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陽森·長路與贖[番外]

關燈
番外:陽森·長路與贖

一、來處

陽森對“家”最早的記憶,是母親的手。

那只手很白,很軟,指甲塗著淡粉色的甲油。母親用那只手牽著他走過一條又一條街,從菜市場到幼兒園,從幼兒園到外婆家。那只手有時候會松開,因為母親要接電話。電話那頭永遠是同一個人——陽森沒見過那個人,但他知道那個人姓陸。母親接電話的時候,聲音會變得不一樣,軟綿綿的,像棉花糖。她笑的時候,眼角的皺紋會聚在一起,像一把打開的小扇子。陽森那時候不知道那是什麽,後來他知道了——那是喜歡一個人的樣子。

母親從來沒有跟他說過那個人是誰,他也從來沒有問過。有些問題不需要問,答案就在那裏,像空氣一樣無處不在,只是沒有人把它說出來。

父親是一個沈默寡言的男人。他很少笑,也很少生氣。每天早出晚歸,回家以後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節目換來換去,沒有一個看到底的。母親跟他說話,他“嗯”一聲,不接話。母親不說了,他也不開口。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膜,不薄不厚,剛好能讓呼吸通過,但誰也碰不到誰。

陽森小時候以為所有的家庭都是這樣的——父親不說話,母親接電話時笑。上小學以後他才發現,不是的。同學家的飯桌上是有笑聲的,同學的爸媽是會一起看電視的,同學被表揚了父親會摸他的頭的。他的父親不摸他的頭。

父親最後一次摸他的頭,是他五歲那年。他發燒,母親不在家,父親背他去醫院,他的手搭在父親肩膀上,父親空出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後腦勺,說了一句“沒事”。那是陽森記憶中父親對他唯一的柔軟。

後來父親就不在了。不是死了,是走了。母親說他去了很遠的地方工作,陽森知道那不是真的。父親走的那天,母親接了一個電話,掛了以後坐了很久,沒有哭。第二天她就去把頭發剪短了,指甲上的甲油也卸掉了。

從此陽森再也沒見過母親塗指甲油。

二、少年

初中三年級,陽森第一次知道自己跟別人不一樣。那天下體育課,男生們在更衣室換衣服。有人在說隔壁班的女生誰好看誰不好看,有人說“我喜歡胸大的”,有人說“我喜歡腿長的”。陽森聽著,發現自己對這兩個選項都沒有任何興趣。他以為是自己還沒開竅,以為等再大一些就會對女生有感覺了。後來他等了一個又一個學期,從初四等到高一,從高一等到高二。

他依然沒有對任何女生有過“那種感覺”。

他開始害怕。那種害怕不是突然襲來的,是一點一點累積的,像水漫過堤壩,最開始只是一個小缺口,慢慢地越來越大。他不敢跟任何人說,不敢問老師,不敢問同學,更不敢問父母。那時候沒有手機可以上網查資料,他只能一個人躲在被窩裏,翻來覆去地想——

我是不是有病?

這個問題沒有人能回答他,他也不敢讓任何人回答。

高中時期,陽森把自己活成了一堵墻。他跟男生稱兄道弟,跟女生保持禮貌的距離。他參加了籃球隊,曬得黝黑,打起球來拼命三郎一樣。他以為只要自己看起來足夠“正常”,那種害怕就會消失。它沒有消失,它只是藏得更深了。

三、大學

大一那年,陽森第一次見到了陸時寒。

那是新生入學的第一天,陽森拎著箱子走進宿舍,看到一個男生坐在靠窗的下鋪上,手裏拿著一本書,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他瞇著眼睛,像一只曬太陽的貓。

“你好,我叫陽森。”

“陸時寒。”

陸時寒。陽森在心裏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覺得它很好聽,像冬天的風。他不知道的是,這個名字會在往後的很多年裏,成為他所有快樂和痛苦的來源。

大學四年,陽森和陸時寒是最好的朋友。一起上課,一起吃飯,一起打游戲,一起在圖書館熬夜。他們幾乎形影不離,同學們都開玩笑說“你倆是不是在談戀愛”。陽森每次聽到這種話,心跳都會漏一拍,但他會笑著說“滾”。陸時寒也會笑,笑得比他自然很多。

