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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林依允 & 顧衍之 · 左手[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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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林依允 & 顧衍之 ·左手

一、車禍之前

林依允記得那天的每一個細節。不是因為記性好,是因為那天之後,一切都變了。

那天是周五。他下班後騎著摩托車回家,拐進那條熟悉的路。路兩旁的梧桐樹葉子正黃,夕陽從樹隙間漏下來,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碎金。他騎得不快,想著晚上可以跟依然一起吃頓飯,妹妹說最近食堂的菜太難吃了,想讓他請客。他笑了笑,盤算著帶她去那家新開的日料店,她念叨好久了。

然後他看到了依然。

她從家裏沖出來,哭著穿過馬路。她的臉上全是淚,跑得很急,鞋帶散了都沒有註意到。她跑過馬路,站在對面的人行道上,回頭看了一眼。然後他看到了父親。父親追了出來,一邊追一邊喊“依然!依然你回來——”。父親的腿腳不太好,跑起來一瘸一拐的,聲音裏全是焦急。

林依允的摩托車停了下來。他看到了那輛轎車。

從拐角處駛來,車速很快。司機似乎沒有看到父親,或者看到了卻來不及剎車。那一瞬間林依允的大腦一片空白,他的身體先於意識動了起來。他從摩托車上跳下來,沖向馬路中央,用右手猛地推開父親。父親被推倒在路邊,摔出去好幾步遠,趴在地上回頭看著兒子。

而他的右臂,被那輛轎車的車輪碾壓了過去。

那聲音不大,沈悶的,鈍重的,像是什麽東西碎了。不是骨頭,是他的整個世界。他躺在地上,看著天空。梧桐樹的葉子一片一片地飄下來,落在他的臉上、身上。他想動,動不了。他想喊,喊不出聲。他聽到有人在尖叫,有人在跑,有人在打急救電話。那些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了一片安靜。在失去意識之前,他看到依然站在馬路對面,渾身發抖,嘴唇在動。他知道她在喊“哥”,可是他已經聽不到了。

再次醒來,是在醫院。天花板白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很重。他想擡起右手摸一摸自己的臉,發現右手動不了。他看著自己的右手,手臂上纏滿了繃帶,手指微微蜷縮著,像一朵枯萎的花,像一只被折斷翅膀的鳥。

母親坐在床邊,眼睛腫得像核桃。她看到他的眼皮動了,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撲過來握住他的左手。“依允,你醒了?你嚇死媽了。你要是出了什麽事,媽也不活了。”

他想說“沒事”,發現喉嚨像被砂紙磨過一樣,發不出聲音。他只能用左手輕輕拍了拍母親的手背,告訴她他還活著。

“媽,爸呢?依然呢?”

母親的眼淚掉了下來,沒有回答。她把臉埋進他的手掌裏,哭得渾身發抖。他閉上了眼睛。他知道了。不需要任何人告訴他。

後來護士進來換藥,他聽到走廊裏有哭聲。那哭聲很遠又很近,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他知道那是依然。他沒有叫她,因為他知道她需要哭。她總是把什麽都憋在心裏,憋到最後憋不住了,就會像這樣崩潰。他寧願她哭出來,哭出來會好受一些。

二、畫

林依允從小愛畫畫。不是那種“挺喜歡”的愛,是那種“不畫就難受”的愛。四歲的時候,母親給他買了一盒蠟筆,他在墻上畫滿了小花小草。母親沒有罵他,把那些畫拍了下來存進相冊。五歲的時候,他畫了一幅畫送給母親:一棵大樹和一朵小花,大樹彎著腰給小花擋雨。母親把那幅畫壓在玻璃板下面,壓了很多年。每次家裏來了客人,母親都會指著那幅畫說“這是我兒子畫的”。他站在旁邊不好意思地笑,心裏卻是驕傲的。

初中,他開始學素描,石膏像畫得有模有樣。老師說這孩子有天賦,手上的感覺比別人細膩。高中他考進了美術班,每天放學後留下來畫到天黑。畫室裏的燈光昏黃,鉛筆灰落了一地。他喜歡那種感覺,喜歡畫筆在紙上沙沙的聲音,喜歡調色盤上顏料混合在一起的顏色。

