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掌心的溫度真的很安穩

夜深得沈，廊下的燈盞盡數燃著，火光卻似被濃重的夜色裹住，暖黃的光落下來，都帶著一絲淡淡的冷。我靠在爹爹懷裏，坐在內殿最裏側的軟榻上，厚厚的羊絨絨毯裹著身子，暖爐燒得通紅，爐壁泛著橘紅的光。可耳朵裏總飄著些說不清的聲響，是從城外方向飄來的，悶悶的、雜雜的嘈雜聲，不像平日裏的風聲、腳步聲，裹著說不清的悶勁，繞著宮墻轉，飄進殿裏，落在耳邊，怪得很。

爹爹依舊把我攬得很緊，他換了一身暗紅色的常服，料子挺括，不像平日穿的軟緞那樣順滑。手掌覆在我的後背上，一下一下輕輕拍著，動作還是溫柔的，可掌心的溫度比平時燙，指節也繃得緊緊的，能摸到他掌心的紋路。他不再和我說笑，只是低頭看著我，紫色的眼眸裏滿是寵溺，卻又藏著些我看不懂的沈，城外的嘈雜聲每飄來一次，他抱著我的手臂就會緊一分，下巴抵著我的發頂，聲音低低的：“索菲亞別怕，爹爹在。”我其實沒怕，只是覺得那聲響怪怪的，可看著爹爹的模樣，還是乖乖把臉埋進他的衣襟，攥著他的衣角，布料的粗糙觸感很實在。

萊茵哥哥沒有守在廊下，就站在榻前的不遠處，一身銀色的鎧甲穿得整整齊齊，連頭盔都放在手邊的矮幾上，盔沿閃著冷光。他的手始終按在佩劍的劍柄上，指節泛著青白，手背的青筋隱隱凸起。他的目光不再落在我身上，而是牢牢盯著殿門的方向，脊背挺得筆直，像一尊立著的石像，連呼吸都放得極慢，幾乎聽不見。外面的嘈雜聲每重一點，他的眉峰就蹙得更緊，腳步會輕輕往前挪一點，把我和爹爹擋在身後，像一道堅實的屏障。偶爾我擡眼望他，他會匆匆回頭看我一眼，眼底的警惕會散一瞬，露出一點熟悉的溫和，又立刻轉回頭，盯著殿門，連一絲縫隙都不肯漏。

莉諾奶娘就站在暖爐旁，手裏攥著我的小披風，披風的絨毛被她捏出了褶皺。她的目光一會兒落在我身上，一會兒瞟向殿外，眼底的紅血絲重得像熬了幾夜，眼周也有些浮腫，卻不敢離開半步。她偶爾會走過來，替我攏一攏絨毯，指尖觸到我的臉時，能感覺到她的手在輕輕抖，卻還是輕聲說：“殿下再吃塊蜜糕吧，墊墊肚子。”蜜糕就放在矮幾上，裹著糖霜，甜香還在，可她遞過來的手，卻慢得有些不自然，指尖碰到我的時候飛快地縮了回去。

宮道上沒有了換崗的腳步聲，只剩偶爾傳來的、極輕的低語，是侍衛們在說話，聲音壓得極低，只能聽見零星的字眼，像“守住”“那邊”，卻聽不懂是什麽意思。往日裏巡邏的侍衛會沿著廊下走，偶爾還會朝殿內望一眼，笑著和我打招呼，此刻卻都守在宮殿的門口，甲葉的冷光在燈影裏閃著，一個個立得筆直，像宮裏的石柱子，連動都不動。整個皇宮安靜得反常，只有那城外飄來的、悶悶的嘈雜聲，一下下撞著耳朵，讓人心裏發緊。

艾利叔叔匆匆走進來，身上穿著朝服，衣袍的邊角有些淩亂，懷裏抱著一疊文書，紙頁都微微卷了邊。他卻不是來和爹爹議事的，只是走到爹爹身邊，彎腰低聲說了幾句話，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只看見爹爹的眉峰蹙了蹙，輕輕點了點頭。艾利叔叔說完，朝我看了一眼，目光裏滿是溫和，還有些我看不懂的不舍，他想擡手摸一摸我的頭，手伸到半空，又收了回去，只是朝我輕輕笑了笑，那笑容淺淺的，像快要看不見，便轉身快步走了出去，腳步匆匆，連殿門都沒來得及關嚴，漏進一絲外面的風，還有那更清晰一點的城外嘈雜聲。

二哥凱倫也來了，他穿著厚重的鎧甲，甲葉碰撞發出輕微的脆響，卻在走到殿內時，刻意放輕了腳步，怕驚擾到我。他沒像往常那樣塞給我磨好的小石子，只是單膝蹲在榻前，看著我，聲音沈穩得像石頭：“有二哥在，沒人能傷到你。”他的眼底還是那股熟悉的銳氣，卻比平時更甚，像出鞘的劍。說完便站起身，走到萊茵哥哥身邊，和他一起盯著殿門，兩個挺拔的身影，把殿門擋得嚴嚴實實，連光線都被遮住了些。

母親坐在我身側，手裏攥著我的手，她的手軟軟的，卻攥得很緊，指尖的涼意傳到我的手上，讓我的手也變得微涼。她不說話，只是輕輕靠著我，肩膀微微挨著我的肩膀，目光也盯著殿門，長長的睫毛顫個不停，像受驚的蝶，外面的嘈雜聲每飄來一次，她就會把我的手握得更緊，指節都有些發白，像要抓住什麽似的。

殿內的蜜糕還甜，爹爹的掌心還暖，萊茵哥哥和哥哥們都在身邊守著，奶娘和母親也陪著我，可那城外的嘈雜聲總繞在耳邊，揮也揮不走。所有人都在看著殿門的方向，所有人的動作都帶著一絲緊繃，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整個內殿，只有暖爐裏炭火偶爾的劈啪聲，還有那從城外飄來的、悶悶的、雜雜的嘈雜聲。

我靠在爹爹懷裏，攥著他溫熱的衣角，聽著那怪怪的聲響，看著身邊所有人的模樣，心裏輕輕的，像被什麽東西拂過，說不出的感覺，只是覺得，今天的皇宮，和往日裏的，很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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