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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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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雨

十二月末,B市下了一場凍雨。雨落在樹枝上立刻結成了冰,把整座城市裹進了一個透明的殼裏。陽臺上的梔子花被凍傷了,葉子耷拉著,邊緣發黑。母親站在窗前看著那盆花,說了一句“可惜了”,然後轉身去廚房熬姜湯了。

她的身體在入冬以後變得更差了。透析從每周兩次增加到三次,每次做完都累得不想說話。沈珺寸步不離地守著,做飯、餵藥、扶著上廁所,晚上睡在母親旁邊的折疊床上。林依然讓她去客房睡,她不幹,說“你媽夜裏要喝水,我睡這兒方便”。

母親嘴上說“你回屋睡,我又不是動不了”,但從來沒有真的趕過沈珺。

林依然每個周末都帶著念兒回B市。雲軼凡公司年底忙,有時候不能陪她回來,他就周五晚上開夜車趕過來,周日晚上再回去。母親說他太辛苦,他說不辛苦。母親說他瘦了,他說沒有。母親說你多吃點,他說好。

那天下午,念兒睡著了,林依然坐在客廳裏疊衣服。沈珺在廚房裏熬藥,母親在陽臺上打電話。

“……我知道了,你別擔心,我沒事……你過年回來?好,到時候讓你姨媽給你做紅燒肉……”

林依然聽出來,電話那頭是沈珺的女兒。那個她只見過一面的表姐,在很遠的城市工作,一年回來一兩次。沈珺從不抱怨女兒不常回來,但每次接到女兒的電話,她的聲音都會變得不一樣——柔和、輕快,像回到了年輕的時候。

掛了電話以後,母親從陽臺走進來,在沙發上坐下,拿起林依然疊好的衣服翻了一下,又重新疊了一遍。

“媽,您幫我疊了二十多年衣服了,還信不過我?”

“你疊的邊不齊。”母親說得理直氣壯。林依然笑了一下,沒有反駁。

“媽,您想不想讓姨媽搬到B市長住?”

母親的手頓了一下。“她想住就住,不想住就不住。我又不能綁她。”

“您要是開口說想讓她住,她肯定住。”

母親沈默了片刻,把疊好的衣服摞在旁邊。“她老伴才走沒多久,她女兒又在外地,她一個人在老家,我不放心。”頓了頓,“但她要是不想在B市,我也不強求。她這個人,一輩子沒為自己活過。年輕的時候為家庭活,老了為老伴活,現在老伴走了,該為自己活了。”

林依然看著母親,忽然覺得她變了。以前的母親,總覺得別人應該按照她的想法來生活。不許她和雲軼凡來往,不許哥哥出櫃,不許沈珺離開。現在她說,“她該為自己活了”。

這大概就是最大的成長。不是自己想通了什麽,是學會了尊重別人的選擇。

元旦那天,陽森和陸時寒來了B市。他們不是特意來的,是路過——陸時寒在B市出差,陽森周末沒事就跟來了。陽森給林依然發了消息,說想來看看孩子和阿姨。

林依然問母親見不見,母親想了片刻。“見吧,都是老熟人了。”

陽森進門的時候手裏拎著兩個紙袋,一個裝著給念兒的小衣服,一個裝著給母親的營養品。陸時寒跟在他身後,手裏拎著一個果籃。

“阿姨好,新年快樂。”陽森站在母親面前,微微彎了彎腰。

母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瘦了。時寒沒給你吃飯?”

陸時寒在旁邊笑了。“阿姨,我每天都給他做飯,他不愛吃,我也沒辦法。”

“你就是太慣著他。”母親說著,轉身去倒茶了。

陽森看了林依然一眼,林依然笑了一下,小聲說“我媽現在說話就這樣”。陽森點了點頭,也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局促,但比以前放松多了。

念兒在嬰兒車裏睡著了,陽森蹲下來看了很久,說了一句“他長得好像你”。林依然說“他爸也這麽說”。陸時寒站在旁邊,目光落在念兒臉上,忽然說了一句讓林依然沒想到的話。

“真好看。以後我和陽森也想領養一個。”

陽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裏有驚訝、溫柔,還有一種被看穿心思之後的坦然。“你什麽時候想的?”

“剛才。”陸時寒說,“看到他的時候。”兩個人對視了一秒,沒有再多說,但那個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他們正在規劃一個共同的未來,有孩子、有家、有陽光下的日常。

林依然看著他們,忽然覺得鼻子酸酸的。不是難過,是高興。為陽森高興,為他高興,為所有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終於看到光的人高興。

元旦過後,母親的病情再次惡化。這次不是血壓問題,是感染。她做透析用的導管接口處發炎了,引發了全身性的感染。高燒燒到四十度,人昏昏沈沈的,說胡話。

林依然接到林依允電話的時候正在給念兒餵奶。她把念兒塞給雲軼凡,拿起外套就往外跑。

到了醫院,母親已經被送進了ICU。林依然站在走廊裏,隔著玻璃窗看著裏面。母親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臉色蠟黃,嘴唇幹裂,像一具被抽幹了生命力的軀殼。

林依允坐在走廊的長椅上,雙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顧衍之站在他旁邊,手搭在他肩膀上。沈珺在玻璃窗前站著,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林依然走過去,握住沈珺的手。沈珺的手冰涼,在發抖。

“姨媽,我媽會沒事的。”

沈珺沒有回答,只是握緊了林依然的手。那力道很大,大到她覺得骨頭都要被捏碎了,但她沒有抽回來。

三天後,母親從ICU轉到了普通病房。

醫生說她命大,感染控制住了,再晚來一天就沒救了。母親躺在病床上,臉色還是差,但已經能說話了。

“我又撿了一條命。”她的聲音啞得像砂紙。

沈珺坐在床邊,眼眶紅紅的。“你嚇死我了。”

母親看著她,沈默了片刻。“嚇到你了?”