那時候林依然有時候會來找他,站在畫室門口喊“哥,回家吃飯了”。他應一聲“馬上”,手上的筆不停。等他把最後幾筆塗好,收拾好畫具,天已經全黑了。兄妹倆走在回家路上,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她走在他左邊,踩著他的影子,說“哥你畫得真好看”。他說“等你生日給你畫一張”。她問他畫什麽,他說“畫你”。她笑了,說“那你把我畫好看點”。

他一直記得那個笑容。幹凈,明亮,沒有被任何人傷害過。

後來他真的給她畫了一幅畫——在她說“想去E市看櫻花”之後。他畫了一片湖,湖邊種滿了櫻花樹,粉白色的花瓣落在湖面上,像一層薄薄的雪。右下角有一個用鉛筆簽的名字“林依允”,日期是八年前的春天。那幅畫後來被母親收了起來,很多年後又被顧衍之找到,還給了他。他看著那幅畫上自己年輕時的筆跡,想起那個坐在他自行車後座上、說“哥你以後要當大畫家”的小女孩。

可是車禍以後,他再也沒有畫過畫。不是不想畫,是畫不了了。右手廢了,拿不了筆,調不了色。他試過用左手,線條歪歪扭扭的,顏色也上不勻,畫出來的東西連他自己都不忍心看。他把畫具收進了櫃子裏,再也沒有拿出來過。他告訴自己,算了,不畫了。這輩子就這樣了。

可是他心裏知道,他沒有放下。每次路過畫材店,他都會放慢腳步,透過玻璃窗看那些整齊擺放的畫筆、顏料、畫布。他不進去,只是看。看一會兒,然後走開。像一個戒了煙的人路過煙攤,不買,但會回頭看。

三、遇見

顧衍之第一次見到林依允,是在一個畫展上。那不是一個正式的畫展,幾個年輕畫家在一個小畫廊裏做的聯展。顧衍之是被朋友拉去的,他對畫畫沒有太多研究,只是覺得有些畫很好看,有些畫看不懂。

林依允站在一幅畫前面,看了很久。他用左手拿著一個速寫本,右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縮著,藏在袖子裏。那幅畫是一張水彩,畫的是一片湖,湖邊種滿了櫻花樹。粉白色的花瓣落在湖面上,像一層薄薄的雪。顧衍之覺得那個畫面很眼熟,但說不上來在哪裏見過。

他站到林依允旁邊,也看了那幅畫一會兒。

“好看嗎?”顧衍之問。

林依允轉過頭看了他一眼。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袖子卷到小臂,頭發有些長,劉海快遮住眼睛,但那雙眼睛很好看,很亮,像裝著星星。顧衍之後來跟他說,那一眼他就覺得這個人不一樣。不是因為長得好看——雖然他確實覺得林依允長得好看——是因為那雙眼睛裏有一種很深的東西,像是一口古井,水面平靜,但你知道底下有暗流。

“好看。”林依允說。

“我也覺得好看。但這湖在哪兒?”

“E市。”

“你去過?”

“去過。很久以前了。”他的目光落在那幅畫上,聲音有些輕,“右手還可以畫畫的時候去的。畫了一下午,畫得不滿意,回來就扔了。現在那幅畫不知道丟哪裏了。”

顧衍之看著他垂在身側的右手,沒有說“對不起”,沒有說“太可惜了”,沒有露出任何憐憫的表情。他只是看著林依允的右手,目光平靜。然後他問了一句讓林依允一輩子都忘不了的話。

“左手呢?左手不是還能動嗎?”

林依允楞住了。他習慣了對所有人說“我的右手廢了”,然後聽到“哎呀太可惜了”“你還好嗎”“你要堅強”。從來沒有人問過他“左手呢”。顧衍之是第一個。他問的不是“你不能做什麽”,是“你還能做什麽”。

林依允看著自己的左手。這只手他用了二十多年,從來沒有覺得它有什麽特別的。但它一直在那裏,健康、完整、有力。還能畫畫,還能握住畫筆,還能在紙上留下痕跡。只是他一直沒有試過,因為他不相信自己能畫好。

“還能畫畫。”他聽到自己說。

顧衍之笑了。那笑容很淺,很幹凈,像他這個人。“那你就畫。用左手。畫不好就多練習,你會畫好的。”