大二那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陽森和陸時寒從圖書館出來,雪已經積了很深。兩個人走在雪地裏,腳印在身後拉出兩條長長的線。陸時寒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雪花落在他頭發上、肩膀上,他沒有去撣。

“陽森,我有話跟你說。”

“說。”陽森的心跳開始加速,不知道為什麽。

陸時寒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陽森以為他忘了要說什麽。“算了,沒什麽。”陸時寒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陽森站在原地,雪花落在他的臉上,涼絲絲的。他看著陸時寒的背影,那個背影在雪幕中越來越模糊。他忽然很想叫住他,問他你到底想說什麽。他沒有叫。

那兩個字,在陸時寒的喉嚨裏卡了四年,在他的喉嚨裏也卡了四年。誰都沒有先說出口,像兩棵挨著長的樹,根系在地下糾纏在一起,樹幹卻始終隔著一個人的距離。

四、畢業

大學畢業後,陽森留在了A市。陸時寒也留在了A市,在一家設計公司上班。兩個人合租了一套兩室一廳的房子,臥室挨著臥室,中間隔著一堵墻。隔音不好,陽森有時候能聽到陸時寒在隔壁打電話,聲音很低,聽不清在說什麽。

他以為日子會這樣一直過下去。上班下班,偶爾約個飯,周末一起看個電影。不遠不近,不冷不熱。

大四那年,陸時寒跟家裏出櫃了。陸時寒的父親在電話那頭罵了很久,聲音大到陽森在隔壁聽得一清二楚。“你丟人現眼!你是不是有病?你給我滾!別回來!”然後掛斷了。

陽森站在門口,聽到陸時寒的房間裏傳來壓抑的哭聲。他想敲門,手擡起來又放下了。他不敢進去,因為他怕自己一進去就會說出那句藏了四年的話。那句話說出口就收不回去了。他還沒有準備好。

陸時寒沒有回家過年,陽森也沒有。大年三十,兩個人窩在出租屋裏煮火鍋,看春晚。主持人倒數的時候,窗外炸開了煙花。陸時寒看著窗外,煙花的光芒在他臉上一明一滅。

“陽森。”

“嗯。”

“你有沒有什麽想說的?”

陽森知道他在問什麽。他在問那句藏了四年的話,他在問那個兩個人都知道卻誰都不願意先開口的秘密。

“新年快樂。”陽森說。

陸時寒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笑了一下。那笑容裏有失望,有釋然,還有一種陽森不敢去辨認的心疼。

“新年快樂。”陸時寒說。

窗外的煙花還在放,一朵接一朵。那天的煙花很好看,陽森一直記得。但他更記得的是陸時寒在煙花下看他的眼神,那是他見過的最亮的眼睛,比煙花還亮。他錯過了那束光,不是因為他不想抓住,是因為他不敢。

五、林依然

陽森認識林依然,是工作以後的事。

那是一家投資公司,陽森做分析師,林依然做行政。她是那種安安靜靜的女孩子,不爭不搶,把事情做得妥妥當當。陽森第一次註意到她,是有一天加班,整個辦公室只剩他們兩個人。她坐在工位上吃泡面,看到他從會議室出來,楞了一下,把泡面往桌下藏了藏。他說“不用藏,我也餓了”,她分了他半碗,用一次性杯子裝的,有點鹹,但他覺得很好吃。

陽森想,也許跟一個女孩子在一起,慢慢就會有感情了,也許那些他不願意面對的、把他壓得喘不過氣的“不一樣”,可以用“正常”的生活來覆蓋。像用新的油漆覆蓋舊墻上的裂縫,看起來是完好的,但裂縫還在那裏。

他追林依然,沒有費太多力氣。她是一個很容易被感動的人,一杯熱咖啡,一句噓寒問暖,就能讓她笑起來。她的笑容很好看,幹凈、明亮。陽森每次看到她的笑容,都會在心裏對自己說——你看,這樣不是很好嗎?你跟她在一起,很快樂。你需要的就是這種快樂。

他真的快樂嗎?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跟她在一起的時候,他可以暫時忘掉那些讓他害怕的事情,忘掉陸時寒,忘掉那個雪夜裏沒有說出口的秘密。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緊緊地攥著,不敢松手。因為他知道一旦松手,就會沈下去。

