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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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約定
十月的風開始有了涼意。
林依然站在咖啡店的門口，看著對面街道上一排銀杏樹，葉子從邊緣開始泛黃，像被誰用金色的顏料輕輕點了一下。秋天是她最喜歡的季節，不冷不熱，風裏有桂花的甜味，陽光落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以前她喜歡秋天是因為覺得它溫柔，現在她發現溫柔的不只是秋天，還有被秋天籠罩的、和她有關的一切。
雲軼凡這段時間很忙，公司正在做年底的收尾工作，加班成了常態。但他每天還是會來咖啡店，哪怕只是坐半個小時，喝一杯溫水，看林依然做幾杯咖啡。小周說他這是“打卡式戀愛”，雲軼凡聽不懂什麽是“打卡式戀愛”，因為他不發朋友圈。
林依然覺得這樣很好。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他在乎她，他的在乎藏在每一次推門而入的風鈴聲裏，藏在那杯永遠喝不完的溫水裏，藏在他坐在高腳椅上低頭看手機、偶爾擡頭看她一眼時那個不經意的笑容裏。
十一月，B市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雨。母親在電話裏說，隔壁王阿姨家的兒子結婚了，辦得挺熱鬧，酒店定在市中心那家新開的，一桌三千八。林依然聽著電話，等到母親把所有關於別人家婚禮的細節都講完，才開口問了一句：“媽，您是不是想問我跟軼凡的事？”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
“我就是隨便說說。”母親嘴硬。
“媽，我們打算明年四月辦。在E市，湖邊，櫻花樹下。”
母親這次沒有沈默，也沒有說“隨便你們”，她問了一句很實際的話：“那要提前多久定？酒店、拍照、禮服，這些都要提前準備吧？你們年輕人不懂這些，別到時候手忙腳亂。”
林依然握著手機，嘴角彎了起來。“媽，那您幫我們張羅？”
“我張羅什麽？我又不在E市。”
“那您來A市住一陣子？反正您退休了也沒什麽事。”
母親又沈默了，這次比上次長了一些。“再說吧。”她掛了電話，但林依然聽到她掛電話之前輕輕笑了一下。她在笑，隔著幾百公裏，林依然聽到了。
十一月中旬，母親真的來了A市。
林依然去車站接她的時候，母親拎著一個大行李箱，還有一個裝滿東西的編織袋。林依然接過來掂了掂，沈得離譜。
“媽，您帶什麽了這麽沈？”
“給你帶的被子，冬天的，厚實。你那個出租屋的被子太薄了，你小時候就怕冷。”
“我那兒有暖氣，用不著這麽厚的。”
“暖氣是暖氣，被子是被子，兩回事。”母親把編織袋往林依然手裏一塞，語氣不容置疑。
雲軼凡開車來接她們。母親上車的時候看了一眼車內，說了一句“車倒是挺幹凈”，算是對他生活習慣的認可。
到了林依然的出租屋，母親裏裏外外看了一圈，廚房、衛生間、臥室，每一個角落都沒放過。林依然跟在她後面，像小時候跟在母親後面被檢查房間衛生一樣。
“還行，不算亂。”母親終於得出了結論，“就是小了點兒。你們結婚了不能住這兒，太小了。”
“軼凡那邊有房子。”
“他那邊是他那邊的，你這邊是你這邊的。”母親把帶來的東西一件一件地從箱子裏拿出來，衣服、鞋子、吃的用的，把林依然不大的衣櫃塞得滿滿當當，“女孩子要有自己的退路。”
林依然看著母親忙碌的背影，鼻子突然一酸。
母親這輩子，吃過太多沒有退路的苦。丈夫走得早，她一個人扛著兩個孩子，沒有娘家可以依靠，沒有積蓄可以傍身，唯一的退路就是咬牙硬撐。她不希望女兒跟她一樣。
“媽，您放心吧，我不會讓自己沒退路的。”
母親直起腰，轉過頭看著她。“你知道就好。”