那天下午,兩個人站在那幅畫前聊了很久。從E市的櫻花聊到旅行,從旅行聊到畫畫,從畫畫聊到各自的生活。顧衍之說他是大學老師,教設計;林依允說他以前畫畫,現在不畫了。顧衍之沒有追問為什麽,只是說“你要是哪天想畫了,可以來找我”。林依允當時沒有放在心上,以為那只是客套。他不知道的是,顧衍之等他的電話等了很久。

四、靠近

畫展之後,顧衍之開始頻繁地出現在林依允的生活裏。他說他想學左手畫畫,讓林依允教他。林依允說你一個教設計的找我學畫畫不是倒反天罡。顧衍之說設計是電腦做的,畫畫是手畫的,不一樣。林依允沒有拆穿他。他知道顧衍之想學左手畫畫是假,想見他才是真。他知道,但他沒有拒絕,因為他也想見他。

他們約在周末,林依允的畫室。畫室是他受傷之前租的,很小,只有十幾平米,墻上貼滿了舊畫。有些是他右手畫的,有些是他車禍後用左手練的。左手的畫歪歪扭扭,線條抖得厲害,顏色也上不勻。他從來沒有給任何人看過這些畫,因為他覺得丟人。

顧衍之第一次看到那些左手畫的時候,沈默了很久。

“不好看吧?”林依允說。

“不是不好看。”

“那是什麽?”

“是疼。”顧衍之的聲音很低,“每一筆都在抖,每一筆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你畫的不是畫,是你這些年吃的苦。”

林依允的眼眶熱了。他沒有讓眼淚掉下來,轉過頭假裝在整理畫具。顧衍之沒有再說,拿起一支鉛筆,左手笨拙地在紙上畫了一條線。歪的,比林依允的還歪。

“你看,我也畫不好。”顧衍之笑了笑。

林依允看著他,他低著頭認真的樣子,嘴角的線條很柔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的頭發染成了淺棕色。林依允忽然覺得,這個人很好看。不是那種讓人驚艷的好看,是很自然的、很舒服的那種好看。他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就是這麽覺得的。

“你為什麽要用左手?”林依允問。

“因為你用左手。”顧衍之頭也沒擡。

那天下午,林依允握著他的手——不是故意的,是教他握筆的姿勢。顧衍之的手很暖,骨節分明,指腹有薄薄的繭,那是常年握鼠標磨出來的繭子。林依允握著他的手,想——這個人真好。好到他不敢靠近。他怕自己靠近了,就再也離不開了。

五、在一起

他們在一起的那天,沒有鮮花,沒有燭光晚餐,沒有轟轟烈烈的告白。

那天是林依允的生日。顧衍之帶了一個蛋糕來畫室,草莓味的,上面插著蠟燭。燭光在昏暗的畫室裏搖曳,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墻上,重疊在一起。顧衍之把蛋糕放在桌上,點燃了蠟燭,看著林依允。

“許願。”他說。

林依允閉上眼睛。他想了很久,不知道該許什麽願。他想要右手好起來,可是他知道那不可能。他想要母親不要再那麽累,可是他知道他幫不上忙。他想要妹妹不要再自責,可是他知道林依然的脾氣,她不會聽。

然後顧衍之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來,很近,近到他能感覺到他呼吸的溫度。“林依允。”

他睜開眼睛。顧衍之離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睛裏自己的倒影。那倒影很小,但很清晰。顧衍之的眼睛裏有光,那種光不是燭光,是他從來沒有在任何人眼裏見過的光。

“我喜歡你。不是朋友那種喜歡。”

林依允看著他。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他的左手在發抖,右手也在發抖。右手已經很多年沒有抖過了,因為它不聽使喚。可是現在它在抖,像是被什麽東西喚醒了。

“你知道我是男的。”林依允說。

“我知道。”

“你知道我右手廢了。”

“我知道。我不在乎。”

“你知道我可能一輩子都畫不了畫了——”

“你能畫。”顧衍之的聲音很篤定,篤定到像是他在說一個已經發生的事實,“左手也能畫。你現在畫不好,以後一定能畫好。我陪你練。一天不行就一個月,一個月不行就一年,一年不行就十年。我陪你。”

林依允的眼淚掉了下來。他極少哭,父親走的時候他沒哭,右手廢了他也沒哭。可是那天他哭了,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有人看到了他的左手。有人不在乎他的右手能不能畫畫,有人願意陪他用左手畫。有人在所有人都在說“可惜了”的時候,問了一句“左手呢”。