沈珺沒有說話,眼淚掉了下來。

母親伸出手,用指腹輕輕地擦掉沈珺臉上的淚。動作很慢很輕,像很久以前她們年輕的時候,沈珺被廠裏的人欺負哭了,母親也是這樣幫她擦眼淚。

“別哭了,”母親說,“我這不好好的嗎?”

沈珺握住母親的手,把臉埋進去,哭得渾身發抖。

林依然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眼淚無聲地滑了下來。她轉身走出病房,靠在走廊的墻上,仰起頭,把眼淚往回咽。雲軼凡抱著念兒走過來,念兒看到她就伸手要抱。她接過兒子,把臉埋進兒子軟軟的脖窩裏,聞到奶香味。

“媽沒事了。”雲軼凡說。

“嗯。”

“你哭什麽?”

“高興。”

雲軼凡沒有再問,把她和念兒一起摟進懷裏。走廊裏的護士推著小車經過,看了他們一眼,笑了一下。

那年冬天,母親在醫院裏住了將近一個月。沈珺在醫院旁邊租了一間小公寓,每天變著花樣給母親做飯。醫生說病人需要補充營養,她就學做各種湯,今天鯽魚湯,明天排骨湯,後天烏雞湯。母親嘴上說喝膩了,每次都喝得幹幹凈凈。

林依然每周來三四次,帶著念兒。念兒已經會認人了,看到姥姥就笑,笑得口水都流出來。母親抱著他不撒手,說“這孩子像我,愛笑”。

林依然說“您以前可不愛笑”。母親說“以前沒什麽好笑的,現在有了”。

出院的第二天,沈珺主動跟林依然說了一件事。兩個人在陽臺上,念兒在屋裏睡覺,母親在客廳看電視。沈珺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說一個想了很久才決定說出口的秘密。

“依然,我想搬來B市住。”

林依然的心跳漏了一拍。

“真的?”

“真的。”沈珺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你媽身體不好,一個人我不放心。再說,我也想離你們近一點。老了,不想一個人待著了。”

林依然的眼眶紅了。

“姨媽,您早該來了。”

沈珺笑了一下,那笑容裏有釋然,也有淡淡的傷感。

“你媽說得對,我這輩子,沒為自己活過。年輕的時候為家庭活,老了為老伴活,現在老伴走了——”她頓了頓,“該為我自己活了。我想跟姐妹住在一起,想幫你們帶帶孩子,想在陽臺上種花種草,想過幾年安生日子。”

林依然握住她的手。“您什麽時候搬?我們幫您。”

“過完年吧。先把老家那邊的事處理好了,再搬過來。”

二月,春節又到了。

今年的春節和去年不一樣。去年,母親坐在主位上,身邊是林依然、雲軼凡、林依允、顧衍之。沈珺在老家的醫院裏陪著老伴,念兒還在林依然的肚子裏。

今年,母親坐在沙發上,膝蓋上蓋著一條毛毯,懷裏抱著念兒。沈珺坐在她旁邊,手裏拿著一個橘子,剝好了遞給母親。林依然和雲軼凡在廚房裏包餃子,林依允和顧衍之在陽臺上掛燈籠。

電視開著,春晚的背景音熱熱鬧鬧地響著,但真正在看的人沒幾個。母親和沈珺在聊天,聊的是明年開春以後要在陽臺上種什麽花。一個說種月季,一個說種梔子花;一個說月季好養,一個說梔子花香。兩個人爭了一會兒,誰也不讓誰,最後笑了。林依然從廚房探出頭來看著她們,嘴角彎著。

“媽,姨媽,餃子快好了!”

“來了來了。”母親應了一聲,把念兒遞給沈珺,扶著沙發扶手慢慢站起來。

除夕夜,鐘聲敲響的那一刻,窗外炸開了漫天的煙花。紅的綠的,把夜空染成了彩色。林依然站在陽臺上,裹著雲軼凡送的那件駝色大衣,懷裏抱著已經睡著的念兒。雲軼凡站在她身後,手搭在她肩膀上。沈珺扶著母親站在旁邊,兩個人都仰頭看著煙花。

“媽,新年快樂。”林依然說。

“新年快樂。”母親的聲音有些發緊,但嘴角是彎的。

“姨媽,新年快樂。”

“快樂。”沈珺笑了一下,眼睛裏有淚光。

新的一年了,林依然想,不知道這一年會發生什麽。母親的身體會好起來嗎?哥哥的右手會恢覆得更好嗎?沈珺會在B市住下來嗎?她和雲軼凡的日子會一直這樣平靜地過下去嗎?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不管發生什麽,她不是一個人。她有一家人,一屋子的人,一群願意為她撐腰、願意陪她哭、願意在她最需要的時候出現的人。

這樣就夠了。

窗外的煙花還在放,一朵接一朵,像那些永遠不會熄滅的、小而溫暖的光。

她靠在雲軼凡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煙花的光透過眼簾落進來,一明一暗的,像心跳。

念兒在她懷裏翻了個身,嘟囔了一聲,又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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