跟林依然在一起的那四年,陽森對她是真的好。好到他自己都覺得,也許他已經愛上她了。他記得她所有的喜好,會在她生理期的時候給她煮紅糖水,會在她加班的時候在公司樓下等她。他給她過生日,親手做蛋糕;他帶她去旅行,拍很多照片。

可是每次林依然說“我愛你”的時候,陽森的回應總是慢半拍。不是不愛,是說不出口。因為他知道,他說“我愛你”的時候,心裏想的是別人。這個“別人”,他一直捂得很好。他的手機裏沒有陸時寒的照片,聊天記錄也刪得幹幹凈凈。林依然從未發現過任何蛛絲馬跡,不是因為她不夠細心,是因為她足夠信任他。

信任是一把雙刃劍。它讓陽森覺得安全,也讓陽森覺得愧疚。

那四年裏,陽森和陸時寒保持著聯系。不多不少,一個月一兩次。他不敢多聯系,怕自己控制不住。陸時寒也不主動找他,偶爾發一條消息,陽森回覆了,兩個人就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各過各的。他知道陸時寒在等他。等他從那條“正常”的路上走回來。

他不知道的是,陸時寒等了他十年。

六、假婚禮

陽森決定結婚,是在跟林依然在一起的第三年。家裏人開始催了。母親打電話的次數越來越頻繁,每句話都離不開“什麽時候結婚”“媽想抱孫子”。陽森聽著電話那頭母親的聲音,想起她年輕時塗著淡粉色指甲油的手,想起她在陽臺上接電話時軟綿綿的笑。母親這輩子過得太苦了。被父親拋下,獨自拉扯他長大,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所有的錢都花在了他身上。她從來沒有逼過他做任何事,除了結婚。她只有這一個心願,他不想讓她失望。

陽森找了一個大學同學幫忙。她叫方晴,是陸時寒的表妹。他說“你幫我這個忙,就一次,扮一下新娘,拍幾張照片,吃一頓飯。”方晴問他“我表哥知道嗎”,他說“不知道”。方晴沈默了一會兒,她說“陽森,你這樣對他不公平”。他說“我知道”。

他知道什麽?他知道自己是個懦夫,知道自己在傷害所有人——林依然、陸時寒、方晴、母親、他自己。他什麽都知道,但他還是這麽做了。因為不知道該怎麽辦。

婚禮那天,陽森站在臺上,看著方晴穿著婚紗朝他走來,笑得很甜。那是她演技好,不是真的開心。他忽然很想找臺下的觀眾席裏有沒有陸時寒的身影,當然沒有。陸時寒不會來。他沒有請陸時寒,他不敢請。他怕自己看到陸時寒就會崩潰,會扔下新娘走下臺拉著他的手說“我們走吧”。他更怕的是,陸時寒來了,也會像現在這樣坐在臺下,笑著鼓掌。

交換戒指的時候,陽森看到了林依然。她站在宴會廳的角落裏,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裙子,臉色蒼白。他想叫住她,腿卻像釘在了地上,動不了。方晴握了握他的手,低聲說“別看了”。他才回過神來,把戒指套上了方晴的手指。

林依然走了。陽森看著宴會廳的門在她身後關上,心裏有一個聲音在說——你終於把她也弄丟了。

那場婚禮以後,陽森沒有跟林依然聯系過。他不知道該說什麽,說“對不起,我騙了你”?說“其實我喜歡的是男人”?說“那場婚禮是假的”?每一個“說”都像一把刀,會把她已經結痂的傷口再次劃開。他選擇了沈默。

七、裂痕

真相被揭開的那個下午,陽森正在公司開會。方晴的電話打進來,他走出會議室,聽到她說“陽森,你那個前女友好像知道我們的事了”。他的手指猛地收緊了。

“誰告訴她的?”

