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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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未落
林依然再次見到沈珺，已經是八月的事了。
那天是周六，B市的天氣悶熱得像蒸籠。林依然原本只是回來看母親，沒想到沈珺也在。她進門的時候，母親和沈珺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頭挨著頭看一本舊相冊。兩個人聽到門響，同時擡起頭，沈珺的臉上有一瞬間的局促，但很快就化成了溫和的笑意，而母親站起來說了一句“回來了”，語氣自然得好像沈珺一直都在。
“姨媽。”林依然換了鞋，走過去。
“依然，好久不見。”沈珺拉著她的手讓她坐下，上下打量了一番，“瘦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沒有，夏天沒什麽胃口。”
母親從廚房端出來一碗綠豆湯，放在林依然面前，又給沈珺續了杯。“你媽說你胃口不好，讓我多給你煮綠豆湯。你看看你，瘦得跟猴似的。”
林依然端起綠豆湯喝了一口，冰冰涼涼的，甜度剛好。她看了一眼茶幾上的相冊，翻開的這一頁正是母親和沈珺年輕時的那張合影——兩人摟著肩膀站在工廠門口，笑得燦爛。旁邊還貼著幾張林依然沒見過的老照片，是當年廠裏聯歡會拍的，一群年輕人站在舞臺上，穿著租來的演出服，表情誇張而生動。
“這是你爸。”沈珺指著一個站在角落裏的年輕人，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林依然湊過去看——一個高瘦的年輕人，站在舞臺的最邊上，手裏拿著一把二胡，看起來不太情願的樣子。
“我爸還會拉二胡？”林依然有些意外。
“會，拉得還不錯，”沈珺說，“你媽沒跟你提過？”
林依然搖了搖頭。母親從廚房端著水果出來，聽到了後半句，接了一句：“有什麽好提的，又沒靠這個吃飯。”
“不是靠不靠吃飯的問題，”沈珺笑了笑，“是你當年就是因為這個才看上他的。”
母親把果盤放在茶幾上，瞪了沈珺一眼，但嘴角是彎的。“瞎說，我是看他人老實。”
“老實人多了去了，你怎麽就挑了他？”
兩個女人對視了一眼，同時笑了起來。那笑聲不大，但很真。林依然看著她們，心裏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暖意——像是一塊冰，在春天的陽光裏慢慢融化，融得很慢，慢到幾乎看不出變化，但確實在融。
沈珺吃了午飯就走了。她這次來是專門給母親送自己做的一些醬菜，說是閑著沒事做的。母親留她吃飯，她也沒推辭。吃完飯兩個人坐在沙發上聊了一會兒，聊的無非是些家長裏短：菜價漲了，哪個超市在做活動，最近睡眠怎麽樣。都是些很小的事，但林依然知道，這些小事才是生活真正的樣子。那些轟轟烈烈的恨與和解，都已經過去了；剩下的，是日覆一日的相處，是柴米油鹽裏的溫情。
送走沈珺之後，母親站在陽臺上目送那輛車開遠。
“她老伴身體不太好，”母親忽然開口，聲音有些低沈，“她說最近都在家裏照顧，哪也去不了。這次過來，還是趁著她女兒在家幫忙看著，才抽出身來。”
“姨父怎麽了？”林依然走到母親身邊。
“老毛病，心臟不好。前陣子住了幾天院，現在在家養著。”母親的手指在欄桿上輕輕敲了兩下，“你姨媽這個人，一輩子報喜不報憂，什麽事都自己扛。當年也是，明明是被冤枉的，我一罵她她就不吭聲了，也不解釋，也不爭辯，就那麽走了。”
