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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雲軼凡 · 等風來[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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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雲軼凡·等風來

一、如果那天我沒有遇見她

雲軼凡在很長一段時間裏反覆想一個問題——如果高二那年他沒有轉學,沒有坐到林依然旁邊,他的人生會不會是另一番光景?

他也許會上一個普通的大學,學一個普通的專業,找一個普通的工作,到了年紀聽從家裏的安排結婚生子。他會成為一個好丈夫、好父親,舉止得體,對妻子溫柔,對孩子耐心。所有人都覺得他過得很好,他也會覺得自己過得很好。不會在深夜裏反覆翻看一本泛黃的日記,不會在一座陌生的湖邊站上一個下午,不會對一個杳無音訊的人念念不忘整整十年。

可是沒有如果。他轉學了,他坐到了她旁邊,他淪陷了。

那個年紀的愛情來勢洶洶,猛到他自己都招架不住。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月亮。她生氣的時候會鼓著腮幫子不理人,可愛得要命。她趴在桌上睡覺的樣子很好看,陽光落在她臉上,他在旁邊假裝做題,偷偷看了一節課。他把這些事都寫進了日記裏,寫得很細,細到她換了什麽發型、穿了什麽顏色的衣服、跟他說了幾句什麽話。他知道自己沒出息——一個十七歲的男生,日記本裏不該全是這些。可是他控制不住。

高三畢業那天,他在她的課桌上放了一枝百合。他不知道她會不會明白那是什麽意思,也許她以為是別人放的。反正他不敢署名,他想就算她不知道,她也曾擁有過一枝百合。那是他十七歲時能想到的最浪漫的事。

後來他們再也沒有見過面。她好像從世界上消失了一樣,沒有同學錄,沒有聯系方式,連陳曦都不知道她去了哪裏。雲軼凡試著打聽過,得到的答案是“她好像去了外地,具體哪裏不清楚”。他不知道她是刻意躲著他還是只是不想跟任何人聯系。他想,大概是前者。

高中畢業後他考上了B市的大學,選的是金融專業。不是他多喜歡金融,是他覺得學這個以後能賺錢。他家裏條件不差,父親做點小生意,但他從小就知道錢很重要。上大學那年父親身體開始出問題,生意越來越難做,母親一個人撐著裏裏外外。那些年關於母親和老廠子的閑話,他不知道真假,但他知道那些話像刀子一樣紮在母親身上,她從來不跟他說,但他見過她一個人坐在陽臺上發呆的樣子。

二、大學與宋晚晴

大二那年秋天,雲軼凡被室友拉去了社團招新會。九月的傍晚,天還沒黑透,操場上支著十幾個帳篷,每個社團都在賣力地吆喝。他本來沒什麽興趣,室友說“設計協會的妹子多”,他懶得反駁,就跟去了。

設計協會的桌子後面坐著一個女生,紮著低馬尾,穿著一件白色的衛衣,正低頭翻一本設計雜志。她聽到有人過來擡起頭,露出一張幹凈的臉,眼睛很亮。

“你好,設計協會。感興趣嗎?”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讓人舒服的溫和。

雲軼凡看了一眼桌上的作品集,有素描、水彩、還有幾張海報設計。“我沒什麽基礎。”他說。

“沒關系,我們每周都有基礎課,從零教起。”她遞給他一張報名表,“填一下基本信息就好。”

他接過表趴在桌上填了起來。字跡工整,一筆一劃都不含糊。她看到名字的時候念了一下——“雲軼凡,雲朵的雲,軼事的軼,平凡的凡。名字挺好聽的。”

他“嗯”了一聲,沒有多說話。後來他才知道,她叫宋晚晴,大二,設計協會的副社長。她比他高一屆。

雲軼凡後來真的加入了設計協會,每周都去上課,坐在最後一排,不跟別人聊天,聽完就走。宋晚晴負責每次活動的簽到,註意到他從來不缺勤,作業也按時交。有一次她翻到他交的作業,是一張E市湖邊的照片——不是畫,是照片。她覺得很特別,在評語欄寫了幾個字:“這張照片很有故事。”他不知道她寫了什麽,作業發下來以後看了一眼,沒當回事。

他們第一次真正說話,是因為一次社團活動。那周的主題是“城市記憶”——每個人選一個自己印象深刻的地方,用任意形式表達出來。大部分人選了地標建築,有人畫了東方明珠,有人拍了外灘夜景,有人做了陸家嘴的模型。宋晚晴一幅一幅地看過去,走到最後一幅的時候停住了。還是照片,還是那片湖。不是櫻花季,枝條光禿禿的,湖水灰蒙蒙的,整個畫面色調很冷,但有一種說不出的安靜。

“這是哪兒?”她問。

“E市的一個湖。”雲軼凡站在旁邊,雙手插在口袋裏,目光落在照片上,表情有些遙遠。

“為什麽選這裏?”