“不知道。有人在朋友圈發了那張合照,截圖傳到我這兒了。配文寫了‘十年的愛情長跑’,下面有人評論問‘陽森這是出櫃了?’……我估計有人截圖發給她了。”

陽森閉上眼睛,靠在走廊的墻上。走廊很長,燈光很白,遠處的會議室裏還在討論季度報表,那些聲音隔著門模糊地傳過來,像另一個世界的事。他應該回去開會的,PPT做到一半,等下輪到他匯報。但他不想回去。他不想面對那些數據、圖表、業績指標,不想假裝一切正常。他的世界剛才被人掀開了一道縫,光線從外面射進來,刺得他睜不開眼。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坐在出租屋的陽臺上。沒有開燈,城市的夜景在腳下鋪展開來,萬家燈火,卻沒有一盞是為他亮的。陸時寒出差了,不在家。他一個人。

他拿起手機,翻到林依然的號碼。他存了很久,從來沒有撥出去過。他看著通話鍵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動熄滅。他不敢打。他怕聽到她的聲音,怕她問他“你是不是一直在騙我”;他更怕她不問他,只是平靜地說“沒關系”——那種平靜比憤怒更讓他窒息。

第二天,陸時寒回來了。他一進門就看到了陽森的臉色,沒有問“怎麽了”,先把箱子放下,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發生什麽事了?”

陽森低下頭,把臉埋在手掌裏。“依然知道了。”

陸時寒沈默了片刻。“她怎麽說?”

“她沒跟我說。是方晴告訴我的,說有人把合照發給她了。”

陸時寒伸出手,輕輕搭在陽森的肩膀上。“陽森,這件事遲早會有人知道的。你不可能瞞一輩子。”

“我知道。可是我沒有準備好。我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她,不知道該怎麽解釋——我喜歡她嗎?不喜歡。那四年是什麽?是欺騙。”

“不是欺騙。”陸時寒的聲音很堅定,“你對她好是真的,你關心她也是真的。你只是給不了她愛情。這不算欺騙。”

陽森擡起頭看著他,眼眶紅紅的。“時寒,我是不是很自私?”

陸時寒看著他,目光很柔。“你只是太怕了。怕傷害她,怕傷害你媽,怕被所有人指指點點。你不是自私,你是太累了。”

陽森的眼淚掉了下來。

陸時寒把他拉進懷裏,輕輕拍著他的背。“沒事的。不管發生什麽,我都在。”

沒過多久,陽森從陳曦那裏聽說林依然和雲軼凡在一起了。他楞了一下,然後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苦澀。原來她也有一個愛而不得的人,和他一樣。他們在一起的那四年,兩個人心裏都裝著別人,但誰都沒有說破。最後各歸各位,她去了等了她十年的人身邊,而他——他還在等。

八、醫院

陽森再次見到林依然,是在醫院的走廊上。他是去看朋友的,朋友住院了,他拎著水果籃從電梯裏出來,遠遠地看到走廊那頭有一個熟悉的身影。林依然蹲在走廊的長椅旁邊,低著頭,肩膀在微微發抖。旁邊坐著一個頭發花白的女人,手搭在她的背上,輕輕拍著。陽森認出了那個女人——林依然的母親。他在照片裏見過,比照片裏老了很多,瘦了很多。

他沒有走過去,站在電梯口看著她們。林依然擡起頭,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她的臉色很差,眼窩深陷,看起來很久沒有睡好覺了。她扶著母親站起來,往病房的方向走去,兩個人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很吃力。

陽森站在原地,手裏的水果籃沈甸甸的。他把水果籃送到朋友病房,出來以後沒有立刻走,在走廊裏站了一會兒。他走到護士站問了一下:“林麗華住在哪個病房?”

“腎病科,323病房。”

陽森走到323病房門口,門沒關嚴,他透過門縫看到林依然坐在床邊,正在給母親擦手。母親閉著眼睛好像是睡著了,林依然的動作很輕,怕弄醒她。他在門口站了很久,沒有進去。他不知道進去以後該說什麽——說什麽都是多餘的。他是她的前男友,一個騙了她四年的人,有什麽資格出現在這裏?但他也沒有走。他就站在那裏,看著林依然給母親擦完手、掖好被角、倒了一杯水放在床頭櫃上。每一個動作都很慢,很認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想起自己母親生病的時候,他在醫院陪床。那時候他還小,什麽都不懂,坐在床邊看母親打點滴。母親說“你去睡吧,媽沒事”,他說“我不困”。其實他困了,但他不敢睡,怕母親有事的時候身邊沒人。林依然現在也是這樣吧。怕一閉眼,母親就不在了。

陽森轉過身,走了。

九、決定

決定做配型,不是突然的。

那天晚上陽森回到家,陸時寒正在廚房做飯。他換了鞋走進去站在廚房門口,油煙機嗡嗡地響著。

“時寒。”

陸時寒轉過頭看了他一眼。“怎麽了?臉色這麽差。”

“我今天在醫院看到依然和她媽了。她媽得了腎病,在做透析。看起來不太好,瘦了很多,走路都沒力氣。”

陸時寒放下刀,關了火,轉過身看著他。“你想說什麽?”

