘿笑起來。
他笑的時候露出一口白牙，憨憨的。
於安看著，心裏那點殘餘的不安慢慢散了。
玉虺村有山，有霧，有淳樸的村民，就是個普通的山村而已。
這天早上，於安剛醒，外面就傳來一陣喧嘩。
外面好像炸了鍋，沸沸揚揚，還夾雜著阿木帶著哭腔的喊叫。
他連忙披上外套出去。
院子裏圍了一圈人，阿木跪在地上，懷裏抱著一頭小母牛，哭得滿臉是淚。
母牛側躺著，看著快沒氣了，後腿扭曲，血肉模糊，血把泥地泅紅了一大片。
“柱子叔，你想想辦法啊……”阿木的聲音在抖。
被叫柱子叔的老漢蹲在牛旁邊，翻看了會兒傷口，搖頭：“骨頭錯位了，但是你莫姨去前村買藥了，這兩天回不來。”
“莫姨啥時候回來啊！”阿木的眼睛瞪圓了，抱緊懷中的小母牛，“不行不行，她要是不能耕地了，俺爸一定會把她賣掉的……不行、不行！”
周圍人議論紛紛，但沒人能上前幫幫阿木。
母牛痛苦抽搐，血不斷往外湧，阿木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於安從人群中鉆進去：“阿木，讓我來。”
所有人都楞住。
阿木掛著眼淚看他：“小於哥？”
“沒事，先幫我準備熱水，幹凈的布，還有白酒。”於安已經蹲在牛旁邊，手按在傷口上方止血，“快點！”
阿木反應過來，東西很快準備齊全。
於安用白酒沖洗雙手，他摸了摸牛脖子，像救那條被砸傷的蛇一樣，告訴她：“乖，忍一忍。”
母牛一動不動，於安握住錯位的骨節，找到位置用力一按，母牛猛地一掙，惹來周圍人驚呼。
於安整個人壓在牛身上，額頭抵著牛肚子，低聲念叨：“馬上好，馬上好……”
骨頭覆位以後，還要處理傷口，血糊了於安一手，衣服前襟全都染紅了。
做完這一切，他癱坐在地上，捂著胸膛大口喘氣，肺疼心臟也疼。
阿木撲過來，眼淚又湧出來：“小於哥，牛……牛的腿能保住嗎？”
“能。”於安抹了把臉，血和汗混在一起，“骨頭已經覆位了，按時換藥，別感染。等會我教你。”
嘈雜的周圍安靜了幾秒，阿木抱著於安哭得眼淚鼻涕一起抹，於安望著天哭笑不得。
他低頭看著自己血糊糊的手，該洗手了，但累得不想動。
這時，一條毛巾遞到眼前。
是於虺，他臉上掛著笑，但眼睛亮得有點過分：“沒看出來啊，小於哥還有這手本事。”
於安接過毛巾擦手，笑著說：“我可是獸醫專業啊。”
“厲害。”於虺說，語氣輕快，可眼神沒從於安的臉上移開。
“小於哥你太厲害了！太厲害了！”阿木差點跪在地上給於安磕頭，這頭小母牛是他親手養大的，要是就這麽沒了，他也不想活了！
於安摸摸阿木的腦袋。
一個黑臉漢子急匆匆走過來，“木頭！”
“爸！”
阿木和自己老爹講了剛剛發生的事情，嚷嚷著要出去學獸醫。
“小於哥救了咱家牛，可要是下次沒小於哥呢？莫姨一走，咱村連個會包紮的人都沒有！”
他爹是個黑臉漢子，氣得直拍掌：“出去？你往哪兒出？咱玉虺村的人，祖祖輩輩都不能離開萬硯山！這是老祖宗定的規矩！”
“啥破規矩！”阿木吼回去，“你等著，我一定會出去的！我要像小於哥一樣，讀大學，賺大錢！到時候我氣死你！”
“你這個死王八崽！”
黑臉漢子擡手就要動手，於安連忙勸阻，“叔，咱不能打孩子！”
於虺攬住阿木的肩：“叔，阿木還小，慢慢教嘛。”
於安趕緊接話：“阿木，要不這樣，要不你先跟著我學點理論知識，這些不難。”
阿木眼睛亮了亮，他爹臉色還是黑，但哼了一聲沒再說話。
這事兒就算過去了，但阿木一下午沒搭理他爹，晚上，阿木帶著烤土豆、煮魚湯，還有自家釀的米酒過來，說是感謝於安，順便熱鬧熱鬧。
阿木挨著於安坐下，一個勁兒給他遞吃的。
“小於哥，這個烤土豆好吃！”
“小於哥，你嘗嘗這個湯！我弄了一下午哩！”
阿木嘰嘰喳喳的，燈光映在於安臉上，連笑容都暖融融的。
於虺站在門口編籃子，阿木哼起了山歌，調子悠悠，在夜色裏回蕩。
於安捧著熱湯，看著這畫面，想起了於家那個宴會廳。