他沈默了片刻。“因為答應過一個人,要帶她來這裏。”

宋晚晴看著他。他的側臉在燈光下很好看,但眼神裏的東西讓她覺得有些心疼。她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那個人一定很重要。她沒再追問,在評語欄寫了一句:“希望你能實現這個承諾。”然後把作業還給了他。

那是宋晚晴第一次對雲軼凡產生了超出“社團同學”的感覺。

大三那年,雲軼凡當選了設計協會的社長。宋晚晴是副社長,兩個人開始有了更多的交集——一起策劃活動、一起拉讚助、一起改方案。雲軼凡做事很認真,認真到有些苛刻。第一次交方案給社團文化節,他看了三分鐘說“不行,重做”。宋晚晴熬了兩個通宵改出來的方案,被他退了三次。第四次的時候,他什麽也沒說,只點了一下頭。宋晚晴當時激動得差點哭出來。

後來她問他“你為什麽退了我那麽多次”,他說“因為可以更好”。她問“那現在這個是最好的嗎”,他想了想說“不是,但時間不夠了”。他的誠實讓她有些氣餒,但她更確定了一件事——這個人值得喜歡。不是因為他多完美,是因為他不敷衍。

大三那年冬天,宋晚晴第一次跟雲軼凡表白。那天社團活動結束後,她把他叫住,兩個人站在教學樓走廊的盡頭。

“雲軼凡,我喜歡你。”她說完以後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聲音都有些發抖,“不是朋友那種喜歡。是那種想跟你在一起的喜歡。”

雲軼凡看著她,沈默了很久。久到走廊的聲控燈滅了,又亮了。

“你知道我心裏有別人。”他說。

“我知道。”

“那你還——”

“我不管。”她打斷了他,“不管她是誰,不管她在哪裏,我都不管。我只知道你在我面前,我想跟你在一起。”

雲軼凡看著她,目光裏有她讀不懂的東西——不是感動,不是心動,是一種她後來才理解的情緒:他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等一個不知道能不能等到的人,他等了那麽多年,他知道那是什麽滋味。

“宋晚晴,這對你不公平。”

“我不需要公平。我只需要你給我一個機會。”

雲軼凡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他想起了林依然,想起了她趴在桌上睡覺時陽光落在她臉上的樣子,想起了她說想去E市看櫻花時眼裏的光。那些畫面從來沒有褪色過,但他也知道,那個人也許永遠不會回來了。

“好。”

他說“好”的時候,語氣裏沒有欣喜,沒有期待,甚至沒有太多的情緒。他只是說“好”,像在做一個決定,而不是回應一份感情。但宋晚晴不在意——她以為,只要她足夠好,足夠耐心,總有一天他會把那個人忘掉。

和雲軼凡在一起的日子,宋晚晴是幸福的。那種幸福不是轟轟烈烈的,是安安穩穩的——他會記得她愛吃什麽,會在她加班的時候在公司樓下等她,會在她生病的時候給她煮粥,會出差回來帶她喜歡的禮物。他對她好,好到身邊所有人都說“你男朋友真體貼”。宋晚晴也這麽覺得。可是她心裏一直有一個疙瘩,很小,很細,像一根紮在肉裏的刺。不碰不疼,一碰就隱隱作痛。

雲軼凡從來不提那個人。但他的手機裏存著一張高中畢業照,人群裏有一個女生被用鉛筆輕輕圈了出來。宋晚晴無意中翻到過,沒有問他,把相冊放回原處。那天晚上她一個人坐在陽臺上哭了很久,哭完了擦幹眼淚,假裝什麽都沒發生過。

