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又是新的變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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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新的變故

第二天,林依然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了好一會兒呆,然後拿起手機翻了翻銀行餘額——數字不大,房租下個月就要交了,房東可不會因為她的失業而高擡貴手。在A市這個車水馬龍的地方,沒有一個人會去關註你是否有難言的遭遇,沒人想跟錢過不去。這就是偌大的A市最冰冷的所在:摩天大樓遮住的不僅是陽光,更是一顆顆熱忱的心。

她忖度著自己也算失業青年,可不能就這樣天天在家待著。況且除去每月房租之外,她壓根就沒多少存款。她在家裏走來走去,想不通為什麽當時忍不住非要辭職。自己嘴巴倒是逞一時之快了,卻讓自己沒了生計。想到這一點,她就恨不得撞墻,邊敲自己腦袋邊罵自己笨蛋。

“誒,王哥,那個你有沒有什麽工作可以介紹啊?啊……沒什麽,幫別人問問。哦,沒有算了。謝謝王哥啊,再見,再見!”

“平平,那個……你有沒有什麽工作可以幫我介紹介紹的?我辭職了,新來的上司對我太刁難了,看不慣。沒有啊?算了吧,謝謝啊!嗯下次一起吃飯,再見啊!”

一連打了十幾個電話,卻沒有一個能幫上忙的。林依然望著手機揮淚感嘆——聯系人到用時方恨少!她也痛惜自己當時沒有好好利用人際關系。可是她心裏清楚,就算那些人有門路,她也不知道該怎麽開口。她從來就不是一個會開口求人的人。

走投無路之下,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在家裏躺了兩天,投出去的簡歷石沈大海,面試了幾家都不太滿意。不是工資太低,就是氛圍不喜歡。她的存款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每天看著銀行餘額就像看著沙漏裏的沙子一粒一粒往下掉。

最後,林依然還是去找了一份咖啡店的工作。店名叫“Young啡店”,開在老城區的一條巷子裏,店面不大,但裝修得很溫馨。老板娘姓蘇,四十多歲,短發,話不多。面試的時候沒問她為什麽來,也沒問她為什麽從上家公司離職,只問了她兩個問題——會不會做咖啡?不會。能不能吃苦?能。

蘇姐說:“那你明天來上班吧。”

林依然就這樣成了一名咖啡店的服務員。堂堂A大的畢業生,在雜志社做過編輯,在投資公司做過行政,現在端著托盤給客人送咖啡。可是奇怪的是,她並不覺得丟人。也許是因為蘇姐從來不用那種“你一個大學生怎麽來幹這個”的眼神看她,也許是因為每天的咖啡香氣讓她覺得安心,也許是因為——至少不用面對那些強詞奪理的老板和勾心鬥角的同事。

工作比她想象的要忙,但薪水也還算不錯。每個來店裏的客人都好像很有時間來消遣,至少看他們可以用一杯拿鐵消磨一個下午的時光。林依然一天天看著人來人往,客聚客散,竟然也慢慢喜歡上了這份工作。不用想太多,不用應付覆雜的人際關系,只需要把每一杯咖啡做好,把每一張桌子擦幹凈。幹哪行愛哪行,她倒也做得不錯。

即使陳曦打電話來的時候總是嚷嚷著讓她辭職。“你一個大學生去端盤子,你不嫌丟人我還嫌丟人呢!”陳曦在電話那頭急得直跺腳。林依然只是笑笑,沒有解釋。她不知道該怎麽跟陳曦說——她其實挺喜歡這裏的。喜歡早晨開門時陽光照進店裏的樣子,喜歡磨豆機嗡嗡的聲音,喜歡奶泡在咖啡上拉出花的那一刻。也許蘇姐說得對:做咖啡這件事,急不來的。水溫、研磨度、萃取時間,差一點都不行。你急,咖啡就苦;你不急,它才會甜。

她大概已經有兩個月沒見到雲軼凡了。假如他當時沒有出現,自己說不定也就忘了他吧。現在又哪有時間去計算自己有多久沒見到他了呢。林依然想到這些,只是笑了笑,然後低下頭繼續擦杯子。杯子很多,擦不完。就像那些堵在胸口的心事,怎麽也清不空。

那天下午,陽光從落地窗斜斜地照進來,在木質地板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影。林依然正在吧臺後面整理咖啡豆,門口的風鈴響了。她擡起頭,習慣性地揚起職業微笑——然後笑容凝住了。

陽森是和夏綰光一起來的。

兩個人說說笑笑地走進來,沒有第一時間看到她。夏綰光還是老樣子,大大咧咧的,一邊走一邊比劃著什麽,聲音大得整個店都能聽到。陽森跟在他旁邊,嘴角掛著淡淡的笑,穿著深色的夾克,看起來比婚禮那天憔悴了一些。

林依然站在原地,手裏還攥著一把咖啡豆。她的第一反應是轉身躲進後廚,可是蘇姐不在,小周也出門買牛奶了。她的腿像被釘在了地上,動不了。旁邊的領班用胳膊肘推了推她,低聲說:“還楞著幹嘛?去點單啊。”

她深吸了一口氣。是啊,躲什麽?她現在只是一個咖啡店的服務員,他是來喝咖啡的客人。沒有別的關系了。她搖搖頭,想要擺脫那些多餘的想法——他見到自己這幅模樣會怎樣?沈默?同情?還是無所謂?

