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亂的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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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亂的夢境
於安在於虺的照顧下好得很快。
好運似乎正在降臨。
身體好了，雨也停了，阿木告訴於安，現在萬硯山公路進了消防隊和軍人，正在清理。等清理幹凈路，確定不會再有危險，就可以通行了。
這是個好消息，於安激動地難以入眠，捧著沒有信號的手機玩了一晚上小游戲，天亮才瞇了一會。
等他打著哈欠推開屋門，院子裏早就空蕩蕩，只有井臺邊有一點水漬，在晨光下反著光。
於安看了看表，都九點了，往常這個時候，於虺要麽在打水，要麽在收拾院子，現在卻不在。
於安頂著和煦的陽光，打了個哈欠，天氣連續晴了好幾天，山林裏的濕氣好像都被曬幹了，只剩下草木清香的味道。
聞著這股味道，於安身心舒暢，他後背的擦傷已經結了硬痂，現在偶爾發癢，像是在提醒他，那場狼狽的遭遇已經成為過去。
於虺正哼著不知名的山歌調子，把滿滿一背簍柴火背過來。
少年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小臂。
於虺對著於安笑，小虎牙在陽光下白得晃眼，“小於哥，你醒了？怎麽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
“手機還是沒信號。”於安嘆了口氣，“等山路修好我就準備離開了，我想給我朋友打個電話，提前和他們說說回去的事。”
是的，等路面規整好，他就可以離開了。
玉虺村很好，於虺阿木他們也很熱情，但這裏終究不是他熟悉的地方。
於安以前也不是沒有出去旅游過，這是第一次有了歸心似箭的感覺。
他想念自己的小公寓，想念自己的豆豆，也想念生活便利的現代都市。
於虺聽到‘回去’兩個字，虎牙尖狠狠磨過下唇，“小於哥，你不是躲出來散心的嗎，怎麽這麽快就要回去？再多留幾天唄，你還沒在玉虺村體驗過生活呢！”
“我又不是不來了。”於安笑於虺少年心性，這個年紀好像都把離別看得特別重要，“現在交通這麽發達，我想回來隨時就能回來啊。你放心，下次來，我肯定會選一個天朗氣清的日子，然後再帶點像樣的禮物送給你們。”
“誰知道還有沒有下次……”於虺放下背簍，走過來，氣息很近，帶著剛勞作過的青草氣，“小於哥，村裏地勢低，窩在山坳裏，信號確實不好。”
於虺指了指屋後連綿的山巒，“要不，我帶你去後山高處試試？正好我要去山上割草，我可以帶你進山去。”
“後山？”於安楞了，“那裏……是不是萬硯山山腰南側？”
萬硯山山腰南側地勢險峻，植被茂密，常年大霧遮蓋，是萬硯山未開發區域中的未開發區域。
當地旅游局天天三令五申，沒有專業的導游本地老人帶路，游客們千萬千萬不能私自前往……
誒，於虺不就是一個天選的導游麽！
“那裏有很多野生植物和動物。”於虺笑，“我帶你進山去，小於哥你就放心吧。”
於安的好奇心徹底被調動起來，“好，你帶我去看看！”
就算後山沒有信號，能親自前往一個神秘地帶，也值得了。