於家的宴會廳永遠有高懸不落的水晶燈，還有高高堆起的香檳塔。廳裏會有很多人，只有他坐在角落，像個多餘的擺設。
他只是一個占了別人位置二十年的冒牌貨，真少爺回來了，現在就該悄沒聲息地消失。
就是不知道……他的父母會不會稍微想一想他？
於安眼眶有點熱，他低下頭摸出手機。
手機還是沒有信號，但相冊能看。
於安劃開屏幕，看著相冊裏一張張家人的，朋友的照片，淚水洶湧。
一只手突然伸過來，抽走了他的手機。
於安淚眼朦朧地擡頭，於虺不知道什麽時候坐到他身邊，燈光在他漂亮的側臉上跳躍，小虎牙若隱若現，可眼神有點暗沈。
“小於哥，你怎麽了？”於虺問。
“沒怎麽。可能是發燒還沒好。”於安不想和外人說這些倒黴事，伸手想拿回手機。
於虺沒給，他盯著屏幕上的全家福，看了幾秒，嘴角的笑容淡了點：“小於哥，你想家了。”
“不是……”於安別開臉，擦掉眼淚，“你先把手機還給我。”
於虺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把手機遞回來，嘴角的笑容徹底沒了，站起身，沒再看於安，“你們接著玩。”
於安握著手機，屏幕已經暗了。
他看向於虺離開的方向，只看到一個模糊的背影，慢慢融進黑暗。
於虺並沒有走遠，他退到走廊拐角的陰影中，面色不虞，於安那些過去，是他沒有資格參與的時光。
原來這個奇怪的人，曾經被這麽多人真誠地擁有過。
於虺用舌尖頂了頂發癢的小虎牙，那條該死的鳩占鵲巢的豬鼻蛇……一副呆蠢樣，明明是蛇還要被人類飼養，臭不要蛇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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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受驚後發燒了。
於安試著起身，立刻全身發軟，頭暈目眩，重重摔在枕頭上。
冷……好冷，熱，又好熱……
於虺端著碗粥敲門進來，正好看見於安蜷成一團，微微發抖。
“小於哥，你怎麽了！”
於虺放下粥碗快步走近，手背自然貼上於安的額頭。
觸感冰得於安一激靈，迷糊間竟然覺得很舒服。
於虺手背灼熱，皺起眉，“你發燒了。”
他的指尖不經意劃過於安露在被子外的手腕，又帶起一陣涼意，“小於哥，你昨晚蹬被子了？”
於安燒得眼眶發燙，眼皮沈重，聲音又啞又飄，“昨晚，我咳咳……聽見外面有東西滑行的聲音……蛇，肯定是蛇……於虺，這裏有蛇……”
“我們在山裏，有蛇很正常啊。”於虺嘆氣，把於安扶進被子裏，“這下好了，小於哥，你又要多躺幾天了。”
“不是普通的蛇……”於安躲在被子裏，只留下一雙圓溜溜的眼睛，一想到昨晚的恐怖聲響，他還是害怕。
“是很大很大的蛇，大的……難以想象。它繞著屋子，在轉……一直在轉圈……”
“想什麽呢！”於虺笑了，眼睛彎成月牙，“世界上哪有那麽大的蛇？我們這又不是亞馬遜叢林！小於哥，肯定是你這幾天太累了，又乍一下換了生活環境，所以做噩夢了。再說了——”
他俯下身，湊近了些，那雙黑亮的眼睛直直看著於安，小虎牙在鮮紅的唇邊若隱若現，“小於哥，真要有那麽大的蛇，我肯定第一個先跑路，哈哈哈。真是的，小於哥，那麽大的蛇，我和村子裏的人還能好好在這兒站著？早都被吞啦。”
於虺的語氣太篤定，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穩定。
於安被他這麽一打岔，頭昏腦漲之下覺得也是，要是真有那麽大的蛇，這個村子的人早就被吞了……
可能真是沒睡好，做噩夢了。
見於安神色放松，於虺笑起來，拿過粥碗，“來，先吃點東西，才好吃藥。”