她端著點單本走了過去。

“你好,請問二位要點什麽?”她的聲音很平穩,溫暖,讓人看不出任何波動。這是她在咖啡店練了兩個月的本領——對每一個客人都這樣笑,這樣說話,不管那個人是誰。

剛才還在嘻嘻笑笑的夏綰光一下子楞住了。“林依然?你怎麽會……”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從她的圍裙到手裏的點單本,再到吧臺後面的咖啡機,眼睛瞪得溜圓,“你不會在這裏工作吧?”

夏綰光心裏有一千個疑問。堂堂A大的畢業生,在雜志社做過編輯,竟然在咖啡館當服務員?可是他不知道的是,她還做過更離譜的事——她還在陽森的婚禮上落荒而逃,在新上司面前把資料撒了一地,然後把自己灌醉到不省人事。比起那些,在咖啡店端盤子算什麽丟人。

一聽到“林依然”三個字,陽森整個人都僵住了。他慢慢地擡起頭,目光落在她臉上。她穿著一件白色襯衫,外面套著咖啡店的墨綠色圍裙,頭發紮成低馬尾,看起來比幾個月前瘦了一些,但精神還不錯。她站在那裏端著點單本,嘴角彎著,像在等兩個普通的客人點單。

他克制住內心的波瀾,微笑了一下。“好久不見,依然。回國之後第一次見你。”他說“回國之後第一次見你”,語氣裏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好像在試探她願不願意提起婚禮那天的事。

林依然笑著點了點頭。即使他的聲音熟悉到不能再熟悉,回憶清晰到不能再清晰,她也清楚地知道——這個人有歸宿了。那個歸宿不是她,從來不是。兩個人彼此內心波瀾萬千,卻抵不過夏綰光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屁啦!”夏綰光一拍桌子,聲音大得旁邊幾桌的客人都轉過頭來看,“婚禮那天依然明明都去了的,你們不可能沒見吧?”

空氣一下子安靜了。

陽森驚訝地看著林依然,嘴唇動了動,想開口說什麽。可是林依然搶先笑了。“你還是和大學時候一樣吊兒郎當的。綰光,你什麽時候像陽森一樣安定下來吧?哈哈……”她笑得那麽自然,語氣輕松得像在跟老朋友開玩笑。

陽森看著她的笑臉,真的一點也看不出來她在想什麽。是真的豁達,還是強顏歡笑?他說不準。但他說不出話來——他不知道自己有什麽資格問。婚禮那天她沒有進來,沒有打招呼,放下禮金就走了。她是故意的。他當時在入口處找了又找,沒有找到她,以為她沒有來。原來她來了,只是不想讓他看到。

林依然自己說出那句話的時候,也覺得很詫異——她怎麽會這麽自然地就說出來了呢?曾經為了他的一張請柬哭天搶地,遠遠看到他做新郎的側影時內心翻江倒海般的惡心。只是……原來也不過如此。大抵是時間作怪吧。時間抹不平傷口,但能讓傷口結痂。痂還在,碰了還是會疼,但不碰的時候已經不覺得了。

“別廢話了,你們要喝什麽?我還有其他客人呢。”她笑了笑,用來掩飾內心的尷尬。

“我要拿鐵。”陽森接過話來,像是想要早早結束這場讓他手足無措的重逢,“綰光,你呢?”

“普通的黑咖啡就好。”

“請稍等。”林依然飛快地在點單本上記下,轉身往吧臺走。全程面帶微笑,服務完美到自己都覺得詫異。連自己都不懂自己——這才是你啊,林依然。她邊走邊小聲地說,聲音輕到只有自己能聽見。

陽森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吧臺後面,馬上收回了視線。他低下頭,盯著桌面上的木紋,過了一會兒才擡起頭,看著夏綰光。“你說……我婚禮那天,依然來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眼神裏滿是困惑。

“是啊,哥哥,不會吧?”夏綰光嘴裏含著一顆服務員送來的薄荷糖,含糊不清地說,“你邀請的客人你都不知道?”

陽森慢慢低下頭,好像在思索什麽。然後他小聲嘟囔了一句,聲音低到連坐在對面的夏綰光都沒有聽清。

“可是……我沒邀請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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