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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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

第二天,B市下著蒙蒙細雨。

林依然一早坐高鐵回了家。到站的時候雨還沒停,細細密密的,像一層灰色的薄紗罩在城市上空。雲軼凡在出站口等她,撐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和高中時遞給她那把一模一樣。

“你媽到了嗎?”林依然接過傘,和他並肩走出車站。

“到了,在你媽樓下。”

“她緊張嗎?”

雲軼凡想了想。“她說還好。但早上吃了兩片胃藥。”

林依然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她緊張也吃胃藥,原來這是遺傳。

車子穿過B市熟悉的街道,停在林依然家樓下。林依然擡頭看去,三樓的窗簾半拉著,看不到裏面。但她知道母親就在那扇窗後面,也許正看著窗外,也許正坐在沙發上發呆。

“你媽在上面?”林依然問。

“在車裏。”雲軼凡指了指停在路邊的另一輛車,“她說想先坐一會兒,整理一下。”

林依然看到那輛車的車窗半開著,沈珺坐在後座,側臉對著窗外,不知道在看什麽。她沒有走過去打擾,而是拉著雲軼凡先上樓了。

母親開了門,穿著一件暗紫色的薄外套,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比平時多塗了一層口紅。她看了一眼林依然身後的雲軼凡,點了點頭,側身讓開。

“來了?進來吧。”

林依然換了鞋,走進客廳。茶幾上擺著兩杯茶,還冒著熱氣,旁邊放著一碟點心——桂花糕,是她小時候最愛吃的那家老字號買的。

“媽,姨媽還沒上來。”林依然試探著說。

“我知道。”母親在沙發上坐下,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摩挲著,“她說在樓下坐一會兒,那就讓她坐一會兒。”

林依然沒有再多說,和雲軼凡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客廳裏安靜得能聽到墻上時鐘的滴答聲,和窗外細碎的雨聲。母親的目光落在茶幾上那個相框上——那張她和沈珺年輕時的合影——看了很久,然後伸手把相框拿起來,用手掌擦了擦玻璃面,又放回去。

門鈴響了。

三個人同時看向了門口。

母親沒有動。林依然看了她一眼,她微微點了點頭。林依然站起來,走到門口,深吸一口氣,打開了門。

沈珺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頭發被雨水打濕了幾縷,貼在額角。她的手裏拎著一個紙袋,看到林依然,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裏有緊張,也有釋然。

“依然。”

“姨媽,進來吧。”

沈珺換了鞋,走進客廳。她的目光在客廳裏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坐在沙發上的母親身上,停住了。

兩個女人隔著一整個客廳的距離對視著。

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她們是同一個宿舍裏最要好的姐妹,一起吃飯,一起上班,一起在廠門口的老槐樹下乘涼說悄悄話。二十年後,一個頭發花白,一個眼角爬滿了細紋,站在同一個屋檐下,中間隔著二十年的誤會和沈默。

“來了?”母親先開了口,聲音有些發緊,但很穩。

“來了。”沈珺的聲音更輕一些,像是怕驚動什麽。

“坐吧。”

沈珺走過去,在母親對面的沙發上坐下。她把紙袋放在茶幾上,推過去。“給你帶了點東西。你以前愛吃的桂花糕,不知道現在還行不行。”

母親看著那個紙袋,沒有動。過了一會兒,她伸手拿過來,打開,取出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

“還是那個味。”她說。

沈珺的眼眶紅了。

林依然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這一幕,鼻子酸得厲害。她轉過身,發現雲軼凡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了她身後,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客廳裏,兩個女人沈默了很久。

“這些年,你過得好嗎?”沈珺先開了口。

母親嚼完了那塊桂花糕,用紙巾擦了擦手,把紙袋的蓋子合上。

“說好不好,說壞不壞。老公走得早,兩個孩子拉扯大了,女兒像你,倔得很,兒子——”她停了一下,聲音輕了輕,“兒子手受了傷,廢了。”

“我知道。”沈珺的聲音很低,“軼凡跟我說了。”

母親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裏有太多覆雜的東西——怨恨、失望、遺憾,還有一種林依然從未見過的、柔軟的東西。

“你都知道什麽?”母親問。

“知道你這些年不容易。”沈珺的眼眶紅紅的,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知道你一個人扛著兩個孩子,知道你弟弟出了事,知道你把所有的苦都咽在肚子裏。”

“知道我恨了你二十年嗎?”