三、日記

發現那本日記,是在他們同居一年後的一個周末。

宋晚晴在收拾房間的時候找充電器,無意中翻到了床頭櫃最底層的那個本子。皮質封面,有些舊了,邊角磨損。她不該看的——她知道不該看,但她的手不聽使喚。

她翻開第一頁,日期是十年前。高二。

從那天起,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讀。每一頁都有同一個名字——依然。

“今天依然換了新發型,比之前的好看,但她好像不太滿意,撥了一上午的頭發。我想告訴她很好看,但說不出口。”

“依然好像不太開心,問了她也不說。我不知道該怎麽辦,只能把她的水杯裝滿,她多喝點水應該會好一點吧。”

“快畢業了。以後還能見到她嗎?我想告訴她我的心思,但又怕說了連朋友都做不成。算了,先這樣吧。”

她往後翻,翻到了大學時期。

“今天又去了E市。櫻花開了,開得很好。我來過這麽多次,這一次開得最好。我在湖邊坐了一下午,看花瓣落在水面上,一片一片地漂遠。我想到她說的那句話——她想來這裏看櫻花。如果她來了,大概會說‘好美’。她的聲音很好聽,我已經快記不清了。”

宋晚晴把日記本合上放回原處,坐在床邊發了好久的呆。她終於知道了——他帶她去E市,他說“答應過一個人”,那個人就是“依然”。他去E市那麽多次,每一次都是為了她。她等了他那麽多年,他等了她更久。

那天晚上雲軼凡回來,看到宋晚晴坐在沙發上,眼眶紅紅的。

“怎麽了?”

“你的日記。我看到了。”

空氣安靜了。雲軼凡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最終沒有說。宋晚晴等了一會兒。

“你沒有什麽想跟我說的嗎?”

“日記裏寫的,都是過去的事。”他的聲音很低。

“過去的事?你去E市是去年,那是過去的事?”

他又沈默了。

宋晚晴看著他,忽然覺得很累。那種累不是工作太忙沒休息好,是心裏有一個大洞,風從裏面灌進來,怎麽都填不滿。

“雲軼凡,我喜歡你五年了。五年,你知道這五年我是怎麽過的嗎?我每天都在想,你什麽時候能把那個人忘掉。我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現在你告訴我那是‘過去的事’——可你的日記是去年的,你去E市是去年的,你說的‘過去’到底是哪一年?”

雲軼凡垂下眼睛。“晚晴,對不起。”

“我不要你說對不起。我要你說——你喜歡過我嗎?不是‘合適’,不是‘應該’,是那種你想起來會笑、見不到會想的喜歡。你對我有過嗎?”

沈默。這個沈默比任何回答都殘忍。

宋晚晴閉上眼睛,眼淚無聲地滑了下來。她等了五年的答案,不是“有”,不是“沒有”,是沈默。

“我知道了。”她站起來拿起包往門口走。

“晚晴——”

“別叫我。”她的手搭在門把手上,沒有回頭,“雲軼凡,我累了,我不想再等了。”

門關上,走廊裏很安靜。她站在門外靠著墻仰起頭,把眼淚往回咽。走廊的燈亮著冰冷的光,照在她臉上。她站了很久,不知道在等什麽——等他追出來?還是等自己死心?

他追出來了。她聽到身後門開了。

“晚晴。”

她轉過身看著他。他站在門口,走廊裏的燈落在他身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她的直覺知道,他眼睛裏有愧疚。

“對不起。”他說。

宋晚晴捂著臉蹲下來,哭得渾身發抖。五年的委屈全部湧上來——她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不知道她長什麽樣,不知道她為什麽離開他。她只知道那個“依然”在他心裏住了那麽多年,她住了五年,但那個位置從來不是她的。她輸了,輸給了一個沒見過面的人。

四、那些年,他一個人

分手以後,雲軼凡一個人住在那個公寓裏。日子還是照常過。上班,下班,偶爾加班。他看起來和以前沒什麽不同,但抽屜裏的煙多了一條又一條。

他不再去E市了,因為去了也只是站在湖邊發呆,而他已經發呆了太多次,不想再發呆了。但他會翻那本日記,翻到最後一頁——那頁寫著:“依然,我喜歡你。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機會讓你知道。”

他開始系統地調查當年的謠言。不是為了證明什麽,是想把真相找出來,等到有一天——也許有一天——他能把那些東西拿給她看。他跑了很多地方,找了很多老人,有人願意見他,有些把門摔得震天響。他不在乎。他把每一份證據都仔仔細細地收好,覆印了備份,鎖在抽屜裏。

