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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常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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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常日子

沈珺走後的那個星期,母親打了兩通電話。

第一通是打給林依然的,說家裏的杜鵑花開敗了,問她在A市能不能買到好養的綠植。林依然說能,下周末帶回去。母親說好,然後沈默了幾秒,忽然來了一句:“你姨媽到家了,給我報了平安。”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但林依然知道她特意提這一句,是想讓女兒知道——她們有聯系了。那些斷了二十年的線,正在一根一根地重新接上。

第二通是打給雲軼凡的。林依然不知道母親說了什麽,只知道那天晚上雲軼凡從公司出來的時候,眼眶微微有些紅。林依然問他怎麽了,他說沒事,你媽讓我好好吃飯。林依然不信,但也沒有追問。有些溫柔,是只能放在心裏不能說的。

生活恢覆了平靜,但不是以前那種死水般的平靜,而是一種帶著溫度的、緩緩流淌的平靜。

哥哥林依允開始了康覆訓練。

每周三次,下班後去康覆中心。顧衍之每次都陪著,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手裏拿著一本書,看的不是書,是林依允做訓練時微微皺起的眉頭。母親知道後什麽也沒說,只是周末的時候多燉了一些骨頭湯,讓林依然帶回去給哥哥。林依然說媽您直接給哥打電話說啊,母親說不用,你帶就行。

她不好意思。

母親這輩子太好強了,道歉的話說不出口,關心的話也說不出口。所有的愛都藏在行動裏——多燉的一鍋湯,多買的一本書,茶幾上多擺的那張老照片。

六月中旬,A市熱了起來。

咖啡店換了夏季菜單,加了冰椰拿鐵和青檸氣泡美式。小周試喝的時候給每人都做了一杯,蘇姐說太甜了,林依然說還行,雲軼凡正好推門進來,被小周拉住當小白鼠。

“你嘗嘗,好喝嗎?”

雲軼凡喝了一口,表情不變。“還行。”

“還行是什麽意思?是好喝還是不好喝?”

“就是還行。”

小周翻了個白眼,轉身走了。林依然靠在吧臺上笑著看他,他端著那杯青檸氣泡美式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

“你笑什麽?”

“笑你情商低。小周辛辛苦苦調的,你就說個‘還行’。”

“那我下次說‘非常好喝’。”

“假的她更生氣。”

雲軼凡想了想,似乎覺得人際關系的覆雜度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於是換了個話題。“你下周末回B市嗎?”

“回。我媽說要給家裏換一批綠植,之前那些都養死了。”林依然頓了頓,“你要不要一起?”

“好。”

沒有猶豫,沒有借口。林依然發現雲軼凡現在來她家越來越自然了,不再像以前那樣提前好幾天就開始緊張、到了門口還要深呼吸。他開始習慣母親說話的方式,習慣林依允用左手遞茶時微微傾斜的角度,習慣那間小客房裏帶著洗衣液清香的被褥。

習慣,是歸屬感開始萌芽的樣子。

六月的最後一個周末,兩個人一起回了B市。

母親開門的時候,手裏拿著一把剪刀,圍裙上沾著泥土。她在陽臺上折騰了一上午,把那盆開敗的杜鵑修剪了枝葉,又換了一盆新的綠蘿。客廳的茶幾上擺著沈珺上次送來的蝴蝶蘭,開得正好,紫色的花瓣在陽光下透著一層淡淡的光。

“阿姨,這是給您的。”雲軼凡把帶來的東西放在茶幾上——一盆小型的梔子花,花苞鼓鼓囊囊的,有幾朵已經微微綻開了,散發出清甜的香味。

母親低頭看了看,用手輕輕摸了摸那些花苞。“這個好養嗎?”

“好養的,兩天澆一次水,不用太多陽光。”

母親點了點頭,把梔子花搬到陽臺上,放在綠蘿旁邊。兩盆花挨在一起,一盆新綠,一盆含苞待放,像這個家裏正在發生的所有變化——不動聲色,卻生機勃勃。

吃飯的時候,母親忽然問了一句讓林依然措手不及的話。

“你們打算什麽時候結婚?”

林依然正在喝湯,差點嗆到。她放下碗,看了雲軼凡一眼,雲軼凡的表情也很微妙——他的筷子懸在半空中,夾著一塊排骨,不知道是該繼續吃還是該放下來。

“媽,您怎麽突然問這個?”林依然擦了擦嘴。

“不突然了。你們在一起這麽久了,是該考慮考慮了。”母親的語氣像在說一件很理所當然的事情,一邊說一邊往雲軼凡碗裏夾菜,“軼凡,你爸媽那邊什麽意思?”