於虺平時就去後山勞作，所以也不需要準備什麽東西，和於安吃過早午飯，直接就出發。
後山看著不遠，真走起來才知道旅游局為什麽會那麽擔心。
後山的林子太茂密了，簡直是密得不透風。
腳下是積年累月的腐葉，厚厚一層，踩上去立刻陷下半只腳，發出沈悶的響聲。
於虺走得四平八穩，早已習慣，還能順便撈點野菜和菌子，可於安只是一個可憐的城巴佬，剛走幾百米就已經不行了。
於虺給他找了一根木棍，於安拄著這根木棍繼續往前走。
走到半山腰，於安看見一塊裸露著的巖石，說什麽都不走了，一屁股坐下就開始喘粗氣，“不行，我真不行了……太累了，太累了，我的肺，我的心臟，還有我的頭，感覺都要爆炸了。”
徒步登山真不愧是極限運動，不是一般人二般人就能體驗的，他再也不爬了，再也不爬了！
於安舉起手機，滿臉失望，“都爬到這裏了，還是沒有啊。”
完全沒有信號，沒有網絡。
難怪阿木總想著往外跑，這樣與世隔絕的生活，年輕人可能真的受不了。
於虺蹲在旁邊，歪頭，“小於哥，你怎麽那麽著急啊。”
於安專註於信號，隨口回答：“我得和我的朋友報個平安，我都失蹤這麽久了，他們該著急了。”
“好吧，小於哥，你再舉高點手試試。”
於安把手機舉得更高，眨眼。
一格……兩格！微弱的信號標志居然真的跳了出來！
“有信號了！”他心頭一喜，歡呼出聲，迫不及待打開好友的對話框，只是，那兩格信號閃了閃，像風中殘燭，倏地滅了。
“靠！”於安忍不住低罵了一句，心裏有一股說不清楚的煩躁，要麽就有，要麽就沒有，怎麽還時有時無。
這不是耍著他玩嗎？
“別急嘛，小於哥。”於虺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點笑意。
他不知何時換了個地方，蹲在石縫邊，正用小刀小心翼翼地挖一叢綠色的植物。
“你看這個小苦藥長得多好。用來泡水喝還清熱解毒、止咳祛痰。平時多喝點這個，比吃藥強。”
於虺竟然認識草藥？
這個認知讓於安暫時放下手機，和於虺蹲在一起，“你還認識這個啊？”
“認識，這山上的大部分植物我都認識。”於虺說，“我們靠山吃飯的，肯定要了解一些。”
“你很厲害。”於安也認識，但那是因為他要學習，他要考試，而於虺是生活中接觸，自然而然明白的。
於虺挖得專註，側臉在午後的陽光下沒有之前那麽淩厲，反而有些柔和。
於安看著他，那股煩躁消去一些，至少現在身邊還有一個心底善良的於虺，不是嗎？
情況不會比現在更糟糕了。
於安拍拍褲子，不打擾於虺工作，“於虺，我去那邊轉轉。”
“好啊小於哥，你小心點，這裏是山上，隨時都有動物的。”於虺看著於安背著手的背影，小虎牙一閃一閃，悄無聲息說，“還有可能……會有蛇哦。”
於安什麽都不知道，他繞著繞著，走到一棵格外粗壯的老樹背後，老樹有些年歲了，年輪覆雜，腳邊堆積了一堆厚厚的枯葉。
正當他著迷地看著樹幹紋路時，那堆枯葉突然毫無征兆地“嘩啦”響動！
就在這個時候，一道灰褐色的長條身影，如閃電般竄出來。
那瞬間，一種冰涼滑膩的觸感穿過於安的薄褲，貼上腳踝纏繞一圈，又快速沒入另一側的草叢。
“什麽東西！”於安大驚，下意識往旁邊一跳，腳下松軟的腐葉立刻被踩散。
於安失去平衡，整個人條件反射向後猛仰，順著陡峭的坡面摔了個倒栽蔥，斜斜掛在陡坡上。
混亂中，於安聽見“啪”的一聲脆響。
糟了，他的手機脫手飛出去了。
那是他僅剩的一個高科技產品啊！
於安絕望地看著草葉茂盛的山面，手機摔倒下面，根本不用想找回來。