那些年,母親偶爾打電話來問他“有沒有合適的對象”,他說“工作忙,再說”。母親嘆了口氣,沒有逼他。他不知道母親是不是已經猜到了什麽,也許她只是不想說破。母子之間那層薄薄的紙,誰都不願意先捅破。

工作第三年,雲軼凡被獵頭挖到了另一家公司——雲氏集團在A市的分公司。職位是副總經理,薪水翻倍。他給母親換了一套大房子,把陽臺布置成了一個小花園,種滿了梔子花和月季。母親說你這孩子就知道花錢,他笑了笑沒說話。

他想的是——我現在有錢了,可以給她想要的一切了,可是她在哪裏?

他不知道的是,她就在這家公司。

五、重逢

雲軼凡第一眼看到林依然,是在公司的人事檔案裏。

那天他剛入職,行政部送來新員工名冊讓他過目。他隨手翻了翻,視線落在一張照片上,整個人像被釘住了。

林依然。行政部專員。入職日期是兩年前。

她就在他的眼皮底下,在這家公司待了兩年。而他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她在這座城市。他放下名冊,盯著窗外的天空看了很久。樓很高,雲很低,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他揉了揉眼睛,不是因為陽光,是因為眼眶有些發熱。

他沒有立刻去找她。他不知道該說什麽。說“好久不見,你還記得我嗎”?說“我一直在找你”?說“我喜歡你,從高中到現在”?每一種開場白在他腦子裏排練了無數遍,每一種都覺得不夠好。他怕自己出現得太突然,會嚇跑她。她已經逃過一次了,他不想再給她機會逃第二次。

所以他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那個時機來得比他預想的晚。公司聚餐那天,主管讓他來跟新同事認識一下,說行政部來了幾個新人。他本來不想去,但鬼使神差地答應了。也許是因為他知道她就在行政部,也許是因為他想見她——哪怕只是遠遠地看一眼。他推開包廂的門,主管殷勤地迎上來,逐一介紹桌上的面孔。

他的目光越過主管的肩膀,落在角落裏那個熟悉的身影上。她坐在那裏,低著頭,面前的碗裏堆著幾顆花生米。她沒有擡頭,不知道他來了。

主管笑著說:“這位是我們行政部新來的同事,林依然。依然,這位是雲副總,雲軼凡。”

她擡起頭。那一瞬間他看到了她眼睛裏的光——不是重逢的喜悅,是恐懼。他認出了那種恐懼,因為他在鏡子裏見過。怕面對過去,怕那些說不出口的秘密被揭開。她的臉上帶著一個勉強的笑,伸出手。

“你好,雲總,初次見面,請多關照。”

初次見面。她說初次見面。她跟他說初次見面。

他的手握住她的,掌心的溫度沒有變,手指的形狀沒有變,可是她說初次見面。他盯著她的眼睛,想從裏面找到一絲一毫的破綻——她是在假裝不認識他,還是真的想假裝不認識他。

“怎麽會是初次見面呢?”他聽到自己的聲音,比預想的更澀,“林小姐真是貴人多忘事啊,我們可是高中同學呢。”

包廂裏安靜了。他看到她旁邊的陳曦瞪大了眼睛,聽到她倒吸一口涼氣。有人在竊竊私語,有人在交換眼神。他不在意那些人,他只在意她的反應。

她說:“這不忘了嗎?我中途轉學了,沒記得那麽多。”

轉學。她說轉學。她說沒記得那麽多。他忽然覺得有些可笑——她記得的,她什麽都記得。記得他們傳過的紙條,記得他放在課桌上的百合花,記得那個很輕的吻。她只是不願意承認。

“怎麽是轉學啊?”他聽到自己又說了一句,“難道不是自己逃學嗎?”