母親在A市住了四天。這四天裏，她做了很多事——幫林依然把出租屋徹底打掃了一遍，教她做了一道新菜（紅燒茄子，林依然之前一直做不好），去雲軼凡那邊看了看（“還行，就是少點人氣”），還去了林依然的咖啡店，坐在吧臺前喝了一杯小周做的拿鐵。
小周緊張得手都在抖，拉花拉了一只四不像的動物。母親喝了一口，說了一句“有點苦”，小周差點哭出來。
“蘇姐，這是我媽。”林依然介紹。
蘇姐從倉庫出來，和母親握了握手。兩個同齡的女人對視了一眼，像是什麽都懂了，什麽也沒說，但互相點了點頭。
母親走的那天，雲軼凡送她去車站。林依然因為店裏走不開沒去送，她站在咖啡店門口，看著雲軼凡的車匯入車流，心裏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不是不舍，因為母親下周還會再來——是一種踏實的感覺，像是腳底下踩著一塊很穩的地面，知道不管走到哪裏，身後總有一個地方可以回去。
雲軼凡送完母親回來，在咖啡店門口停好車，走進來的時候手裏拎著一個紙袋。
“你媽給你的。”
林依然接過來打開，是一雙毛線手套，深灰色的，織得不是很平整，有一處還漏了針。她翻過來看了看，裏面縫著一小塊布，上面用圓珠筆寫了幾個字——“開車戴，冷。”
“你媽織的？”雲軼凡問。
林依然點了點頭，把手套戴上，有些緊，但很暖。“我媽以前不會織東西，這些是跟我姨媽學的。”
雲軼凡看著她，眼神裏有一種很柔軟的東西。
“很好看。”他說。
“騙人，針腳都不齊。”
“我說的不是手套。”
林依然擡起頭，看著他，想說什麽，但店裏有客人，小周和蘇姐也在，她沒好意思說出口。她在吧臺下面握住了雲軼凡的手，他回握了一下。
十二月的第一天，A市下了第一場雪。
這場雪比往年來得早，細細碎碎的，像鹽粒。林依然站在廚房裏包餃子，母親在旁邊搟皮。母親上次來的時候發現林依然的速凍餃子存貨太多，決定親自教她包。“速凍的能吃嗎？那都是防腐劑。”母親對速凍餃子有一種近乎仇視的態度。
母女倆在小小的廚房裏忙活著，面粉沾滿了臺面和圍裙。母親搟皮，林依然包，動作越來越熟練，餃子從歪歪扭扭慢慢變得像模像樣。
“媽，哥的手最近怎麽樣了？”
“好多了，”母親把搟好的皮摞在一起，“上次拿筆寫了一頁字，給你看了沒？”
“看了。雖然歪歪扭扭的，但比以前好太多了。”
“小顧天天陪他去康覆，晚上回來還給他按摩。那個孩子，也是有心了。”
林依然看著母親，母親提到顧衍之的時候語氣很自然，沒有回避，沒有刻意，像在說一個家裏人。
“媽，您是不是已經接受顧衍之了？”
母親搟皮的動作頓了一下。“接不接受的，你哥高興就行。我這個當媽的，不就是要孩子高興嗎？”
窗外的雪大了一些，從鹽粒變成了棉絮。林依然把包好的餃子一個個排在案板上，排列整齊，像一隊等待檢閱的士兵。
“媽，等哥的手好了，讓他再給您畫一幅畫。畫咱們家老房子，大門是紅色的，院子裏有無花果樹。”
母親搟皮的手停了一下。她看著窗外，目光落在那片越來越厚的積雪上。
“那棵無花果樹，”她的聲音很輕，“你爸種的。你剛出生那年種的，說等你會爬樹了就能吃到果子。後來你真的會爬樹了，那棵樹也長高了不少，你每年夏天都爬上去摘果子，有一次還摔了下來，磕破了膝蓋，哭了一下午。”
林依然記得那一跤。膝蓋上留了一道疤，到現在還在。
“你爸把你從地上抱起來，一邊吹你的傷口一邊說，‘沒事沒事，爸爸在’。他在的那幾年，你從來沒怕過什麽。”
林依然的眼眶紅了。她沒有說話，低下頭繼續包餃子。
母親也沒有再說話，搟皮的動作越來越慢。廚房裏只有案板和搟面杖碰撞的聲音，和窗外雪落的聲音。
晚飯的時候，雲軼凡來了。他推門進來的時候帶進來一陣冷風，肩膀上落了一層雪。林依然幫他拍了拍，他也沒躲，就站在那裏讓她拍。
“包的餃子，我媽搟的皮，我包的。”林依然說。
雲軼凡看了一眼案板上那些形狀各異的餃子，很給面子地說了一句：“包得挺好的。”
“你還沒吃就說好。”
“你包的肯定好。”