“小於哥！！”於虺踩得落葉沙沙作響，伸手把於安拉了上來。
於虺蹲下身，快速而仔細地檢查於安全身，“小於哥，你摔哪兒了？頭疼不疼？胳膊能動嗎？腿呢？”
“我沒事，就是摔了一下……”於安被他摸得有些不好意思，撐著地坐起來，想起自己這些天的經歷，忍不住自嘲，“我是和山林自然犯沖嗎？怎麽好像一直在受傷……”
“小於哥，你嚇死我了。”於虺的目光急切地掃過於安全身，確認真的沒事後才稍稍松口氣，“小於哥，你怎麽會站都站不穩？”
“我被一條蛇嚇著了。”於安心有餘悸，拍著胸口緩神，“我剛剛有點走神，忘了我這是在山上了。”
他果然還是太廢柴了，對山林徒步的知識一無所知，所以才會被嚇著。
“誒，小於哥，你的手機呢？”於虺問道。
於安笑不出來，“剛剛被我摔下去了，現在估計已經和我的車一起去天堂了。”
於虺背對著於安蹲下，聲音低沈，“小於哥，先別管手機了，有空我自己來幫你找找。我先背你下去仔細看看身體。”
於安看著少年挺得筆直的背脊，猶豫。
自己摔這一下，現在還有些腿軟，走回去恐怕夠嗆。
他沒再逞強，小心地趴上去。
於安貼著於虺的脖頸小聲說：“謝謝你，於虺。”
“這有什麽，應該的。”於虺的手臂穿過於安的膝彎，穩穩地將人托起。
於虺踩在崎嶇的山路上，走得異常平穩。
於虺的背並不挺闊，但於安趴在上面，把突然發燙的臉頰偷偷埋到微涼的頸側，感覺異常安心。
“對不起，”於安悶悶地開口，“我又給你添麻煩了……”
爸媽不喜歡他，所以從小到大他都過分獨立，自己一個人跌跌撞撞長到現在，只有於虺這麽不求回報地幫他，照顧他。
於虺的聲音隔著胸腔傳來，微微震動，“沒事，過兩天我來幫你找，應該能找到的。”
他的語氣很篤定，於安“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回到屋裏，於安被勒令在床上躺著，於虺打了盆清水，擰濕毛巾，仔仔細細擦去於安臉上和手上的塵土。
擦完了，於虺從抽屜裏拿出一個手機，“小於哥，你先用我的吧，不過我這個也沒信號。”
於安接過來，他設想過老式手機，也設想過破破爛爛的舊手機，但沒想到，居然是一個最新款的手機，而且嶄新幹凈，一看就沒怎麽使用過。
“咦。”於安呆了一下，繼而為自己的刻板印象感到羞愧。
他怎麽這麽傲慢，居然認為山村裏的人就應該過得窮苦不堪……可於虺怎麽會有最新款的手機，他們這裏不是不入世嗎？
於虺靠在墻面喝水，笑瞇了眼睛，“小於哥，你想什麽呢？我平時不用手機，裏面沒我的什麽資料，你拿著吧。”
於安點亮屏幕，果然，信號欄空空如也，他調出通訊錄，也是空的。
也是，於虺在這山裏，好像也不需要存誰的號碼。
他點開撥號盤，手指懸在數字鍵上，楞住了。
好友的手機號……是多少來著？
“怎麽了？”於虺見於安又發呆，問。
“我……”於安的聲音低了下去，委屈，“我沒記住我朋友的手機號。”
平時一點開通訊錄就能找到的名字，微信也能直接通話，所以他從來沒背好友的手機號。
現在是‘號碼到用時方沒背’。
於虺安慰他，“別急。等路修好了，你出去自然就能聯系上。實在不行，你等等我，我明天就去幫你找你的手機，說不定卡還能用。”
也只能這樣了。
於安點點頭，心裏卻悶悶的，夜裏睡覺時，他睡得很不安穩，整個人伴著焦慮，陷入混亂詭異的夢境。
夢中，他似乎在一個極其寒冷陰暗的地方，就像是……在一個幽深的山腹洞穴。
洞穴四周是濕滑的巖壁，還在不斷滲下冰冷的水珠。