雲軼凡放下筷子,認真地回答。“我媽媽很喜歡依然,她說過,只要依然願意,我們家隨時準備。”

母親“嗯”了一聲,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但林依然知道,母親既然問出來了,就是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她需要的不是女兒的答覆,而是女兒的一個態度。

林依然在桌子底下握了握雲軼凡的手,他沒有看她,但回握了一下,力道不輕不重。

吃完飯,林依然幫母親收拾碗筷。廚房裏只有母女兩個人的時候,母親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你哥那個事,婚禮怕是辦不了。你要是再不辦,我這當媽的心裏沒著沒落。”

林依然洗盤子的手停了一下。

“媽,您不是一直不讚成我和他在一起嗎?”

母親沈默了幾秒,把洗好的碗摞在一起。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她的聲音不高不低,“以前我恨他媽,現在不恨了。以前我覺得他不靠譜,現在看著還行。以前——”她頓了一下,“以前我怕你受委屈,現在我覺得他能讓你不受委屈。”

林依然的眼眶發熱。

“媽,我們的事不著急。先讓哥那邊……”

“你哥有你哥的路,你有你的路。”母親打斷了她,語氣裏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你們兄妹倆,誰也不要為誰犧牲。該辦的事就辦,該走的路就走。”

林依然沒有再說什麽,低下頭繼續洗碗。水龍頭嘩嘩地流著,她的手泡在溫水裏,很暖。

下午,林依允從康覆中心回來了。他進門的時候,左手拎著一個袋子,右手——林依然發現他的右手握拳的姿勢比上個月自然了一些。不是完全正常,但那種僵硬感減輕了,手指蜷縮的角度也不再那麽詭異。

“哥,你的手——”林依然指了一下。

林依允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試著張開手指。動作很慢,每一根手指都像在泥沼裏掙紮,但他確實張開了。以前是根本張不開的。

“康覆老師說有進步。”林依允的聲音很平靜,但林依然註意到他的眼眶微微有些紅。

顧衍之跟在他身後進來,手裏拿著林依允的外套和水杯。他看了林依允一眼,那眼神裏有林依然很少見到的——不是心疼,是驕傲。

“今天握力比上周多了0.3公斤。”顧衍之說。

“才0.3。”林依允苦笑了一下。

“0.3也是進步。”顧衍之把水杯遞給他,“你以前說過的,哪怕只好了百分之一,也是好了。”

林依允接過水杯,用左手擰開蓋子,喝了一口。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彎曲著,像一朵正在慢慢張開的花。

母親從廚房出來看到這一幕,沒有說話,但林依然註意到她的眼眶紅了。她迅速轉過身,假裝去陽臺上收衣服,背影有些倉促。

晚上,雲軼凡和林依然並肩坐在陽臺上。

夏天的夜風吹過來,帶著樓下玉蘭樹的氣息和遠處燒烤攤的煙火味。母親在客廳看電視,林依允在房間裏和顧衍之視頻通話,偶爾傳來低低的笑聲。

“你媽今天問我們什麽時候結婚。”雲軼凡說。

“嗯。”

“你怎麽想?”

林依然側過頭看著他。月光落在他的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裏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認真——不是緊張,不是期待,而是一種很安靜的、確定無疑的篤定。

“你想什麽時候?”她反問。

“隨時。”他說,沒有猶豫。“我等了十年了,不想再等了。”

林依然的鼻子一酸,笑了。“十年都等了,差這幾個月?”

“差。”他說,“一天都不想多等。”

林依然低下頭,看著兩個人放在膝蓋上的手。她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指慢慢合攏,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裏。那種感覺和十年前一樣——溫暖,幹燥,讓人想哭。

“那年底吧。”她說,“年底沒那麽忙,我媽也有時間準備。”

雲軼凡握著她的手緊了一下。

“好。”

“你不問問我要什麽樣的婚禮?”

“你想要什麽樣的,我就給你什麽樣的。”

“那我要在E市的湖邊辦,櫻花樹下。”

雲軼凡看著她,嘴角慢慢彎了起來。“櫻花四月開,等不到年底。”

林依然笑了。“那就明年四月。你等不等?”

雲軼凡沒有回答,而是伸出手,把她被風吹亂的頭發別到耳後。

“我等。”他說。

客廳裏,母親換了一個臺。戲曲頻道,一個青衣在咿咿呀呀地唱著。林依然聽不懂唱的是什麽,但那旋律很好聽,像水一樣在夜色裏流淌。

她靠在雲軼凡的肩膀上,閉上眼睛。

夏天的風很輕,月光很亮,玉蘭花的香氣若有若無地飄過來。

她想,明年四月,E市的櫻花應該會開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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