陽森沈默了片刻。“我想去做配型。如果配上了,我把腎捐給她媽。”

陸時寒看著他,目光很深。陽森以為他會反對,會擔心,會問他“你瘋了嗎”。但他沒有,他只是問了一句:“你想好了?”

“我想好了。”

“不是一時沖動?”

“不是。”

陸時寒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那你去。我陪你。”

陽森的眼淚湧了上來,他走過去從後面抱住了陸時寒,把臉埋在他的後頸裏。“時寒,你不怕我出事?”

“怕。但我更怕你後悔。你欠他們的,你想還,我不攔你。”

那天晚上他們坐在陽臺上,城市的夜景在腳下鋪展開來。陸時寒泡了一壺茶,兩個人一人一杯,慢慢喝著。

“陽森,你為什麽要捐腎?不只是因為虧欠吧?”

陽森握著茶杯,看著杯子裏浮沈的茶葉。“她媽以前對我很好。我們去她家吃飯,她媽每次都做一大桌子菜,說‘你太瘦了,多吃點’。我走的時候還給我打包,說‘帶回去明天吃’。我媽都沒對我這麽好。”

他頓了頓。“還有她哥。她哥的右手廢了,是因為車禍。你知道那場車禍是什麽時候嗎?是我們在一起的那年。她一個人扛著所有的事,從來不跟我說。每次打電話都說‘沒事’‘挺好的’‘你不用擔心’。我那時候真信了,覺得她真的沒事。我他媽真是個混蛋。”

“你不是混蛋。你只是不知道。”

“我應該知道的。”

“你現在知道了。你現在想做點什麽,那就去做。”

陽森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沈默了很久。“時寒,如果我手術出了意外——”

“不會的。”

“萬一呢?”

陸時寒握緊了他的手。“萬一出了意外,我替你照顧你媽。你欠她的,我替你還。”

十、母親

陽森沒有告訴母親他要捐腎的事。不知道怎麽開口——媽,我要把腎捐給前女友的媽媽。您同意嗎?他怕母親不同意,更怕母親同意了以後擔心得睡不著覺。他決定等配型結果出來再說。

配型結果出來那天,他正在上班。電話響了,是醫院打來的。“陽先生,您的配型結果出來了,和林女士配型成功。如果您願意捐獻,請在方便的時候來醫院做進一步檢查。”陽森掛了電話,手在發抖。他走到洗手間,關上隔間的門,靠著墻深吸了幾口氣。

配上了。他真的配上了。

他給陸時寒發了一條消息:“配上了。”陸時寒秒回了:“嗯。”只有一個字,但陽森知道他懂。他懂“嗯”後面的所有——我支持你,我陪著你,不管發生什麽。

那天晚上陽森回了趟老家。母親正在包餃子,面粉沾了一手。看到他楞了一下,說“你怎麽回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語氣裏有驚喜也有埋怨。

“想您了。”陽森洗了手,坐到桌前幫母親包餃子。他包得不好,歪歪扭扭的,母親看了一眼說“這麽多年了一點長進都沒有”,他把那個歪餃子放在案板上,笑了一下。

“媽,我有件事跟您說。”

母親手上的動作沒停。“什麽事?”

“我想把腎捐給一個人。”

母親的手停住了,擡起頭看著他。“你說什麽?”

“我一個朋友的媽媽得了腎病,需要腎移植。我去做了配型,配上了。”

母親看著他,眼眶慢慢紅了。“陽森,你知道捐腎意味著什麽嗎?那是你身上的器官,切掉一個就少一個。萬一以後你的腎也出問題呢?萬一手術出意外呢?你想過沒有?”

“我想過。”

“你想過還要去?”

陽森點了點頭。

母親的眼淚掉了下來。“你那個朋友是誰?男的女的?跟你什麽關系?值得你冒這個險?”

“媽,人家以前幫過我。在我最難的時候,她和她家人對我很好。我現在有機會還這個人情,我想還。”

“還人情也不能拿自己的命去還!”母親的聲音拔高了,“你出了事媽怎麽辦?媽就你一個兒子!”