沈珺沈默了片刻。

“知道。”

“那你今天來幹什麽?來找我原諒你?”

沈珺搖了搖頭。

“我來看看你。”她的聲音有些發抖,“二十年了,我想看看你變成什麽樣子了。頭發白了,瘦了,但眼睛沒變。還是那麽亮。”

母親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沒有去擦,就讓那些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她看著沈珺,嘴唇在抖,想說什麽,但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對不起,”沈珺的聲音也哽咽了,“對不起,我該早點來的。我怕你不想見我,我怕我來了你會更難過。我就一直等,等了一個又一個春天,等到軼凡跟我說,你那個女兒跟他在一起了。我想,不能再等了。”

母親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淚,動作有些粗魯,像是在跟自己生氣。

“你有什麽對不起我的?你沒做錯任何事。是我蠢,信了那些謠言,信了二十年。”

“那些年,我解釋過。你不聽。”

“我不聽,你就不會再說一遍?”母親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你說了兩遍我不聽,你就走了?你就不要我這個朋友了?”

沈珺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我沒有不要你。是你不要我了。”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兩個人心底那扇鎖了二十年的門。母親捂著臉,哭得渾身發抖。沈珺坐在對面,眼淚無聲地流著,兩個人隔著茶幾,誰也不去碰誰,就那麽哭著。

林依然站在廚房門口,哭得說不出話。雲軼凡把她拉進懷裏,輕輕拍著她的背。

客廳裏不知道哭了多久,哭聲漸漸小了。

母親先停了下來。她抽了幾張紙巾,擦了擦臉,又抽了幾張遞給沈珺。

“擦擦,哭成這樣,像什麽樣子。”

沈珺接過紙巾,按了按眼角,苦笑了一下。“你不是也哭了。”

“我老了,哭起來難看,你倒是沒怎麽變。”

沈珺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麗華,我們浪費了二十年。”

母親的手頓了一下。麗華,這是她的名字。沈珺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樣叫過她了。

“浪費了就浪費了,”母親的聲音有些啞,“剩下的日子,別再浪費就行了。”

沈珺看著她,眼眶裏的淚水還沒幹,嘴角卻慢慢彎了起來。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意思是你以後常來。”母親把那碟桂花糕推過去,“你買的你多吃點,我一個人吃不完。”

沈珺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幾下,笑了。

“還是那個味。”她說。

“廢話,老字號又沒倒。”

林依然從雲軼凡懷裏擡起頭,看著客廳裏的兩個女人——一個頭發花白,一個眼角爬滿細紋,隔著一碟桂花糕,說一些不著邊際的話。她們沒有抱頭痛哭,沒有說“我們和好吧”,沒有做任何煽情的動作,但林依然知道,那扇關了很久的門,終於開了。

她走出廚房,在母親旁邊坐下來,挽住母親的胳膊。

“媽,桂花糕好吃嗎?”