林依然看著母親，母親的側臉在午後的陽光裏顯得格外柔和。
“媽，您要不要去姨媽那邊看看？”
母親沈默了片刻，搖了搖頭。“她老伴身體不好，我去添亂。等她有空了再說吧。”
八月的尾巴上，林依然收到了一份意想不到的禮物。
是顧衍之寄來的，一個牛皮紙信封，上面寫著“林依然收”。她拆開一看，是一幅水彩畫——畫的是E市的那片湖。湖邊的櫻花樹開了滿樹的粉白色花朵，花瓣落在湖面上，像一層薄薄的雪。湖心有一只小船，船上坐著兩個人，靠得很近。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用左手寫的：“送給依然和軼凡。祝你們幸福。——依允&衍之。”
林依然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這不是顧衍之一個人的畫，是哥哥和他一起完成的。哥哥畫了多久？他的右手——不，他用的是左手。康覆訓練才做了兩個多月，他怎麽能畫出水彩畫來？
她拿起手機撥通了林依允的電話。
“哥，畫收到了。你的手——”
“只能畫簡單的，”林依允的聲音很平靜，但林依然聽出了那層壓不住的笑意，“線條不太穩，顏色也上不太勻。衍之幫我修了很多。”
“已經很好看了。”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依然，我想畫咱們家的老房子。爸還在的時候住的那間，你還記得嗎？”
林依然的鼻子一酸。“記得。大門是紅色的，院子裏有一棵無花果樹。”
“對，就是那間。我想畫出來，給媽看。”
“好。”林依然的聲音有些發抖，“畫好了我要一份。”
“每份都有你的。”
掛了電話，林依然把那幅水彩畫看了很久，然後拍了張照片發給雲軼凡。雲軼凡很快回覆了：“船上的兩個人，是你和我。”
“你怎麽知道？”
“因為我只帶你去過E市。”
林依然看著這行字，嘴角彎了彎，把畫小心翼翼地夾進書裏，和那張泛黃的紙條放在一起。
九月，A市的秋天來了。
咖啡店換上了秋季菜單，南瓜拿鐵和肉桂蘋果茶成了主打。小周在門口擺了一筐橘色和棕色的裝飾南瓜，蘇姐在窗臺上放了一束幹蘆葦，整個店裏彌漫著一種溫暖而慵懶的氣息。
林依然站在吧臺後面做咖啡，雲軼凡坐在他的老位置上——吧臺最左邊那個高腳椅，點了一杯溫水。他已經不再點咖啡了，因為林依然說“你總喝咖啡對胃不好”，他就改喝溫水，從那天起就再也沒換過。
“依然，你過來看。”雲軼凡把手機遞過來。
屏幕上是一條消息，來自沈珺：“軼凡，下個月你爸生日，你帶依然回來吧。媽想看看她。”
林依然看著這條消息，心裏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沈珺邀請她去老家，去那個她從沒去過的地方，見雲軼凡的父親和那邊的親戚。這意味著什麽她很明白——意味著沈珺把她當自家人了。
“你想去嗎？”雲軼凡問。
“你想讓我去嗎？”
雲軼凡看著她。“我當然想。但你要是不想去，我不勉強。”
林依然想了想，說了一句讓他沒想到的話：“你爸喜歡吃什麽？我去學。”
雲軼凡楞了一下，然後嘴角慢慢彎了起來。那個笑容很大，大到林依然覺得他整個人都在發光。
“我爸什麽都吃，不挑。”
“那不行，”林依然認真地說，“第一次上門，不能隨便。”
“你跟我媽說的一樣。”
林依然瞪了他一眼，轉身去查菜譜了。
十月初，林依然和雲軼凡一起去了他的老家。
那是一個離B市不遠的小城，安靜而陳舊，街道兩旁種滿了梧桐樹，葉子已經開始泛黃。雲軼凡家的房子在城東的一個老小區裏，三室一廳，不大，但收拾得很幹凈。