“林依允,跟我在一起吧。”顧衍之沒有說“好不好”,沒有說“行不行”,他說的是陳述句。“跟我在一起吧。”不是請求,不是試探,是一個人認定了另一個人之後才會有的語氣。

林依允看著他,點了點頭。

顧衍之笑了。那笑容比蛋糕上的草莓還甜。

那天晚上他們坐在畫室的窗臺上,看天上的星星。城市的燈光太亮,星星很少,但他們還是看到了幾顆。林依允靠在窗框上,顧衍之的肩抵著他的肩。

“衍之。”

“嗯。”

“你什麽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顧衍之想了想。“畫展那天。你說‘右手還可以畫畫的時候去的’。”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下去。“你說那句話的時候,沒有抱怨,沒有難過,只是在說一個事實。你接受了那件事。我當時就想,這個人真厲害。”

林依允苦笑了一下。“我不是接受了。我只是不想讓別人看到我難過。”

“那你現在可以難過了。”顧衍之說,“在我面前,你可以難過。”

林依允沒有接話,但他伸出手,握住了顧衍之的手。窗外的風吹過來,把畫室裏的草稿紙吹落了幾張。他們沒有去撿,因為那幾秒鐘裏,他們的世界只有彼此。

六、秘密

在一起以後,他們沒有告訴任何人。林依允不敢讓母親知道,不敢讓依然知道,不敢讓任何人知道。顧衍之說沒關系,等你準備好了再說。他自己也沒有跟家人說,不是因為他不敢,是因為他在等一個合適的機會。他不急,他等了那麽多年才等到林依允,他不差這幾天。

那一年,他們見了三次面,通了數不清的電話。每次掛電話之前,顧衍之都會說一句“晚安,依允”。聲音很低很柔,像羽毛落在水面上。林依允每次聽到這兩個字,都會覺得這一天的疲憊都散了。有人等你的感覺真好。

過年的時候,顧衍之回老家。母親問他有沒有女朋友,他說沒有。母親問他那有沒有喜歡的人,他沈默了一下說有。母親是個聰明人,她看著兒子臉上的表情,沒有追問那個人是男是女,只是說“那什麽時候帶回來看看”。顧衍之說“明年吧”。他不知道明年會不會真的帶林依允回家,但他想試試。

那一年除夕,林依允一個人在房間裏給顧衍之發消息。他們不能見面,不能打電話太久,怕被家裏人聽到。他只能借著上廁所的功夫跑到陽臺上,撥通顧衍之的號碼,壓低聲音說一句“新年快樂”。電話那頭顧衍之的聲音很輕,但他聽到了。“新年快樂。依允。”然後他聽到那邊有鞭炮聲,劈裏啪啦的,很熱鬧。

他看著夜空中的煙花,一朵一朵地綻放又熄滅。他想,要是他在就好了。要是他能站在他旁邊,一起看煙花,一起倒數,一起迎接新的一年。他知道會有那一天的。只是他不知道要等多久。

七、右手

顧衍之知道林依允的右手是怎麽廢的,但他從來不主動問。他怕問起來林依允會難過,他更怕自己聽到以後會心疼到不知該怎麽辦。但林依允有一天主動說了。那是他們在一起第三年的一個傍晚,兩個人在畫室裏,林依允畫累了,靠在墻上閉著眼睛。窗外在下雨,雨點打在玻璃上劈劈啪啪的。

“衍之。”

“嗯。”

“你想知道我的手是怎麽廢的嗎?”

顧衍之放下筆看著他。“你想說我就聽。”

林依允沈默了很久。久到雨聲從大到小又從小到大。他開口了,聲音很低,像是在講一個別人的故事。

“那天傍晚,我看到依然從家裏沖出來,哭得滿臉是淚。我爸在後面追,那輛車從拐角處開過來,很快。我來不及多想,就沖過去了。我用右手推開了我爸。他的手撐在路面上磨破了皮,但人沒事。然後那輛車軋過了我的右臂。”

林依允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縮著,像一朵枯萎的花。他看了很久,然後擡起頭。“醫生說神經損傷,恢覆的可能性不大。我練了兩年,沒什麽變化。後來就不練了。”

顧衍之沒有說話。他伸出手,握住了林依允的左手。那只手是好的,溫暖的,有力的。他把那只手包在自己的掌心裏,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輕輕摩挲。