陽森握住母親的手。“媽,我不會出事的。現在醫術很發達,捐腎對健康人的影響不大。我問過醫生了。”

“醫生當然說影響不大,他們巴不得有人捐!”

陽森看著母親哭,心裏疼得不行。但他沒有動搖。“媽,您還記得那年我大學畢業找不到工作,整天待在家裏不出門嗎?是林依然幫我投的簡歷,是她鼓勵我去面試。她媽知道我一個人在A市,每次去她家都給我做好吃的,走的時候還給我帶一堆。她們對我好,不是因為我做了什麽,就是單純覺得我應該被好好對待。我那時候不懂事,覺得這些都是理所當然的。後來我才知道,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應該對你好。她們對我好,是我的福氣。現在她們有難了,我想把這份福氣還回去。”

母親看著他,嘴唇顫了很久。“你說的林依然,就是你以前那個女朋友?”

陽森點了點頭。

母親沈默了很久,久到陽森以為她不會開口了。“你跟她都分手了,你還——”

“媽,沒分手。”陽森的聲音很輕,“分手了我也記得。”

母親的眼淚流得更兇了,她用手背擦了擦,動作有些粗魯。“你這個人,跟你爸一樣,死心眼。”

陽森沒有說話。

母親又哭了一會兒,終於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用圍裙擦了擦眼睛。“那個手術,什麽時候做?”

“還沒定,要等醫院安排。”

“到時候媽去陪你。”

陽森的眼眶紅了。“媽,您不反對了?”

母親看著他,目光裏有心疼,有無奈,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反對有用嗎?你這個人,決定了的事誰說都不聽。你小時候要學畫畫,我說畫畫能當飯吃嗎,你不聽。你大學畢業要去A市,我說在家找個工作不好嗎,你不聽。你的事,媽什麽時候能管住你?這次也不聽。那就去吧,媽攔不住你。”

陽森握住母親的手,把臉埋進她的掌心裏。母親的手有面粉的味道,有包了這麽多年餃子留下的、怎麽洗都洗不掉的煙火氣。

“媽,謝謝您。”

母親輕輕拍了拍他的頭。“行了,餃子都涼了,你吃不吃?”

“吃。”

那天晚上他吃了很多餃子,比平時多了一倍。母親看著他吃,嘴角彎著,眼眶還是紅的。他知道她擔心,但他也知道她沒有辦法。

十一、手術前

手術前三天,陽森住進了醫院。

單人病房,不大但很幹凈。窗臺上放著一盆綠蘿,陸時寒帶來的,說綠色看著心情好。母親來了一趟,拎著一個保溫袋,裏面是她燉的雞湯。

“趁熱喝,養養身體。”

陽森接過碗,喝了一口。很燙,很濃,是母親燉了很久的味道。“媽,您別擔心,沒事的。”

母親點了點頭,沒有接話。她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看了看輸液瓶,看了看心電圖監護儀,看了看床頭的呼叫按鈕。陽森知道她在確認,確認這裏的條件夠不夠好,確認他會不會有事。

“媽,您回去吧,明天手術您再來。”

母親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來,沒有回頭。“陽森,媽在外面等你。”門關上了。

陽森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眼眶有些發熱。他想起小時候有一次生病住院,母親也是這樣說的——“媽在外面等你”。那時候他不知道“在外面”是什麽意思,現在他知道了——是不能進來替他疼,只能在外面等,等著他出來,等著他好起來。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他躺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白色的,很白,沒有一絲灰塵。走廊裏的燈透過門縫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細細的光線。他聽到護士站偶爾傳來的說話聲,聽到隔壁病房的呼叫鈴,聽到窗外的夜風。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時候母親牽著他的手過馬路,想起林依然第一次給他做飯糊了的味道,想起陸時寒在雨裏找到他時渾身濕透的樣子,想起方晴在假婚禮上笑著對他說“別緊張”。

他這輩子騙過很多人,也被人騙過。他傷害過很多人,也被人傷害過。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好人——不做壞事,不傷害別人,安安穩穩過日子。可是後來他發現自己不是。他傷害了林依然,傷害了陸時寒,傷害了母親,傷害了所有愛他的人。他用一個又一個的謊言把他們擋在門外,讓他們以為他過得很好。

他過得不好。

他拿起手機,給陸時寒發了一條消息:“睡了沒?”