母親從廚房端著一鍋餃子湯出來，看了雲軼凡一眼。“去洗手，吃飯了。”語氣像使喚自己兒子一樣自然，雲軼凡應了一聲乖乖去洗手了。林依然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在水龍頭下認真搓手的背影，心裏忽然湧起一種很強烈的、想要把這一刻永遠留下來的沖動。餃子很好吃，母親的手藝一如既往地好，雲軼凡吃了兩盤，母親嘴上說“夠不夠鍋裏還有”，臉上全是笑意。
飯後三個人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母親調了好幾個臺，最後停在一個戲曲頻道。屏幕上在放京劇，林依然聽不懂，雲軼凡也聽不懂，但母親看得很認真，偶爾還會跟著哼一兩句。
“軼凡，你爸媽身體還好吧？”母親一邊看戲一邊問，語氣隨意得像在說家裏的日常。
“挺好的，我爸最近在研究種菜，院子裏種了一排辣椒，說是要跟我媽比賽誰種得好。”
母親笑了一下。“你媽種花還行，種菜不行的。當年在廠裏，宿舍後面有一小塊地，她種了幾棵番茄，澆水澆多了全淹死了。”
雲軼凡也笑了。“她現在種得挺好的了，上次寄來的醬菜就是自己種的辣椒腌的。”
“那還行。”
幾句簡短的對話，像一扇門輕輕地推開了一條縫。母親終於願意提起沈珺了，以這樣輕描淡寫的方式，談論著那些尋常的小事——種菜，腌醬菜，澆多了水的番茄。
林依然坐在旁邊，看著母親和雲軼凡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忽然覺得這個畫面很普通，普通到不值一提。可正是這種普通，讓她心裏踏實得想哭。
九點多的時候，雲軼凡起身告辭。母親說“路上開車慢點”，沒有說“住下吧”，因為林依然的出租屋太小了住不下。雲軼凡走到門口換鞋的時候看了林依然一眼，林依然站起來送他下樓。
雪還沒停，地上積了薄薄一層。兩個人並肩走在雪地裏，腳印在身後拉出兩條長長的線。
“你媽今天心情不錯。”雲軼凡說。
“嗯，她說你媽種菜不行。”
雲軼凡笑了。“我媽要是聽到了，肯定不服氣，明年給你寄一箱她自己種的番茄。”
林依然也笑了，笑著笑著眼淚突然掉了下來。雪落在她臉上，和淚水混在一起，涼絲絲的。雲軼凡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她，沒有問“怎麽了”，只是伸出手，把她臉上的雪和淚一起擦掉了。
“怎麽了？”他還是問了，聲音很輕。
“沒什麽。”林依然吸了吸鼻子，“就是覺得，現在的日子太好了，好到我有點怕。”
“怕什麽？”
“怕好日子過完了，又該輪到不好的了。”
雲軼凡看著她的眼睛，雪落在他頭發上、肩膀上，他沒有去撣。
“不會的。”他說，“不好的日子已經過完了。”
“你怎麽知道？”
“因為我保證。”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從今以後，只有好日子。”
林依然看著他，雪花在他們之間飛舞，有些落在他的睫毛上，他也不眨一下。
“你保證？”
“我保證。”
林依然吸了吸鼻子，嘴角慢慢彎了起來。她踮起腳尖，在他嘴唇上輕輕地碰了一下。雪花落在兩個人之間，冰涼的嘴唇和溫暖的呼吸交織在一起，很短，短到只有幾秒，但她覺得這個吻比任何一次都讓她心動。
因為她主動了。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吻他。
雲軼凡楞了一秒，然後把她拉進懷裏，抱得很緊。
雪越下越大了，整個世界變成了一片白茫茫的，路燈的光在雪幕中暈開成一團一團橘黃色的柔軟。林依然把臉埋在雲軼凡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那心跳很快，很強，像一面鼓，在告訴她——一切都會好的。
她信了。