於安發了燒，於虺熟門熟路，又擔負起照顧病人的職責。
於虺對他幾乎寸步不離，於安總算知道自己昏迷那五天，於虺是怎麽照顧他的了。
不得不說，於虺照顧起人來真是手腳麻利，一會兒換條更涼的毛巾，一會兒扶他起來喝口水。
為了更好的照顧病人，於虺在於安屋裏打了個地鋪，夜裏還會幫於安蓋蓋被子。
只是於虺的體溫一直很低，偶爾碰到於安的皮膚，總激得昏沈的人一陣輕微戰栗。
於安睡得昏昏沈沈，半夢半醒間，時常感覺有一道視線，總是長久地落在自己臉上。
可他費力睜開眼，只看到於虺在側躺著休息，或者在桌邊擺弄草藥，他偶爾對上於安的視線，會露出那對標志性的小虎牙，笑得毫無陰霾。
餵藥時於虺會先把藥碗吹涼，自己抿一口試溫度。
“不燙了，來。”
於安皺眉喝完，於虺從兜裏掏出一個甜果子，放到於安手中。
他翹起鼻尖，笑得有點得意，“我們這沒有什麽好吃的糖，但是這果子可甜了。”
於安攥拳，把果子放進嘴裏，果肉在舌頭上化開，於安含糊地‘嗯’了聲，沒想到自己遭遇大難之後還能有人這麽體貼地照顧他，果肉甜絲絲的，於安心裏也甜絲絲的。
於安並不是病毒性發燒，他不再害怕不再做噩夢，燒也就退了。
先是遭遇泥石流，後又做噩夢，折騰了這十幾天，他整個人都縮水一圈，換了身新的衣服，原先剛好的衣服都有些寬松了。
養病這些天，外面的雨漸漸變小，霧氣也變得淡，於安隔著窗戶，能看見遠處的山巒，有一道道青灰色的輪廓。
村裏開始有了人聲，於安也終於見到玉虺村的人氣。
村民們很熱情，會三三兩兩的來看他，放下幾個雞蛋或者一把青菜。
最常來的是一個叫阿木的小孩。
每天下午準時出現，有時候帶幾個野果子，有時候就蹲在門檻上，手裏抓著癩蛤蟆或者蚯蚓，眼睛亮亮地看著於安。
於安很喜歡和他說話，十五歲的少年像顆小黑豆，從沒離開過玉虺村，對外面的世界很向往。
“小於哥，城裏樓真那麽高？”阿木比劃著，“比後山還高？”
“沒山高。”於安靠在床頭，聲音還有點啞，“但很多，一排一排豎在那裏，密密麻麻的。”
“那人呢？也密密麻麻的？”
“嗯，出地鐵的時候像下餃子。”
阿木想象不出一大群人出地鐵的樣子，但覺得這個比喻很好玩，嘿嘿笑起來。
他笑的時候露出一口白牙，憨憨的。
於安看著，心裏那點殘餘的不安慢慢散了。
玉虺村有山，有霧，有淳樸的村民，就是個普通的山村而已。
這天早上，於安剛醒，外面就傳來一陣喧嘩。
外面好像炸了鍋，沸沸揚揚，還夾雜著阿木帶著哭腔的喊叫。
他連忙披上外套出去。
院子裏圍了一圈人，阿木跪在地上，懷裏抱著一頭小母牛，哭得滿臉是淚。
母牛側躺著，看著快沒氣了，後腿扭曲，血肉模糊，血把泥地泅紅了一大片。
“柱子叔，你想想辦法啊……”阿木的聲音在抖。
被叫柱子叔的老漢蹲在牛旁邊，翻看了會兒傷口，搖頭：“骨頭錯位了，但是你莫姨去前村買藥了，這兩天回不來。”
“莫姨啥時候回來啊！”阿木的眼睛瞪圓了，抱緊懷中的小母牛，“不行不行，她要是不能耕地了，俺爸一定會把她賣掉的……不行、不行！”
周圍人議論紛紛，但沒人能上前幫幫阿木。
母牛痛苦抽搐，血不斷往外湧，阿木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於安從人群中鉆進去：“阿木，讓我來。”
所有人都楞住。
阿木掛著眼淚看他：“小於哥？”
“沒事，先幫我準備熱水，幹凈的布，還有白酒。”於安已經蹲在牛旁邊，手按在傷口上方止血，“快點！”
阿木反應過來，東西很快準備齊全。
於安用白酒沖洗雙手，他摸了摸牛脖子，像救那條被砸傷的蛇一樣，告訴她：“乖，忍一忍。”
母牛一動不動，於安握住錯位的骨節，找到位置用力一按，母牛猛地一掙，惹來周圍人驚呼。
於安整個人壓在牛身上，額頭抵著牛肚子，低聲念叨：“馬上好，馬上好……”
骨頭覆位以後，還要處理傷口，血糊了於安一手，衣服前襟全都染紅了。