水珠落下，滴答作響。
於安看不清前路方向，亦或者前面根本沒有生路，他摸索墻壁，一點一點挪動腳步，他聽到了無數細碎，綿密的聲音。
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是鱗片刮擦過巖石的聲音，是腹部摩擦地面的窸窣聲。
冰冷，滑膩的蛇群，層層疊疊，像潮水一樣將他包圍。
於安想跑，雙腳卻像陷在泥潭裏，沈重得擡都擡不起來。
他驚恐地看著無盡的黑暗，感受著，有什麽冰涼光滑的東西，似有若無地，緩慢地纏繞上他的腳踝。
然後順著腳踝，小腿，膝蓋……一直向上滑動，帶著黏膩的冷液，爬滿他的全身……
“嗬——！”
就在要被蛇群吞沒的時候，於安猛地從床上坐起來。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額頭上全是冷汗，屋裏一片漆黑，只有窗外一縷極其黯淡的月光，照著墻上的時鐘，淩晨三點。
於安握著被子，緩了好一陣，只是個噩夢罷了，沒有洞穴，沒有蛇群，什麽都沒有。
他摸索著伸手，想去拿水杯潤潤幹燥的喉嚨，下一秒，於安僵住了。
他的手腕內側，兩只手，腕骨位置都有一圈淡淡的紅痕。
不是很深，但在白皙皮膚的映襯下，清晰可見。
紅痕不痛，不癢，也沒有腫脹。
就像是被什麽東西箍過一段時間後，留下的壓痕。
於安盯著那圈紅痕，瞳孔在黑暗裏微微收縮。
紅痕的輪廓和底紋，緊密排列，錯落有致。
於安一眼便能認出來，這是蛇鱗片的壓痕。
蛇鱗片。壓痕。
“……”詭異的夢重返心頭，窗外的風聲愈來愈響，於安的身體也愈來愈冷。
月光偏移，深山裏那種萬籟俱寂的黑暗，沈甸甸地籠罩下來，吞沒一切恐懼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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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安在於虺的照顧下好得很快。
好運似乎正在降臨。
身體好了，雨也停了，阿木告訴於安，現在萬硯山公路進了消防隊和軍人，正在清理。等清理幹凈路，確定不會再有危險，就可以通行了。
這是個好消息，於安激動地難以入眠，捧著沒有信號的手機玩了一晚上小游戲，天亮才瞇了一會。
等他打著哈欠推開屋門，院子裏早就空蕩蕩，只有井臺邊有一點水漬，在晨光下反著光。
於安看了看表，都九點了，往常這個時候，於虺要麽在打水，要麽在收拾院子，現在卻不在。
於安頂著和煦的陽光，打了個哈欠，天氣連續晴了好幾天，山林裏的濕氣好像都被曬幹了，只剩下草木清香的味道。
聞著這股味道，於安身心舒暢，他後背的擦傷已經結了硬痂，現在偶爾發癢，像是在提醒他，那場狼狽的遭遇已經成為過去。
於虺正哼著不知名的山歌調子，把滿滿一背簍柴火背過來。
少年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小臂。
於虺對著於安笑，小虎牙在陽光下白得晃眼，“小於哥，你醒了？怎麽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
“手機還是沒信號。”於安嘆了口氣，“等山路修好我就準備離開了，我想給我朋友打個電話，提前和他們說說回去的事。”