從今以後，只有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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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軼凡這段時間很忙，公司正在做年底的收尾工作，加班成了常態。但他每天還是會來咖啡店，哪怕只是坐半個小時，喝一杯溫水，看林依然做幾杯咖啡。小周說他這是“打卡式戀愛”，雲軼凡聽不懂什麽是“打卡式戀愛”，因為他不發朋友圈。
林依然覺得這樣很好。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他在乎她，他的在乎藏在每一次推門而入的風鈴聲裏，藏在那杯永遠喝不完的溫水裏，藏在他坐在高腳椅上低頭看手機、偶爾擡頭看她一眼時那個不經意的笑容裏。
十一月，B市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雨。母親在電話裏說，隔壁王阿姨家的兒子結婚了，辦得挺熱鬧，酒店定在市中心那家新開的，一桌三千八。林依然聽著電話，等到母親把所有關於別人家婚禮的細節都講完，才開口問了一句：“媽，您是不是想問我跟軼凡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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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隨便說說。”母親嘴硬。
“媽，我們打算明年四月辦。在E市，湖邊，櫻花樹下。”
母親這次沒有沈默，也沒有說“隨便你們”，她問了一句很實際的話：“那要提前多久定？酒店、拍照、禮服，這些都要提前準備吧？你們年輕人不懂這些，別到時候手忙腳亂。”
林依然握著手機，嘴角彎了起來。“媽，那您幫我們張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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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您來A市住一陣子？反正您退休了也沒什麽事。”
母親又沈默了，這次比上次長了一些。“再說吧。”她掛了電話，但林依然聽到她掛電話之前輕輕笑了一下。她在笑，隔著幾百公裏，林依然聽到了。
十一月中旬，母親真的來了A市。
林依然去車站接她的時候，母親拎著一個大行李箱，還有一個裝滿東西的編織袋。林依然接過來掂了掂，沈得離譜。
“媽，您帶什麽了這麽沈？”
“給你帶的被子，冬天的，厚實。你那個出租屋的被子太薄了，你小時候就怕冷。”
“我那兒有暖氣，用不著這麽厚的。”
“暖氣是暖氣，被子是被子，兩回事。”母親把編織袋往林依然手裏一塞，語氣不容置疑。
雲軼凡開車來接她們。母親上車的時候看了一眼車內，說了一句“車倒是挺幹凈”，算是對他生活習慣的認可。
到了林依然的出租屋，母親裏裏外外看了一圈，廚房、衛生間、臥室，每一個角落都沒放過。林依然跟在她後面，像小時候跟在母親後面被檢查房間衛生一樣。
“還行，不算亂。”母親終於得出了結論，“就是小了點兒。你們結婚了不能住這兒，太小了。”
“軼凡那邊有房子。”
“他那邊是他那邊的，你這邊是你這邊的。”母親把帶來的東西一件一件地從箱子裏拿出來，衣服、鞋子、吃的用的，把林依然不大的衣櫃塞得滿滿當當，“女孩子要有自己的退路。”
林依然看著母親忙碌的背影，鼻子突然一酸。
母親這輩子，吃過太多沒有退路的苦。丈夫走得早，她一個人扛著兩個孩子，沒有娘家可以依靠，沒有積蓄可以傍身，唯一的退路就是咬牙硬撐。她不希望女兒跟她一樣。
“媽，您放心吧，我不會讓自己沒退路的。”
母親直起腰，轉過頭看著她。“你知道就好。”