“好吃,你不是也愛吃嗎?拿一塊。”

林依然拿了一塊,咬了一口。甜絲絲的,軟糯糯的,和記憶中的味道一模一樣。

“姨媽,”她看著沈珺,“下次來,我給您做咖啡。”

沈珺笑著點了點頭。“好,我等著。”

雲軼凡也從廚房出來了,在林依然旁邊坐下。他看了母親一眼,猶豫了一下,叫了一聲:“阿姨。”

母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珺。

“你兒子跟你長得真像。”

沈珺笑了。“像嗎?大家都說像他爸。”

“眉眼像你。”

雲軼凡坐在那裏,被兩個長輩議論長相,耳朵尖又紅了。林依然看著他那副窘迫的樣子,忍不住笑出了聲。

母親瞪了她一眼。“笑什麽笑,去廚房把湯端出來,中午留你姨媽吃飯。”

林依然應了一聲,站起來往廚房走。走到廚房門口的時候,她聽到母親對沈珺說了一句:“你家這個兒子,還行。”

沈珺的回答也很簡單:“你家那個女兒,也很好。”

林依然站在廚房裏,端著那鍋還冒著熱氣的排骨湯,眼淚又掉了下來。

這次她沒有擦。

她端著湯走出去,放在餐桌上。雲軼凡跟過來幫忙擺碗筷,林依允也從房間裏出來了——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的,大概是在她們哭得最兇的時候,他沒有出來打擾。

五個人圍坐在餐桌前。

母親坐在主位上,沈珺坐在她右手邊,林依允坐在她左手邊,林依然和雲軼凡坐在對面。

這頓飯吃得很安靜,沒有人刻意找話題,也沒有人覺得尷尬。母親給沈珺夾了一塊排骨,沈珺給母親夾了一塊魚,兩個人像以前一樣,在沈默中完成了一種久違的默契。

飯後,沈珺要走了。

母親送她到樓下。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天邊露出一線淡淡的陽光,照在濕漉漉的地面上,反射著細碎的光。

“你什麽時候回老家?”母親問。

“明天。”

“這麽快?”

沈珺點了點頭。“軼凡爸爸在那邊等著,房子都收拾好了。”

母親沈默了片刻,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塞進沈珺手裏。林依然站在旁邊,看到了——是一把鑰匙。

“我家鑰匙,”母親說,“下次來B市,別住酒店了,住我家。”

沈珺握著那把鑰匙,眼眶又紅了。

“好。”她說。

沈珺上車走了。車子駛出小區,消失在街道盡頭。母親站在單元門口,看著那輛車開走的方向,站了很久。

“媽,回去吧,雨要下大了。”林依然走過去。

母親沒有動。

“依然,你說人這一輩子,能有幾個二十年?”

林依然被這個問題問住了。

“媽——”

“我跟你姨媽,浪費了二十年。”母親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被風吹散,“剩下的時間,不想再浪費了。”

林依然挽著母親的胳膊,把臉靠在母親的肩膀上。

“不會了,媽。”

母親拍了拍她的手,轉身走回了單元門。

雲軼凡走在最後面,他走到單元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沈珺的車早就不見了,路上只有被雨水打落的樹葉,一片一片地貼在濕漉漉的地面上。

他拿出手機,給沈珺發了一條消息。

“媽,到家了跟我說。”

很快就有了回覆。“好。你好好對依然。她媽媽已經不容易了,別讓她女兒也受苦。”

雲軼凡看著這行字,把手機收進口袋,走進了單元門。

三樓那扇窗戶開著,母親站在窗前,正在給窗臺上那盆杜鵑花澆水。陽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

客廳裏,林依然在收拾茶幾。她拿起那個空了的桂花糕盒子,準備扔掉,手指碰到盒子的時候,發現底下壓著一張紙條。她抽出來一看,上面是母親的字跡,寫得有些潦草,像是匆匆寫下的——

“珺,明天見。”

沒有開頭,沒有落款,只有這五個字。

是母親昨天晚上寫的,壓在桂花糕盒子底下,等著沈珺來的時候能看到。她不好意思當面說的話,用這張紙條說了。

林依然把紙條疊好,放在那個裝著老照片的相框旁邊。她知道母親不會扔掉這張紙條,就像她不會扔掉雲軼凡高中時傳給她那張紙條一樣。

有些東西,值得留一輩子。

窗外的雨徹底停了,陽光從雲層後面完全透了出來,把整個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春天過去了,夏天來了。

那些被冬天封住的東西,終於都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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