“你還想畫畫嗎?”顧衍之問。

林依允看著他。“想。”

“那就畫。用左手。一天練不好就練一年,一年練不好就練十年。我陪你。”

林依允的眼眶紅了。他低下頭,把臉埋進顧衍之的手掌裏。窗外雨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陽光從縫隙裏漏下來,落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那道光很細,很窄,但它在那裏。像那些年他以為已經死了的希望,又活了過來。

八、覆健

決定重新開始覆健,是顧衍之的主意。他查了很多資料,聯系了很多康覆機構。有一家在B市人民醫院的康覆科,醫生說神經損傷時間太久了,恢覆的可能性不大,但不試怎麽知道。醫生說先練三個月看看,能進步多少是多少。顧衍之說我們試試。林依允說好。

從此,他們每周去三次康覆中心,下班以後。顧衍之每次都陪著,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手裏拿著一本書,眼睛卻看著林依允。康覆訓練很枯燥,也很疼。每一個動作都要重覆無數遍——握拳,松開,握拳,松開。手指僵了那麽多年,每一寸活動都要用疼痛來換取。林依允咬著牙,不吭聲,但額頭上全是汗。顧衍之坐在旁邊不說話,只是偶爾伸手幫他擦掉額頭的汗。

有一次林依允練了很久,手指還是沒有反應。他把康覆球扔在地上,頹然地靠在椅背上。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沒用?”他的聲音很低。

顧衍之把康覆球撿起來,放回他手裏。“你才練了三個月。三個月就想好,你以為你是超人?”林依允看著他,眼眶紅了。“我怕。怕練了這麽多年一點用都沒有。怕我永遠畫不出以前那種感覺了。”

顧衍之伸出手,捧著他的臉,拇指擦過他眼角的淚。“畫不出以前那種感覺,就畫新的感覺。你以前是右手畫,現在是左手畫。不一樣的手,不一樣的感覺。沒有人要你回到從前,你只要往前走就行。”

後來有一天,那個康覆球終於在他手裏被握扁了一點。很小的一點,幾乎看不出來。但顧衍之看到了。

“你看。”他說,“比昨天好。”

“好了一毫米?”

“好了一毫米。”

林依允看著自己顫抖的右手,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輕,但很真。一毫米。夠他再撐一天了。

九、家裏

第三年,顧衍之跟家裏說了。他選了一個周末回老家,母親在廚房做飯,父親在客廳看新聞。他說“爸,媽,我有話跟你們說”。父親放下遙控器,母親也關了火。廚房裏燉著湯,咕嘟咕嘟地響著,在安靜的氛圍裏顯得格外刺耳。

“我喜歡的人是男的。”

空氣一下子凝住了。母親手裏還握著鍋鏟,楞住了。父親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震驚,從震驚變成憤怒。

“你說什麽?”

“我喜歡的人是個男的。他叫林依允,是個畫家。右手受了傷,但他在用左手畫。我們在一起三年了。”

父親站起來,手指著他,臉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你給我滾!”

母親拉住父親。“你冷靜一點!”

“我冷靜什麽?他丟人現眼!”

顧衍之看著父親的臉,那張臉漲得通紅,青筋暴起,是他從未見過的樣子。他不再說話,站起來走出家門。身後傳來母親的哭聲和父親的罵聲,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把一把的刀紮在他背上。他沒有回頭。

那天晚上他住在縣城的小旅館裏,房間很破,床單泛黃,墻上有水漬。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手機一直在震。是母親打來的,他沒有接。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跟她說——說“媽,對不起”?還是說“媽,我沒有做錯”?哪一種選擇都會讓她更難過。半夜,母親發來一條消息:“你爸氣頭上,別往心裏去。媽給你留著飯呢。”

顧衍之看著那條消息,淚流滿面。他沒有回覆,把手機扣在枕頭上,翻了個身。窗外有狗叫了一聲,又停了。這個夜晚很安靜,安靜到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十、等

從老家回來以後,顧衍之很長時間沒有再回去。他跟母親通電話,母親說“你爸還是那個脾氣”,他說“我知道”。母親停了幾秒,聲音放低了。“那個人對你好嗎?”顧衍之知道她說的是“那個人”是誰。“他對我很好。”母親沈默了片刻。“那就好。”

掛了電話以後,顧衍之在陽臺上站了很久。林依允從屋裏走出來,站在他旁邊。

“你媽打的?”