母親在A市住了四天。這四天裏，她做了很多事——幫林依然把出租屋徹底打掃了一遍，教她做了一道新菜（紅燒茄子，林依然之前一直做不好），去雲軼凡那邊看了看（“還行，就是少點人氣”），還去了林依然的咖啡店，坐在吧臺前喝了一杯小周做的拿鐵。
小周緊張得手都在抖，拉花拉了一只四不像的動物。母親喝了一口，說了一句“有點苦”，小周差點哭出來。
“蘇姐，這是我媽。”林依然介紹。
蘇姐從倉庫出來，和母親握了握手。兩個同齡的女人對視了一眼，像是什麽都懂了，什麽也沒說，但互相點了點頭。
母親走的那天，雲軼凡送她去車站。林依然因為店裏走不開沒去送，她站在咖啡店門口，看著雲軼凡的車匯入車流，心裏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不是不舍，因為母親下周還會再來——是一種踏實的感覺，像是腳底下踩著一塊很穩的地面，知道不管走到哪裏，身後總有一個地方可以回去。
雲軼凡送完母親回來，在咖啡店門口停好車，走進來的時候手裏拎著一個紙袋。
“你媽給你的。”
林依然接過來打開，是一雙毛線手套，深灰色的，織得不是很平整，有一處還漏了針。她翻過來看了看，裏面縫著一小塊布，上面用圓珠筆寫了幾個字——“開車戴，冷。”
“你媽織的？”雲軼凡問。
林依然點了點頭，把手套戴上，有些緊，但很暖。“我媽以前不會織東西，這些是跟我姨媽學的。”
雲軼凡看著她，眼神裏有一種很柔軟的東西。
“很好看。”他說。
“騙人，針腳都不齊。”
“我說的不是手套。”
林依然擡起頭，看著他，想說什麽，但店裏有客人，小周和蘇姐也在，她沒好意思說出口。她在吧臺下面握住了雲軼凡的手，他回握了一下。
十二月的第一天，A市下了第一場雪。
這場雪比往年來得早，細細碎碎的，像鹽粒。林依然站在廚房裏包餃子，母親在旁邊搟皮。母親上次來的時候發現林依然的速凍餃子存貨太多，決定親自教她包。“速凍的能吃嗎？那都是防腐劑。”母親對速凍餃子有一種近乎仇視的態度。
母女倆在小小的廚房裏忙活著，面粉沾滿了臺面和圍裙。母親搟皮，林依然包，動作越來越熟練，餃子從歪歪扭扭慢慢變得像模像樣。
“媽，哥的手最近怎麽樣了？”
“好多了，”母親把搟好的皮摞在一起，“上次拿筆寫了一頁字，給你看了沒？”
“看了。雖然歪歪扭扭的，但比以前好太多了。”
“小顧天天陪他去康覆，晚上回來還給他按摩。那個孩子，也是有心了。”
林依然看著母親，母親提到顧衍之的時候語氣很自然，沒有回避，沒有刻意，像在說一個家裏人。
“媽，您是不是已經接受顧衍之了？”
母親搟皮的動作頓了一下。“接不接受的，你哥高興就行。我這個當媽的，不就是要孩子高興嗎？”
窗外的雪大了一些，從鹽粒變成了棉絮。林依然把包好的餃子一個個排在案板上，排列整齊，像一隊等待檢閱的士兵。
“媽，等哥的手好了，讓他再給您畫一幅畫。畫咱們家老房子，大門是紅色的，院子裏有無花果樹。”
母親搟皮的手停了一下。她看著窗外，目光落在那片越來越厚的積雪上。
“那棵無花果樹，”她的聲音很輕，“你爸種的。你剛出生那年種的，說等你會爬樹了就能吃到果子。後來你真的會爬樹了，那棵樹也長高了不少，你每年夏天都爬上去摘果子，有一次還摔了下來，磕破了膝蓋，哭了一下午。”
林依然記得那一跤。膝蓋上留了一道疤，到現在還在。
“你爸把你從地上抱起來，一邊吹你的傷口一邊說，‘沒事沒事，爸爸在’。他在的那幾年，你從來沒怕過什麽。”
林依然的眼眶紅了。她沒有說話，低下頭繼續包餃子。
母親也沒有再說話，搟皮的動作越來越慢。廚房裏只有案板和搟面杖碰撞的聲音，和窗外雪落的聲音。
晚飯的時候，雲軼凡來了。他推門進來的時候帶進來一陣冷風，肩膀上落了一層雪。林依然幫他拍了拍，他也沒躲，就站在那裏讓她拍。
“包的餃子，我媽搟的皮，我包的。”林依然說。
雲軼凡看了一眼案板上那些形狀各異的餃子，很給面子地說了一句：“包得挺好的。”
“你還沒吃就說好。”
“你包的肯定好。”