他的聲音不大,但足夠讓桌上的人都聽到。他看到她攥緊桌布的指節泛白,看到她低下頭避開他的目光。那一刻他有些後悔,不該在這麽多人面前讓她難堪。可是他控制不住——那些年他等得太久了,等來的卻是一句“初次見面”。他心裏的那根弦繃了太久,終於斷了一根。

整頓飯他幾乎沒有吃什麽東西。菜一道一道地上,他在跟主管聊天,在跟其他同事碰杯,看起來和任何一個參加聚餐的高層沒有什麽不同。但他的餘光一直在看她。

她也在喝酒。一杯接一杯,陳曦伸手攔她被她撥開。他看到她眼眶紅了,看到她端起酒杯對著他的方向一口喝完。他不知道她是在敬他還是在跟他對峙,只知道那些酒裏摻著她這些年說不出口的苦。

散場的時候,他看到她跌跌撞撞地走出包廂。他跟了出去。她趴在路邊的花壇上吐,頭發散下來遮住了半張臉。他從車裏拿了一瓶水走過去,想扶她起來,被她推開了。

“你滿意了?”她的聲音沙啞,眼淚和酒氣混在一起,“你看我過得多麽狼狽,過得多不像樣子——雲軼凡,我不欠你什麽了。我爸去世了,我哥的手也廢了,我的生活也過得一團糟。你為什麽要出現?你說啊,為什麽?為什麽?”

她哭得渾身發抖。他站在旁邊,手裏攥著那瓶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從來沒見過她這樣——高中時的林依然是驕傲的,陽光的,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可是現在她蹲在路邊哭得像個被全世界拋棄了的孩子。

他伸出手,想碰一下她的肩膀,又縮了回去。他沒有資格碰她。

陳曦被她的未婚夫接走了。林依然拒絕了陳曦送她回家的提議,一個人沿著馬路踉踉蹌蹌地往前走。他不放心,開著車跟在後面,沒有打遠光燈,沒有鳴笛,只是不遠不近地跟著。她不知道他跟在後面,或者說她不想知道。

後來她吐完了,靠在路燈下喘氣。他停下車走過去,她擡起頭看到是他,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感激,不是厭惡,更像是一種認命的疲憊。

“你走吧。”她說,“我不想看到你。”

然後她轉身,繼續往前走。

他沒有追上去。他站在路燈下,看著她的背影一點一點消失在夜色裏。

那天晚上他沒有回家,開車去了E市。淩晨的公路很安靜,車窗搖下來,風灌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他在湖邊待了一整夜,坐在那棵最大的櫻花樹下。不是花期,樹光禿禿的,月光落在枝條上,像一層薄薄的白霜。

他想起當年她說那句話時的樣子。她坐在教室的窗臺上,陽光落在她臉上,眼睛裏有光。“等畢業了我們一起去E市吧,那裏有海還有沙灘,肯定很漂亮!”她說。

他沒有等到和她一起去的那天,但他一個人來了無數次。每一次都在想——如果她在這裏,會說什麽,會做什麽,會笑成什麽樣子。他想了十年。

第二天他回到A市,決定做一件事——找林依然的母親。

他手裏有那些年調查到的證據,一份一份的,鎖在抽屜最深處。他從沒給任何人看過,因為他不知道怎麽給——給了母親,母親會更痛苦;給了林依然,她不一定信。但他不能再等了。林依然的逃避用了十年,母親的恨也用了二十年。如果他不主動打破這堵墻,墻永遠不會倒。

他去了B市。林家的門是林依允開的,一個高高瘦瘦的男人,右手垂在身側,左手自然地伸出來跟他握了握。雲軼凡知道他的右手是怎麽廢的——那些年他查了很多,包括那場車禍。

“阿姨在家嗎?”他問。

林依允看了他一眼,側身讓他進去了。

林母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裏拿著一本舊相冊。她聽到腳步聲沒有擡頭,只是冷淡地說了一句:“你來幹什麽?”

雲軼凡把帶來的牛皮紙信封放在茶幾上,推到林母面前。

“阿姨,這是我這些年查到的一些東西。關於當年的那些謠言。不是真的,我媽媽不是小三。我媽媽和林依然的舅舅之間什麽都沒有發生過。這份是當年的處分通報,造謠者被開除,通報上寫著我媽媽無罪。這是造謠者的手寫道歉信,字跡可以鑒定。這是幾個老證人的聯系方式,您可以打電話核實。我媽媽這二十年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您的事。您恨了二十年的人,是無辜的。”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每個字都像用盡了力氣才從喉嚨裏擠出來。林母沒有動,目光落在那封信封上,像看著一條蛇。林依允站在旁邊,也沒有說話。

“您看也好,不看也好,我都放在這裏了。”雲軼凡站起來,“打擾了。”