林依然到的時候，沈珺正在廚房裏忙活。她穿著一件深紅色的開衫，圍著圍裙，頭發用夾子別在腦後，看起來從容而自得。客廳裏坐著一個頭發花白的男人——雲軼凡的父親，手裏拿著遙控器，正在調臺。
“叔叔好。”林依然走過去，微微鞠了一躬。
雲父轉過頭看了看她，點了點頭。“來了？坐吧，別站著。”
林依然在沙發上坐下，把帶來的東西放在茶幾上——一盒茶葉、一籃水果，還有母親讓帶的辣椒醬。雲父看到了那瓶辣椒醬，拿起來看了看，問了一句：“這你媽做的？”
“是。”
雲父點了點頭，把辣椒醬放在一邊。“你媽手藝還是那麽好。軼凡小時候去你們家玩，帶回來一瓶，我們吃了好久。”
林依然楞了一下。她不知道雲軼凡小時候去過她們家。雲軼凡從來沒有提過。
雲軼凡在旁邊咳了一聲，耳朵尖有些紅。“媽，飯好了沒有？我餓了。”
沈珺從廚房探出頭來。“快了快了，你再陪你爸說說話。”
午飯很豐盛。沈珺做了六菜一湯，有林依然愛吃的糖醋排骨，還有幾道當地的特色菜。雲父話不多，但每句話都說到點上——他問了林依然的工作，問了母親的身體狀況，問了林依允的康覆情況。問得很仔細，像在做背景調查，但語氣不讓人反感。
問到林依允的時候，他的表情柔軟了一些。“那個孩子的手，還能畫畫嗎？”
“在慢慢恢覆，”林依然說，“已經能畫一些簡單的了。”
雲父點了點頭。“告訴他，別急。慢慢來，總會有進步的。”
林依然看著雲父，忽然覺得他是一個很溫柔的人。只是溫柔得不太明顯，像冬天的陽光，不太熱，但照在身上很舒服。
飯後，沈珺拉著林依然去陽臺上看她的花。桂花樹、梔子花、幾盆多肉，還有一盆開得正盛的月季。沈珺一邊澆水一邊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跟女兒聊天。
“軼凡這孩子，從小就不會表達。喜歡什麽也不說，想要什麽也不說，什麽都憋在心裏。我有時候著急，問他你怎麽不說，他說‘說了也不一定有，不如不說’。”
林依然聽著，沒有說話。
“後來他高中轉學回來，我問他學校怎麽樣，他說挺好的。問他有沒有喜歡的女生，他說沒有。但我知道他有。”沈珺放下水壺，看著林依然，目光裏有溫柔，也有認真，“他寫日記，我無意中看到過。全是關於你的。”
林依然的眼眶有些發熱。
“我知道這樣不對，看孩子日記。但我擔心他。他從小就不跟我說心裏話，我只能自己去看。看完我就知道了，這個女生，他喜歡了很久。”
“姨媽——”
“我不是在怪你，”沈珺笑了笑，“我是想說，謝謝你，也喜歡他。他一個人喜歡了那麽多年，總算等到你了。”
林依然低下頭，眼淚掉在了月季花的花瓣上。
沈珺沒有再說下去，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像小時候母親拍她那樣。
回A市的高鐵上，林依然靠著雲軼凡的肩膀，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
“你爸挺好的。”她說。
“嗯。”
“你媽也挺好的。”
“嗯。”
“你也不錯。”
雲軼凡側過頭看著她。“就‘不錯’？”
林依然笑著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非常好，行了吧？”
雲軼凡的嘴角彎了彎，伸出手把她攬進懷裏。
窗外的陽光很好，秋天的天空很高很遠，偶爾有一群鳥從田野上飛過，排成人字形，往南飛去。
林依然閉上眼睛，聽著雲軼凡的心跳，聽著高鐵車輪和鐵軌有節奏的碰撞聲，聽著這個秋天裏所有安靜的、溫柔的聲音。
她想起今天沈珺在陽臺上說的那句話——“總算等到你了。”
她想，是啊，總算等到了。
那些年錯過的春天、夏天和秋天，都會一個一個地補回來的。