是的，等路面規整好，他就可以離開了。
玉虺村很好，於虺阿木他們也很熱情，但這裏終究不是他熟悉的地方。
於安以前也不是沒有出去旅游過，這是第一次有了歸心似箭的感覺。
他想念自己的小公寓，想念自己的豆豆，也想念生活便利的現代都市。
於虺聽到‘回去’兩個字，虎牙尖狠狠磨過下唇，“小於哥，你不是躲出來散心的嗎，怎麽這麽快就要回去？再多留幾天唄，你還沒在玉虺村體驗過生活呢！”
“我又不是不來了。”於安笑於虺少年心性，這個年紀好像都把離別看得特別重要，“現在交通這麽發達，我想回來隨時就能回來啊。你放心，下次來，我肯定會選一個天朗氣清的日子，然後再帶點像樣的禮物送給你們。”
“誰知道還有沒有下次……”於虺放下背簍，走過來，氣息很近，帶著剛勞作過的青草氣，“小於哥，村裏地勢低，窩在山坳裏，信號確實不好。”
於虺指了指屋後連綿的山巒，“要不，我帶你去後山高處試試？正好我要去山上割草，我可以帶你進山去。”
“後山？”於安楞了，“那裏……是不是萬硯山山腰南側？”
萬硯山山腰南側地勢險峻，植被茂密，常年大霧遮蓋，是萬硯山未開發區域中的未開發區域。
當地旅游局天天三令五申，沒有專業的導游本地老人帶路，游客們千萬千萬不能私自前往……
誒，於虺不就是一個天選的導游麽！
“那裏有很多野生植物和動物。”於虺笑，“我帶你進山去，小於哥你就放心吧。”
於安的好奇心徹底被調動起來，“好，你帶我去看看！”
就算後山沒有信號，能親自前往一個神秘地帶，也值得了。
於虺平時就去後山勞作，所以也不需要準備什麽東西，和於安吃過早午飯，直接就出發。
後山看著不遠，真走起來才知道旅游局為什麽會那麽擔心。
後山的林子太茂密了，簡直是密得不透風。
腳下是積年累月的腐葉，厚厚一層，踩上去立刻陷下半只腳，發出沈悶的響聲。
於虺走得四平八穩，早已習慣，還能順便撈點野菜和菌子，可於安只是一個可憐的城巴佬，剛走幾百米就已經不行了。
於虺給他找了一根木棍，於安拄著這根木棍繼續往前走。
走到半山腰，於安看見一塊裸露著的巖石，說什麽都不走了，一屁股坐下就開始喘粗氣，“不行，我真不行了……太累了，太累了，我的肺，我的心臟，還有我的頭，感覺都要爆炸了。”
徒步登山真不愧是極限運動，不是一般人二般人就能體驗的，他再也不爬了，再也不爬了！
於安舉起手機，滿臉失望，“都爬到這裏了，還是沒有啊。”
完全沒有信號，沒有網絡。
難怪阿木總想著往外跑，這樣與世隔絕的生活，年輕人可能真的受不了。
於虺蹲在旁邊，歪頭，“小於哥，你怎麽那麽著急啊。”
於安專註於信號，隨口回答：“我得和我的朋友報個平安，我都失蹤這麽久了，他們該著急了。”
“好吧，小於哥，你再舉高點手試試。”
於安把手機舉得更高，眨眼。
一格……兩格！微弱的信號標志居然真的跳了出來！
“有信號了！”他心頭一喜，歡呼出聲，迫不及待打開好友的對話框，只是，那兩格信號閃了閃，像風中殘燭，倏地滅了。
“靠！”於安忍不住低罵了一句，心裏有一股說不清楚的煩躁，要麽就有，要麽就沒有，怎麽還時有時無。
這不是耍著他玩嗎？
“別急嘛，小於哥。”於虺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點笑意。
他不知何時換了個地方，蹲在石縫邊，正用小刀小心翼翼地挖一叢綠色的植物。
“你看這個小苦藥長得多好。用來泡水喝還清熱解毒、止咳祛痰。平時多喝點這個，比吃藥強。”