做完這一切，他癱坐在地上，捂著胸膛大口喘氣，肺疼心臟也疼。
阿木撲過來，眼淚又湧出來：“小於哥，牛……牛的腿能保住嗎？”
“能。”於安抹了把臉，血和汗混在一起，“骨頭已經覆位了，按時換藥，別感染。等會我教你。”
嘈雜的周圍安靜了幾秒，阿木抱著於安哭得眼淚鼻涕一起抹，於安望著天哭笑不得。
他低頭看著自己血糊糊的手，該洗手了，但累得不想動。
這時，一條毛巾遞到眼前。
是於虺，他臉上掛著笑，但眼睛亮得有點過分：“沒看出來啊，小於哥還有這手本事。”
於安接過毛巾擦手，笑著說：“我可是獸醫專業啊。”
“厲害。”於虺說，語氣輕快，可眼神沒從於安的臉上移開。
“小於哥你太厲害了！太厲害了！”阿木差點跪在地上給於安磕頭，這頭小母牛是他親手養大的，要是就這麽沒了，他也不想活了！
於安摸摸阿木的腦袋。
一個黑臉漢子急匆匆走過來，“木頭！”
“爸！”
阿木和自己老爹講了剛剛發生的事情，嚷嚷著要出去學獸醫。
“小於哥救了咱家牛，可要是下次沒小於哥呢？莫姨一走，咱村連個會包紮的人都沒有！”
他爹是個黑臉漢子，氣得直拍掌：“出去？你往哪兒出？咱玉虺村的人，祖祖輩輩都不能離開萬硯山！這是老祖宗定的規矩！”
“啥破規矩！”阿木吼回去，“你等著，我一定會出去的！我要像小於哥一樣，讀大學，賺大錢！到時候我氣死你！”
“你這個死王八崽！”
黑臉漢子擡手就要動手，於安連忙勸阻，“叔，咱不能打孩子！”
於虺攬住阿木的肩：“叔，阿木還小，慢慢教嘛。”
於安趕緊接話：“阿木，要不這樣，要不你先跟著我學點理論知識，這些不難。”
阿木眼睛亮了亮，他爹臉色還是黑，但哼了一聲沒再說話。
這事兒就算過去了，但阿木一下午沒搭理他爹，晚上，阿木帶著烤土豆、煮魚湯，還有自家釀的米酒過來，說是感謝於安，順便熱鬧熱鬧。
阿木挨著於安坐下，一個勁兒給他遞吃的。
“小於哥，這個烤土豆好吃！”
“小於哥，你嘗嘗這個湯！我弄了一下午哩！”
阿木嘰嘰喳喳的，燈光映在於安臉上，連笑容都暖融融的。
於虺站在門口編籃子，阿木哼起了山歌，調子悠悠，在夜色裏回蕩。
於安捧著熱湯，看著這畫面，想起了於家那個宴會廳。
於家的宴會廳永遠有高懸不落的水晶燈，還有高高堆起的香檳塔。廳裏會有很多人，只有他坐在角落，像個多餘的擺設。
他只是一個占了別人位置二十年的冒牌貨，真少爺回來了，現在就該悄沒聲息地消失。
就是不知道……他的父母會不會稍微想一想他？
於安眼眶有點熱，他低下頭摸出手機。
手機還是沒有信號，但相冊能看。
於安劃開屏幕，看著相冊裏一張張家人的，朋友的照片，淚水洶湧。
一只手突然伸過來，抽走了他的手機。
於安淚眼朦朧地擡頭，於虺不知道什麽時候坐到他身邊，燈光在他漂亮的側臉上跳躍，小虎牙若隱若現，可眼神有點暗沈。
“小於哥，你怎麽了？”於虺問。
“沒怎麽。可能是發燒還沒好。”於安不想和外人說這些倒黴事，伸手想拿回手機。
於虺沒給，他盯著屏幕上的全家福，看了幾秒，嘴角的笑容淡了點：“小於哥，你想家了。”
“不是……”於安別開臉，擦掉眼淚，“你先把手機還給我。”
於虺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把手機遞回來，嘴角的笑容徹底沒了，站起身，沒再看於安，“你們接著玩。”
於安握著手機，屏幕已經暗了。
他看向於虺離開的方向，只看到一個模糊的背影，慢慢融進黑暗。
於虺並沒有走遠，他退到走廊拐角的陰影中，面色不虞，於安那些過去，是他沒有資格參與的時光。
原來這個奇怪的人，曾經被這麽多人真誠地擁有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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