一定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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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依然再次見到沈珺，已經是八月的事了。
那天是周六，B市的天氣悶熱得像蒸籠。林依然原本只是回來看母親，沒想到沈珺也在。她進門的時候，母親和沈珺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頭挨著頭看一本舊相冊。兩個人聽到門響，同時擡起頭，沈珺的臉上有一瞬間的局促，但很快就化成了溫和的笑意，而母親站起來說了一句“回來了”，語氣自然得好像沈珺一直都在。
“姨媽。”林依然換了鞋，走過去。
“依然，好久不見。”沈珺拉著她的手讓她坐下，上下打量了一番，“瘦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沒有，夏天沒什麽胃口。”
母親從廚房端出來一碗綠豆湯，放在林依然面前，又給沈珺續了杯。“你媽說你胃口不好，讓我多給你煮綠豆湯。你看看你，瘦得跟猴似的。”
林依然端起綠豆湯喝了一口，冰冰涼涼的，甜度剛好。她看了一眼茶幾上的相冊，翻開的這一頁正是母親和沈珺年輕時的那張合影——兩人摟著肩膀站在工廠門口，笑得燦爛。旁邊還貼著幾張林依然沒見過的老照片，是當年廠裏聯歡會拍的，一群年輕人站在舞臺上，穿著租來的演出服，表情誇張而生動。
“這是你爸。”沈珺指著一個站在角落裏的年輕人，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林依然湊過去看——一個高瘦的年輕人，站在舞臺的最邊上，手裏拿著一把二胡，看起來不太情願的樣子。
“我爸還會拉二胡？”林依然有些意外。
“會，拉得還不錯，”沈珺說，“你媽沒跟你提過？”
林依然搖了搖頭。母親從廚房端著水果出來，聽到了後半句，接了一句：“有什麽好提的，又沒靠這個吃飯。”
“不是靠不靠吃飯的問題，”沈珺笑了笑，“是你當年就是因為這個才看上他的。”
母親把果盤放在茶幾上，瞪了沈珺一眼，但嘴角是彎的。“瞎說，我是看他人老實。”
“老實人多了去了，你怎麽就挑了他？”
兩個女人對視了一眼，同時笑了起來。那笑聲不大，但很真。林依然看著她們，心裏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暖意——像是一塊冰，在春天的陽光裏慢慢融化，融得很慢，慢到幾乎看不出變化，但確實在融。
沈珺吃了午飯就走了。她這次來是專門給母親送自己做的一些醬菜，說是閑著沒事做的。母親留她吃飯，她也沒推辭。吃完飯兩個人坐在沙發上聊了一會兒，聊的無非是些家長裏短：菜價漲了，哪個超市在做活動，最近睡眠怎麽樣。都是些很小的事，但林依然知道，這些小事才是生活真正的樣子。那些轟轟烈烈的恨與和解，都已經過去了；剩下的，是日覆一日的相處，是柴米油鹽裏的溫情。
送走沈珺之後，母親站在陽臺上目送那輛車開遠。
“她老伴身體不太好，”母親忽然開口，聲音有些低沈，“她說最近都在家裏照顧，哪也去不了。這次過來，還是趁著她女兒在家幫忙看著，才抽出身來。”
“姨父怎麽了？”林依然走到母親身邊。
“老毛病，心臟不好。前陣子住了幾天院，現在在家養著。”母親的手指在欄桿上輕輕敲了兩下，“你姨媽這個人，一輩子報喜不報憂，什麽事都自己扛。當年也是，明明是被冤枉的，我一罵她她就不吭聲了，也不解釋，也不爭辯，就那麽走了。”
林依然看著母親，母親的側臉在午後的陽光裏顯得格外柔和。