於虺竟然認識草藥？
這個認知讓於安暫時放下手機，和於虺蹲在一起，“你還認識這個啊？”
“認識，這山上的大部分植物我都認識。”於虺說，“我們靠山吃飯的，肯定要了解一些。”
“你很厲害。”於安也認識，但那是因為他要學習，他要考試，而於虺是生活中接觸，自然而然明白的。
於虺挖得專註，側臉在午後的陽光下沒有之前那麽淩厲，反而有些柔和。
於安看著他，那股煩躁消去一些，至少現在身邊還有一個心底善良的於虺，不是嗎？
情況不會比現在更糟糕了。
於安拍拍褲子，不打擾於虺工作，“於虺，我去那邊轉轉。”
“好啊小於哥，你小心點，這裏是山上，隨時都有動物的。”於虺看著於安背著手的背影，小虎牙一閃一閃，悄無聲息說，“還有可能……會有蛇哦。”
於安什麽都不知道，他繞著繞著，走到一棵格外粗壯的老樹背後，老樹有些年歲了，年輪覆雜，腳邊堆積了一堆厚厚的枯葉。
正當他著迷地看著樹幹紋路時，那堆枯葉突然毫無征兆地“嘩啦”響動！
就在這個時候，一道灰褐色的長條身影，如閃電般竄出來。
那瞬間，一種冰涼滑膩的觸感穿過於安的薄褲，貼上腳踝纏繞一圈，又快速沒入另一側的草叢。
“什麽東西！”於安大驚，下意識往旁邊一跳，腳下松軟的腐葉立刻被踩散。
於安失去平衡，整個人條件反射向後猛仰，順著陡峭的坡面摔了個倒栽蔥，斜斜掛在陡坡上。
混亂中，於安聽見“啪”的一聲脆響。
糟了，他的手機脫手飛出去了。
那是他僅剩的一個高科技產品啊！
於安絕望地看著草葉茂盛的山面，手機摔倒下面，根本不用想找回來。
“小於哥！！”於虺踩得落葉沙沙作響，伸手把於安拉了上來。
於虺蹲下身，快速而仔細地檢查於安全身，“小於哥，你摔哪兒了？頭疼不疼？胳膊能動嗎？腿呢？”
“我沒事，就是摔了一下……”於安被他摸得有些不好意思，撐著地坐起來，想起自己這些天的經歷，忍不住自嘲，“我是和山林自然犯沖嗎？怎麽好像一直在受傷……”
“小於哥，你嚇死我了。”於虺的目光急切地掃過於安全身，確認真的沒事後才稍稍松口氣，“小於哥，你怎麽會站都站不穩？”
“我被一條蛇嚇著了。”於安心有餘悸，拍著胸口緩神，“我剛剛有點走神，忘了我這是在山上了。”
他果然還是太廢柴了，對山林徒步的知識一無所知，所以才會被嚇著。
“誒，小於哥，你的手機呢？”於虺問道。
於安笑不出來，“剛剛被我摔下去了，現在估計已經和我的車一起去天堂了。”
於虺背對著於安蹲下，聲音低沈，“小於哥，先別管手機了，有空我自己來幫你找找。我先背你下去仔細看看身體。”
於安看著少年挺得筆直的背脊，猶豫。
自己摔這一下，現在還有些腿軟，走回去恐怕夠嗆。
他沒再逞強，小心地趴上去。
於安貼著於虺的脖頸小聲說：“謝謝你，於虺。”
“這有什麽，應該的。”於虺的手臂穿過於安的膝彎，穩穩地將人托起。
於虺踩在崎嶇的山路上，走得異常平穩。
於虺的背並不挺闊，但於安趴在上面，把突然發燙的臉頰偷偷埋到微涼的頸側，感覺異常安心。
“對不起，”於安悶悶地開口，“我又給你添麻煩了……”
爸媽不喜歡他，所以從小到大他都過分獨立，自己一個人跌跌撞撞長到現在，只有於虺這麽不求回報地幫他，照顧他。
於虺的聲音隔著胸腔傳來，微微震動，“沒事，過兩天我來幫你找，應該能找到的。”
他的語氣很篤定，於安“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回到屋裏，於安被勒令在床上躺著，於虺打了盆清水，擰濕毛巾，仔仔細細擦去於安臉上和手上的塵土。