“沒。”

“我也沒。”

“想什麽?”

“想你,想我媽,想依然。想我這些年做的事。”

“後悔了?”

陽森想了很久,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只發了一句:“不後悔,但想彌補。”

“捐腎就是彌補?”

“一部分。”

“還有呢?”

“好好跟你過日子。不再躲了。”

沈默了很久,久到陽森以為他已經睡著了。“陽森,等你好了,我們去看你媽。一起。”

陽森看著這行字,眼淚掉了下來。“好。”

十二、手術與蘇醒

手術在早上八點。

陽森被推進手術室的時候,陸時寒和母親都在走廊裏等著。母親握住他的手,手是涼的,比他這個即將被切開肚子的人還涼。“媽,沒事的。”母親點了點頭,說不出話。陸時寒站在母親身後,看著他,點了一下頭。那個點頭裏一切盡在不言中。

手術室的門關上了。陽森躺在手術臺上,燈光很亮,照得他睜不開眼。麻醉師問他“你叫什麽名字”,他說“陽森”。問“你知道今天做什麽手術嗎”,他說“腎移植捐腎”。問“你自願的嗎”,他說“是”。然後他睡著了。

再醒來的時候,他躺在病房裏。有人在叫他的名字,聲音很遠又很近。“陽森,陽森——”他睜開眼睛,看到母親的臉,她的眼睛腫得像核桃,看到他醒了,眼淚又掉了下來。“你醒了?你嚇死媽了。”他想說“沒事”,發現喉嚨很幹,說不出話。陸時寒站在母親身後,手裏拿著一個水杯,他的眼眶也是紅的,嘴角卻彎著。

“手術成功了。阿姨那邊也很好。”

陽森閉上眼睛,麻藥還沒退,腦子裏昏昏沈沈的,但他聽到“成功”了,聽到“很好”了。他欠她們的,還了一部分。剩下的,以後慢慢還。

術後恢覆比預想的要難。第一個晚上疼得他睡不著,翻不了身,連咳嗽都不敢——一咳就牽動傷口,撕心裂肺的疼。陸時寒守在旁邊,每隔一會兒就問他“要不要叫護士”。他說不用,不是不疼,是不想讓陸時寒擔心。第二天,林依然來了。她推開病房門的時候,陽森正在喝粥。陸時寒餵他,他不讓,非要自己喝。左手端碗右手拿勺,動作有些笨拙,但能自己吃。

林依然站在門口,看到他,楞了一下。他也楞了一下。“你來了。”陽森放下碗,想坐直一些,傷口疼得他皺了皺眉。“你別動。”林依然走過來,在床邊坐下,看著他。她的眼眶紅了,嘴唇在抖。

“你怎麽知道的?”

“我媽告訴我的。她說她要謝謝你,我說我來替她說。”

陽森低下頭,不敢看她。“不用謝。我不是為了謝。”

林依然的眼淚掉了下來。“陽森,你為什麽?”

陽森擡起頭看著她的臉。她瘦了,憔悴了,眼窩深陷,和以前那個會為了一杯熱咖啡而笑的女孩不一樣了。她經歷了很多事,那些事他不在場,也沒有資格在場。

“因為你媽燉的排骨很好吃。因為你們對我好。因為我想還。”

“陽森,你不欠我們什麽。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你也對我好過。”

“那不一樣。我對你好是因為我覺得應該,不是因為我真心想對你好。我——”

“夠了。”林依然打斷了他,“陽森,你現在在做的事,就是真心的。這還不夠嗎?”

陽森看著她,眼淚也掉了下來。兩個人一個躺在床上一個坐在床邊,隔著幾十厘米的距離,誰都沒有說話。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在地板上亮得有些晃眼。

“依然,對不起。”陽森說。

“你說過了。”

“再說一次。”

林依然看著他,嘴角慢慢彎了起來,那笑容裏有淚,也有釋然。“我接受你的對不起。”

那天下午陽森醒了,床頭櫃上多了一個保溫袋。陸時寒說是林依然帶來的,裏面是排骨湯,她媽燉的,說讓你補補身體。陽森看著那個保溫袋看了很久,打開來,湯還是熱的。他舀了一勺放進嘴裏,很燙,很濃,是他喝過最好喝的排骨湯。