他轉身走了出去。林依允送他到門口,沒有說“再見”,也沒有說“慢走”,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我替依然謝謝你。”

雲軼凡沒有回頭。

他等了很久。沒有回信,沒有電話,沒有任何消息。他以為林母把那些東西扔了,以為她根本不打算看。他以為自己做的這一切都是徒勞。

然後有一天,林依然發來一條消息:“我媽說讓你過年回來吃飯。”

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動熄滅,又點亮,又熄滅。

他不知道林母看了那些文件後哭了多久,不知道她是怎麽說服自己放下那個恨了二十年的人,不知道林依然在母親面前說了什麽話、流了多少眼淚。他只知道,他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走進她家了。不是作為仇人的兒子,而是作為女兒的男朋友。

第一次去林家吃飯,他拎著大包小包站在門口,手心裏全是汗。林依然來開的門,穿著一件淺藍色的毛衣,頭發散著。她看了他一眼,側身讓開說“進來吧”。

他換了鞋,走進客廳。林母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裏拿著鍋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來了?坐吧,飯馬上好。”

沒有“軼凡來了”,沒有寒暄,只是一個簡簡單單的“來了”。但那個詞裏沒有恨意了。他坐在沙發上,腰背挺得筆直,像一把繃緊的弓。林依然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的肩膀之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林依允用左手給他倒了杯茶,他雙手接過來,喝了一口。

飯桌上,林母給他夾了一筷子菜。“吃吧,別客氣。”

“謝謝阿姨。”

他低頭扒了一口飯,眼眶有些發熱。不是因為這口飯,是因為這句話——不是“你多吃點”,不是“別客氣”,是“謝謝阿姨”和“來了”。這些普通的、每一天都在無數家庭裏發生的對話,他等了十年。

那天晚上他走的時候,林依然送他到樓下。路燈亮著,初冬的風有些涼。

“你什麽時候開始喜歡我的?”她忽然問。他看著她的眼睛,月光落在他臉上,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從你問我借物理筆記那天。”

她低下頭,眼淚掉了下來。“騙人,我沒有借過物理筆記。借物理筆記的是你。”

他笑了。她沒有看到他笑,因為她在哭。但他笑了。那笑容裏有十年的等待,有無數個失眠的夜晚,有E市湖邊的每一個黃昏,有那些她不知道的事。

“我知道。”他說。

他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動作很慢,很輕,像那些年他在心裏演練過無數次的那樣。

她沒有躲開。

後來她去了咖啡店工作,他去找她,邀請她去E市。

“E市的湖,真的有櫻花嗎?”她問。

他很快回覆了。“有。五月初開。我們去看。”

她看著那行字,沒有回覆。但第二天,他在咖啡店門口等她。她從單元門裏走出來,拎著一個帆布包,沒有化妝,頭發紮起來,幹凈利落。她看到他,楞了一下,但沒有轉身跑掉。

“上車吧。”他拉開副駕駛的門。

她猶豫了大概兩秒,坐了進去。

車裏有一股淡淡的檸檬香,那是她高中時聞過的味道。他的車裏永遠是這個味道,從來沒有換過。車子駛上了高速,窗外的行道樹一棵一棵地往後退,陽光從擋風玻璃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

“雲軼凡,你為什麽查那些?那麽多年,又不一定能查到。”她沒有看他,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因為想知道真相。因為不想讓你媽恨一個無辜的人。因為不想讓你再逃了。”他的聲音也很輕。

她沈默了很久。久到高速公路上的指示牌一塊一塊地往後退,久到車載音響裏放完了一整首歌。

“你等了我多久?”她問。

“從你離開的那天起。十年零三個月。”

她的眼淚掉了下來,沒有擦,就讓它順著臉流。他沒有說話,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腿上的手。他的手很大,把她冰涼的手指整個包裹在掌心裏。

她沒有抽回去。

窗外的陽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落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那片光很小,很暖,像那些年他一個人在E市湖邊看到的落日,像她趴在桌上睡覺時落在她臉上的光斑,像那些沒有說出口卻從未熄滅過的、所有的等待。

車子繼續往前開。E市還很遠,櫻花還沒有開。但他不急了,因為她在他旁邊。他等了她十年零三個月,不差這幾天。

窗外的風從車窗縫隙裏鉆進來,帶著初冬的清冽。而她就在這兒,在他的副駕駛上,被他的手掌溫熱著。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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