“嗯。”

“她說什麽?”

“她問他對你好不好。”

林依允沈默了一會兒。“你怎麽說的?”

“我說你對我很好。”

“還有呢?”

“沒了。”

林依允伸出手,握住了顧衍之的手。十指相扣。路燈亮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疊在一起,分不開。

“衍之,你爸那邊——”

“他會想通的。”顧衍之打斷了他,“我爸這個人,嘴硬心軟。給他點時間。”

林依允沒有再說話,只是攥緊了他的手。他們都夾在親人和愛人之間,一邊是不能辜負的養育之恩,一邊是不願放手的一生所愛。誰都沒有答案,但誰都沒有放棄。

十一、母親

林依允跟母親說顧衍之的事,是在他們在一起的第四年。那天林依然也在家,特意從A市趕回來。林依允知道她是來給自己壯膽的,他笑了笑,沒有拆穿。

母親在廚房做飯。他站在廚房門口喊了一聲“媽”,母親頭也不回。“什麽事?”

“我有話跟您說。”

母親轉過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客廳裏的林依然。“什麽事?”

林依允深吸了一口氣。“我有喜歡的人了。”

母親的表情變了一下。“誰?”

“他叫顧衍之。”

“是男的女的?”

沈默。母親看著他的沈默,表情從疑惑變成了不敢相信。她的手在圍裙上無意識地攥緊了,指節泛白。

“依允,你說什麽?”她的聲音在發抖。

“我喜歡的人是男的。我們在一起四年了。”

廚房裏安靜極了。竈臺上的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鍋蓋被蒸汽頂得一跳一跳的。沒有人去關火。母親的眼淚掉了下來。“你是不是被什麽人帶壞了?還是那場車禍把你腦子摔壞了?”

“媽,我沒有被帶壞,腦子也沒有摔壞。”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他自己都覺得陌生,“我就是這樣的人。從小就是。”

母親看著他,嘴唇在抖,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鍋裏的湯溢出來了,澆滅了火。她轉身關了煤氣竈,靠在竈臺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林依允蹲下來,握住母親的手。那只手粗糙,骨節變形,是做了幾十年家務留下的痕跡。那雙手牽著他走過小時候的上學路,在他發燒的時候摸過他的額頭,在他右手受傷的時候一遍一遍地替他擦眼淚。他握緊了那只手。

“媽,對不起。”

母親沒有說話,捂著臉哭得渾身發抖。林依然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這一幕,也哭了。她沒有進來,沒有勸,因為她知道有些時候安慰是沒有用的,需要的是時間。

母親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都暗了。她終於停下來,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看著蹲在面前的林依允。她的目光裏有心疼,有無奈,還有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那個小顧,對你好嗎?”

林依允的眼淚掉了下來。“好。他對我很好。”

母親看著他,很久很久。然後她伸出手,用指腹擦掉他臉上的淚,就像他小時候摔倒時那樣。

“那就行。”

那天晚上,母親給顧衍之打了電話。她說“小顧,明天來家裏吃飯吧,阿姨給你做排骨”。顧衍之在電話那頭楞了很久。“好,阿姨。”掛了電話以後,母親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窗外。月光很好,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裏有疲憊,有心酸,還有一種“算了,孩子高興就行”的釋然。

十二、尾聲

後來的事,林依允記得不太清楚了。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從秋天到冬天,從冬天到春天。顧衍之學會了用左手削蘋果,雖然還是削不出一條完整的皮。他學會了煮粥,雖然有時候會煮糊。他學會了很多以前不會的事,但有一件事他一直沒有學會——在林依允難過的時候不抱他。每次林依允心情不好,顧衍之什麽都不說,走過來從後面抱住他。這個擁抱比任何安慰的話語都有用。

林依允的右手漸漸有了一些起色。能握拳了,能松開,能拿住輕的東西,還不能握筆。康覆老師說這個進步很大了,他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麽。那天晚上他回到畫室,拿起一支鉛筆,用右手握住。手指在發抖,鉛筆在紙上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線。不好看,但這是他多年來用右手畫出的第一筆。他把那支筆放在桌上,轉過頭看著顧衍之。

顧衍之站在門口,嘴角彎著。

“我就說可以的。”

林依允走過去,握住他的手。兩只左手,十指相扣。窗外有鳥叫,春天快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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