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燭影裏的安心守候

夜色漸濃，像浸了墨的絨布慢慢蒙住天空，皇宮裏的燈盞比往日亮得更密，廊下的鎏金燭臺一路排開，暖黃的光映著雕花欄桿，卻照不散空氣裏悄悄漫開的沈滯。我坐在內殿的軟榻上，腿上蓋著厚厚的羊絨毯，毯面織著細密的格子紋，暖烘烘地裹著身子。指尖無意識摩挲著三哥送我的那枚溫熱小石子，石面光滑圓潤，是他特意為我打磨的，殿內暖爐燒得正旺，可我總覺得指尖沾著一絲說不清的涼。

母親坐在我身側的軟墊上，手裏拿著我的薔薇繡帕，帕子上的針腳還是我歪歪扭扭繡的。她許久不曾落針，只是垂眸看著帕面，長長的睫毛在燭影裏投下淺淺的影，連平日裏輕緩的呼吸，都放得極輕。她偶爾擡手替我攏一攏絨毯，指尖觸到我的手背時，我能感覺到她的指腹在輕輕發顫，卻依舊笑著輕聲說：“別總攥著石子，手會酸的。”那笑容落在臉上，卻沒抵達眼底，目光總不自覺地飄向殿門，像在等什麽，又像在怕什麽。

莉諾奶娘端著一碗溫熱的蓮子羹走進來，白瓷碗沿冒著淡淡的熱氣，甜香混著蓮子的清香漫開。她的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響，瓷碗放在矮幾上時，只發出一聲極淡的輕響。她依舊細心地用小勺攪了攪，吹涼了才遞到我手裏，只是往日裏溫和的叮囑少了，只是站在榻邊，目光緊緊落在我身上，眼底的紅血絲比昨日更重，連嘴角的笑意，都繃得有些緊。她擡手想擦去我嘴角沾著的羹汁，手伸到半空，又頓了頓，才輕輕落下，動作慢得有些不自然，像是藏著心事。

爹爹從正殿過來時，身上還帶著外面夜露的微涼，他沒像往常那樣立刻將我抱起，只是彎腰摸了摸我的頭頂，掌心的溫度依舊暖，卻少了往日的輕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沈。他坐在榻邊，將我攬進懷裏，手臂環著我的腰，力道比平時重了許多，像要把我牢牢護在懷裏。他沒說話，只是低頭看著我手裏的蓮子羹，紫色的眼眸在燭火裏漾著溫柔，可眉峰卻輕輕蹙著，連下頜的線條，都比平日繃得更緊。殿外傳來侍從低聲的稟報，他只是淡淡“嗯”了一聲，目光卻沒從我的臉上移開，只是抱著我的手臂，又緊了緊。

萊茵哥哥守在殿門外的廊下，不再是往日裏安靜立著的模樣，而是來回踱著步，銀色的鎧甲在燭影裏晃著冷光，手始終按在劍鞘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著青白。他不再像從前那樣，我望過去時會輕輕點頭淺笑，此刻即便我朝他晃了晃手裏的蓮子羹碗，他也只是匆匆擡眼，目光掃過我，便立刻落回宮道的方向，眼底滿是警惕，連腳步都快了些，鎧甲碰撞的輕響，在安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宮道上的守衛換崗的次數比往日密了許多，甲葉碰撞的聲響細碎卻不停，沒有一人說話，連咳嗽都壓得極低，整條宮道，只剩腳步與甲葉的輕響，繞著殿宇轉。偶爾有急步走過的侍從，懷裏抱著厚厚的文書，頭埋得極低，連看都不敢看殿內的方向，匆匆來，又匆匆去，像被什麽催著，連身影都透著倉促，連衣角掃過廊柱的聲響都透著慌張。

大哥艾德裏安走了進來，手裏拿著那本他為我寫的詩集，封皮還是我喜歡的淺粉色。他卻沒像往常那樣為我讀詩，只是坐在一旁的軟椅上，指尖輕輕劃過書頁，目光卻落在殿門外。他的眉頭微蹙，平日裏溫潤的眉眼，此刻滿是沈凝，連呼吸都放得極緩，殿外稍有動靜，他便立刻擡眼，眼底的警惕，藏都藏不住。他偶爾伸手摸一摸我的頭頂，聲音溫溫的：“索菲亞乖，就在殿裏待著，別亂跑。”只是那聲音裏，少了往日的輕松，多了一層認真的叮囑，像在交代什麽重要的事。

燭火在殿內輕輕搖曳，把所有人的影子映在墻上，忽明忽暗，像在跳動的小鬼。蓮子羹的甜香還在舌尖，爹爹的懷抱依舊溫暖，奶娘的照料依舊細致，可殿內卻安靜得反常，連平日裏偶爾會響起的侍女腳步聲，都聽不見。母親的繡帕始終不曾落針，大哥的詩集翻了許久還在那一頁，萊茵哥哥的腳步越踱越快，爹爹抱著我的手臂，始終緊著。

我靠在爹爹的胸口，聽著他沈穩卻比平日稍快的心跳，攥著手裏溫熱的小石子，看著燭影裏所有人的模樣。暖爐的溫度烘著身子，可心裏卻像被什麽輕輕揪著，說不出的不自在。我想開口問爹爹，大家怎麽都不說話，可看著他蹙著的眉峰，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或許等天亮了，一切就會變回原來的樣子，有甜甜的點心，有溫柔的笑聲，還有大家陪著我玩。

殿外的風掠過燭臺，火光晃了晃，墻上的影子也跟著晃，廊下的甲葉聲，依舊不停，像在敲打著每個人的心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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