母親從廚房端著一鍋餃子湯出來，看了雲軼凡一眼。“去洗手，吃飯了。”語氣像使喚自己兒子一樣自然，雲軼凡應了一聲乖乖去洗手了。林依然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在水龍頭下認真搓手的背影，心裏忽然湧起一種很強烈的、想要把這一刻永遠留下來的沖動。餃子很好吃，母親的手藝一如既往地好，雲軼凡吃了兩盤，母親嘴上說“夠不夠鍋裏還有”，臉上全是笑意。
飯後三個人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母親調了好幾個臺，最後停在一個戲曲頻道。屏幕上在放京劇，林依然聽不懂，雲軼凡也聽不懂，但母親看得很認真，偶爾還會跟著哼一兩句。
“軼凡，你爸媽身體還好吧？”母親一邊看戲一邊問，語氣隨意得像在說家裏的日常。
“挺好的，我爸最近在研究種菜，院子裏種了一排辣椒，說是要跟我媽比賽誰種得好。”
母親笑了一下。“你媽種花還行，種菜不行的。當年在廠裏，宿舍後面有一小塊地，她種了幾棵番茄，澆水澆多了全淹死了。”
雲軼凡也笑了。“她現在種得挺好的了，上次寄來的醬菜就是自己種的辣椒腌的。”
“那還行。”
幾句簡短的對話，像一扇門輕輕地推開了一條縫。母親終於願意提起沈珺了，以這樣輕描淡寫的方式，談論著那些尋常的小事——種菜，腌醬菜，澆多了水的番茄。
林依然坐在旁邊，看著母親和雲軼凡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忽然覺得這個畫面很普通，普通到不值一提。可正是這種普通，讓她心裏踏實得想哭。
九點多的時候，雲軼凡起身告辭。母親說“路上開車慢點”，沒有說“住下吧”，因為林依然的出租屋太小了住不下。雲軼凡走到門口換鞋的時候看了林依然一眼，林依然站起來送他下樓。
雪還沒停，地上積了薄薄一層。兩個人並肩走在雪地裏，腳印在身後拉出兩條長長的線。
“你媽今天心情不錯。”雲軼凡說。
“嗯，她說你媽種菜不行。”
雲軼凡笑了。“我媽要是聽到了，肯定不服氣，明年給你寄一箱她自己種的番茄。”
林依然也笑了，笑著笑著眼淚突然掉了下來。雪落在她臉上，和淚水混在一起，涼絲絲的。雲軼凡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她，沒有問“怎麽了”，只是伸出手，把她臉上的雪和淚一起擦掉了。
“怎麽了？”他還是問了，聲音很輕。
“沒什麽。”林依然吸了吸鼻子，“就是覺得，現在的日子太好了，好到我有點怕。”
“怕什麽？”
“怕好日子過完了，又該輪到不好的了。”
雲軼凡看著她的眼睛，雪落在他頭發上、肩膀上，他沒有去撣。
“不會的。”他說，“不好的日子已經過完了。”
“你怎麽知道？”
“因為我保證。”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從今以後，只有好日子。”
林依然看著他，雪花在他們之間飛舞，有些落在他的睫毛上，他也不眨一下。
“你保證？”
“我保證。”
林依然吸了吸鼻子，嘴角慢慢彎了起來。她踮起腳尖，在他嘴唇上輕輕地碰了一下。雪花落在兩個人之間，冰涼的嘴唇和溫暖的呼吸交織在一起，很短，短到只有幾秒，但她覺得這個吻比任何一次都讓她心動。
因為她主動了。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吻他。
雲軼凡楞了一秒，然後把她拉進懷裏，抱得很緊。
雪越下越大了，整個世界變成了一片白茫茫的，路燈的光在雪幕中暈開成一團一團橘黃色的柔軟。林依然把臉埋在雲軼凡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那心跳很快，很強，像一面鼓，在告訴她——一切都會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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