擦完了，於虺從抽屜裏拿出一個手機，“小於哥，你先用我的吧，不過我這個也沒信號。”
於安接過來，他設想過老式手機，也設想過破破爛爛的舊手機，但沒想到，居然是一個最新款的手機，而且嶄新幹凈，一看就沒怎麽使用過。
“咦。”於安呆了一下，繼而為自己的刻板印象感到羞愧。
他怎麽這麽傲慢，居然認為山村裏的人就應該過得窮苦不堪……可於虺怎麽會有最新款的手機，他們這裏不是不入世嗎？
於虺靠在墻面喝水，笑瞇了眼睛，“小於哥，你想什麽呢？我平時不用手機，裏面沒我的什麽資料，你拿著吧。”
於安點亮屏幕，果然，信號欄空空如也，他調出通訊錄，也是空的。
也是，於虺在這山裏，好像也不需要存誰的號碼。
他點開撥號盤，手指懸在數字鍵上，楞住了。
好友的手機號……是多少來著？
“怎麽了？”於虺見於安又發呆，問。
“我……”於安的聲音低了下去，委屈，“我沒記住我朋友的手機號。”
平時一點開通訊錄就能找到的名字，微信也能直接通話，所以他從來沒背好友的手機號。
現在是‘號碼到用時方沒背’。
於虺安慰他，“別急。等路修好了，你出去自然就能聯系上。實在不行，你等等我，我明天就去幫你找你的手機，說不定卡還能用。”
也只能這樣了。
於安點點頭，心裏卻悶悶的，夜裏睡覺時，他睡得很不安穩，整個人伴著焦慮，陷入混亂詭異的夢境。
夢中，他似乎在一個極其寒冷陰暗的地方，就像是……在一個幽深的山腹洞穴。
洞穴四周是濕滑的巖壁，還在不斷滲下冰冷的水珠。
水珠落下，滴答作響。
於安看不清前路方向，亦或者前面根本沒有生路，他摸索墻壁，一點一點挪動腳步，他聽到了無數細碎，綿密的聲音。
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是鱗片刮擦過巖石的聲音，是腹部摩擦地面的窸窣聲。
冰冷，滑膩的蛇群，層層疊疊，像潮水一樣將他包圍。
於安想跑，雙腳卻像陷在泥潭裏，沈重得擡都擡不起來。
他驚恐地看著無盡的黑暗，感受著，有什麽冰涼光滑的東西，似有若無地，緩慢地纏繞上他的腳踝。
然後順著腳踝，小腿，膝蓋……一直向上滑動，帶著黏膩的冷液，爬滿他的全身……
“嗬——！”
就在要被蛇群吞沒的時候，於安猛地從床上坐起來。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額頭上全是冷汗，屋裏一片漆黑，只有窗外一縷極其黯淡的月光，照著墻上的時鐘，淩晨三點。
於安握著被子，緩了好一陣，只是個噩夢罷了，沒有洞穴，沒有蛇群，什麽都沒有。
他摸索著伸手，想去拿水杯潤潤幹燥的喉嚨，下一秒，於安僵住了。
他的手腕內側，兩只手，腕骨位置都有一圈淡淡的紅痕。
不是很深，但在白皙皮膚的映襯下，清晰可見。
紅痕不痛，不癢，也沒有腫脹。
就像是被什麽東西箍過一段時間後，留下的壓痕。
於安盯著那圈紅痕，瞳孔在黑暗裏微微收縮。
紅痕的輪廓和底紋，緊密排列，錯落有致。
於安一眼便能認出來，這是蛇鱗片的壓痕。
蛇鱗片。壓痕。
“……”詭異的夢重返心頭，窗外的風聲愈來愈響，於安的身體也愈來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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