十三、歸來

陽森出院那天,陸時寒來接他,母親也來了。兩個人一個扶一個拎東西,忙前忙後。陽森看著他們,忽然覺得自己的命挺好的——有媽媽,有愛人,還有一個願意原諒他的前女友。他這輩子做了很多錯事,但老天爺對他不薄。

回到家,陸時寒把他安頓在床上,去廚房熱湯了。母親坐在床邊,看著他的臉。

“瘦了。”

“沒有,還胖了兩斤。”

“你騙人。”

陽森笑了一下,握住母親的手。“媽,以後不讓您擔心了。”

母親看著他,眼眶泛紅。“你哪次讓媽不擔心過,小時候不好好吃飯,長大不好好找對象,現在又把腎捐了,媽什麽時候不擔心過?”

“媽,以後聽您的話。”

“你這句話說多少年了,哪次做到過?”

“這次一定。”

母親看著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發。那動作很輕很慢,像很久以前她還是個年輕母親的時候。“行吧,媽再信你一次。”陸時寒端著湯進來,站在門口沒有進來。母親站起來接過湯,讓他坐下。他把湯遞給陽森說“小心燙”,陽森接過來喝了一口,很燙,很暖。窗外有鳥叫,春天快來了。

十四、團圓

那年秋天,陽森帶陸時寒回了老家。母親提前打電話問“時寒愛吃什麽”,陽森說她什麽都吃。母親說“那你讓他別客氣”,陽森說知道了。

到家的時候,母親正在廚房忙活。陸時寒換了鞋走進去,“阿姨,我幫您”。母親說“不用不用”,他說“沒事”。兩個人一個洗菜一個切菜,配合得挺默契。陽森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他愛人和他媽媽,在同一個屋檐下做飯。他等了那麽多年,終於等到了。

飯桌上母親給陸時寒夾了很多菜。“時寒,你太瘦了,多吃點。”“謝謝阿姨。”“別客氣,就當自己家。”陸時寒看了陽森一眼,陽森也看他,兩個人笑了一下。

那天下午陽光很好,他們坐在陽臺上曬太陽。母親泡了一壺茶搬了兩把藤椅。三個人坐在那裏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陽森,你以後打算怎麽辦?”母親問。

“好好工作,好好過日子。”

“還有呢?”

陽森看了陸時寒一眼。“好好陪時寒。”

母親沈默了片刻,看著茶杯裏浮沈的茶葉。“陽森,媽以前不懂,覺得人就應該結婚生子,走那條大家都走的路。後來媽想通了,什麽路不路的,你高興就行。”

陽森的眼眶紅了。“媽,您真的這麽想?”

母親看著他的眼睛。“你從小到大就不愛走尋常路。小時候別人都去上輔導班,你要去學畫畫;大學畢業別人都留在家鄉,你要去A市;現在人家都結婚生子,你要跟時寒在一起。媽管不了你,也不想管了。你高興就行,你高興媽就高興。”

陽森走過去蹲下來,握住母親的雙手,把臉埋在她的掌心裏。“媽,謝謝您。”母親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腦勺。“行了,別肉麻了。”陸時寒也站起來,在陽森旁邊蹲下來。“阿姨,謝謝您。”母親看著他們兩個人蹲在自己面前的樣子,笑了。那笑容裏有疲憊、有心酸,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釋然。

“你們倆,好好的。”

“嗯。”

窗外的桂花開了,金燦燦的小花綴滿枝頭,香氣飄進屋裏,甜絲絲的。

那天晚上,陽森和陸時寒坐在陽臺上看月亮。月亮很圓,很亮,把整個院子照成了銀色。

“時寒。”

“嗯。”

“你說人這一輩子,什麽最重要?”

陸時寒想了想。“有人在身邊。”

陽森看著他,月光落在他臉上,他的輪廓很柔和。他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你有我。”

陸時寒笑了,那笑容比月光還好看。

很久以後,陽森回憶起自己這半生——那些年的逃避,假婚禮上的慌張,陸時寒雨夜裏的尋找,林依然母親的排骨湯,母親包了一輩子的餃子,捐腎時手術臺上刺眼的燈光。他覺得自己這半生過得亂七八糟,做錯了很多事,傷害過很多人,辜負過很多期待。但他也覺得自己挺幸運的,那些人還願意原諒他,還願意給他機會,還願意對他說“好好的”。

這就夠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