“媽，您要不要去姨媽那邊看看？”
母親沈默了片刻，搖了搖頭。“她老伴身體不好，我去添亂。等她有空了再說吧。”
八月的尾巴上，林依然收到了一份意想不到的禮物。
是顧衍之寄來的，一個牛皮紙信封，上面寫著“林依然收”。她拆開一看，是一幅水彩畫——畫的是E市的那片湖。湖邊的櫻花樹開了滿樹的粉白色花朵，花瓣落在湖面上，像一層薄薄的雪。湖心有一只小船，船上坐著兩個人，靠得很近。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用左手寫的：“送給依然和軼凡。祝你們幸福。——依允&衍之。”
林依然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這不是顧衍之一個人的畫，是哥哥和他一起完成的。哥哥畫了多久？他的右手——不，他用的是左手。康覆訓練才做了兩個多月，他怎麽能畫出水彩畫來？
她拿起手機撥通了林依允的電話。
“哥，畫收到了。你的手——”
“只能畫簡單的，”林依允的聲音很平靜，但林依然聽出了那層壓不住的笑意，“線條不太穩，顏色也上不太勻。衍之幫我修了很多。”
“已經很好看了。”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依然，我想畫咱們家的老房子。爸還在的時候住的那間，你還記得嗎？”
林依然的鼻子一酸。“記得。大門是紅色的，院子裏有一棵無花果樹。”
“對，就是那間。我想畫出來，給媽看。”
“好。”林依然的聲音有些發抖，“畫好了我要一份。”
“每份都有你的。”
掛了電話，林依然把那幅水彩畫看了很久，然後拍了張照片發給雲軼凡。雲軼凡很快回覆了：“船上的兩個人，是你和我。”
“你怎麽知道？”
“因為我只帶你去過E市。”
林依然看著這行字，嘴角彎了彎，把畫小心翼翼地夾進書裏，和那張泛黃的紙條放在一起。
九月，A市的秋天來了。
咖啡店換上了秋季菜單，南瓜拿鐵和肉桂蘋果茶成了主打。小周在門口擺了一筐橘色和棕色的裝飾南瓜，蘇姐在窗臺上放了一束幹蘆葦，整個店裏彌漫著一種溫暖而慵懶的氣息。
林依然站在吧臺後面做咖啡，雲軼凡坐在他的老位置上——吧臺最左邊那個高腳椅，點了一杯溫水。他已經不再點咖啡了，因為林依然說“你總喝咖啡對胃不好”，他就改喝溫水，從那天起就再也沒換過。
“依然，你過來看。”雲軼凡把手機遞過來。
屏幕上是一條消息，來自沈珺：“軼凡，下個月你爸生日，你帶依然回來吧。媽想看看她。”
林依然看著這條消息，心裏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沈珺邀請她去老家，去那個她從沒去過的地方，見雲軼凡的父親和那邊的親戚。這意味著什麽她很明白——意味著沈珺把她當自家人了。
“你想去嗎？”雲軼凡問。
“你想讓我去嗎？”
雲軼凡看著她。“我當然想。但你要是不想去，我不勉強。”
林依然想了想，說了一句讓他沒想到的話：“你爸喜歡吃什麽？我去學。”
雲軼凡楞了一下，然後嘴角慢慢彎了起來。那個笑容很大，大到林依然覺得他整個人都在發光。
“我爸什麽都吃，不挑。”
“那不行，”林依然認真地說，“第一次上門，不能隨便。”
“你跟我媽說的一樣。”
林依然瞪了他一眼，轉身去查菜譜了。
十月初，林依然和雲軼凡一起去了他的老家。
那是一個離B市不遠的小城，安靜而陳舊，街道兩旁種滿了梧桐樹，葉子已經開始泛黃。雲軼凡家的房子在城東的一個老小區裏，三室一廳，不大，但收拾得很幹凈。
林依然到的時候，沈珺正在廚房裏忙活。她穿著一件深紅色的開衫，圍著圍裙，頭發用夾子別在腦後，看起來從容而自得。客廳裏坐著一個頭發花白的男人——雲軼凡的父親，手裏拿著遙控器，正在調臺。
“叔叔好。”林依然走過去，微微鞠了一躬。
雲父轉過頭看了看她，點了點頭。“來了？坐吧，別站著。”
林依然在沙發上坐下，把帶來的東西放在茶幾上——一盒茶葉、一籃水果，還有母親讓帶的辣椒醬。雲父看到了那瓶辣椒醬，拿起來看了看，問了一句：“這你媽做的？”
“是。”
雲父點了點頭，把辣椒醬放在一邊。“你媽手藝還是那麽好。軼凡小時候去你們家玩，帶回來一瓶，我們吃了好久。”
林依然楞了一下。她不知道雲軼凡小時候去過她們家。雲軼凡從來沒有提過。
雲軼凡在旁邊咳了一聲，耳朵尖有些紅。“媽，飯好了沒有？我餓了。”
沈珺從廚房探出頭來。“快了快了，你再陪你爸說說話。”
午飯很豐盛。沈珺做了六菜一湯，有林依然愛吃的糖醋排骨，還有幾道當地的特色菜。雲父話不多，但每句話都說到點上——他問了林依然的工作，問了母親的身體狀況，問了林依允的康覆情況。問得很仔細，像在做背景調查，但語氣不讓人反感。
問到林依允的時候，他的表情柔軟了一些。“那個孩子的手，還能畫畫嗎？”
“在慢慢恢覆，”林依然說，“已經能畫一些簡單的了。”
雲父點了點頭。“告訴他，別急。慢慢來，總會有進步的。”
林依然看著雲父，忽然覺得他是一個很溫柔的人。只是溫柔得不太明顯，像冬天的陽光，不太熱，但照在身上很舒服。
飯後，沈珺拉著林依然去陽臺上看她的花。桂花樹、梔子花、幾盆多肉，還有一盆開得正盛的月季。沈珺一邊澆水一邊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跟女兒聊天。
“軼凡這孩子，從小就不會表達。喜歡什麽也不說，想要什麽也不說，什麽都憋在心裏。我有時候著急，問他你怎麽不說，他說‘說了也不一定有，不如不說’。”
林依然聽著，沒有說話。
“後來他高中轉學回來，我問他學校怎麽樣，他說挺好的。問他有沒有喜歡的女生，他說沒有。但我知道他有。”沈珺放下水壺，看著林依然，目光裏有溫柔，也有認真，“他寫日記，我無意中看到過。全是關於你的。”
林依然的眼眶有些發熱。
“我知道這樣不對，看孩子日記。但我擔心他。他從小就不跟我說心裏話，我只能自己去看。看完我就知道了，這個女生，他喜歡了很久。”
“姨媽——”
“我不是在怪你，”沈珺笑了笑，“我是想說，謝謝你，也喜歡他。他一個人喜歡了那麽多年，總算等到你了。”
林依然低下頭，眼淚掉在了月季花的花瓣上。
沈珺沒有再說下去，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像小時候母親拍她那樣。
回A市的高鐵上，林依然靠著雲軼凡的肩膀，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
“你爸挺好的。”她說。
“嗯。”
“你媽也挺好的。”
“嗯。”
“你也不錯。”
雲軼凡側過頭看著她。“就‘不錯’？”
林依然笑著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非常好，行了吧？”
雲軼凡的嘴角彎了彎，伸出手把她攬進懷裏。
窗外的陽光很好，秋天的天空很高很遠，偶爾有一群鳥從田野上飛過，排成人字形，往南飛去。
林依然閉上眼睛，聽著雲軼凡的心跳，聽著高鐵車輪和鐵軌有節奏的碰撞聲，聽著這個秋天裏所有安靜的、溫柔的聲音。
她想起今天沈珺在陽臺上說的那句話——“總算等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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