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那一懷甜香品雲雀輕鳴

夜霧漸起，漫過瓦倫迪亞皇宮的飛檐，廊下的鎏金燈盞盡數點亮，暖光順著雕花欄桿淌下來，鋪滿內殿的羊毛地毯，將墻角的盆栽影子拉得長長的。我蜷在軟榻中央，懷裏抱著三哥剛塞來的竹編鳥籠，籠身纏著淺粉色的絲帶，是我喜歡的顏色。籠裏的雲雀歪著頭，黑亮的眼睛轉來轉去，時不時啄一下籠邊的小米穗，發出清脆的啾鳴，像一串滾動的銀鈴，打破了殿內的沈靜。

母親坐在身側的矮凳上，手裏攥著一把桃木梳，梳齒圓潤光滑。她一下一下梳過我的長發，動作輕柔得像拂過花瓣的風，梳齒劃過發絲時帶著輕微的沙沙聲，不像平日那樣邊梳邊念歌謠，只是偶爾停一下，用指尖輕輕撫平我發頂的小絨卷。她從妝奩裏挑出一枚珍珠小簪，簪頭是小小的薔薇造型，低頭替我挽住半縷頭發，鼻尖蹭過我的額頭，帶著淡淡的梔子花香。我仰臉看她，她便彎起嘴角，用指腹輕輕點了點我的臉頰，卻沒像往常那樣湊過來親一親，目光掠過殿門時，睫毛輕輕顫了顫，像被風吹動的蝶翼。

三哥嘉嵐蹲在我面前的地毯上，手指隔著竹籠逗著裏面的雲雀，指尖剛碰到籠絲，又怕驚到鳥兒似的縮了回去。他換了件深色的短衫，領口的帶子系得整整齊齊，不像平時那樣松松垮垮。“它唱得好聽嗎？”他壓低聲音問，眼睛亮晶晶的，像盛著星星，卻沒等我回答，就站起身往殿門口走。走到門檻時，他又回頭看了我一眼，擡手揮了揮，腳步卻沒停，很快消失在廊下的光影裏，只留下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二哥凱倫從外面進來，身上穿著貼身的銀色輕甲，甲葉碰撞發出輕微的脆響，帶著外面夜霧的微涼氣息。他沒像往常那樣伸手揉我的頭發，只是單膝蹲在榻前，握住我的小手。他的掌心有硬硬的繭，是常年練劍磨出來的，裹著我的手時力道很穩，卻不弄疼我。“乖乖坐在這裏，”他的聲音比平時沈了些，卻依舊帶著兄長的溫和，“等我回來，再陪你搭積木。”他指了指矮幾角落的木積木，那是昨日我們剛搭了一半的小宮殿，還歪歪扭扭地立在那裏。說完，他站起身，轉身走向正殿，背影挺得筆直，連腳步都比平時快了些，像是有急事要辦。

大哥艾德裏安抱著一疊繪著圖畫的薄冊，坐在我另一側的軟椅上。薄冊封皮是柔軟的絨布，上面印著彩色的小動物。他翻開第一頁，用溫潤的聲音念著上面的童謠，語速比平時慢了許多，像是怕驚擾到誰。念到一半，殿外傳來侍從低聲的通報聲，他的聲音頓了頓，擡眼望向殿門，眼神沈了沈，又很快收回目光，低頭繼續念。他的手臂搭在我的椅背上，手掌輕輕護著我的肩膀，卻不像往常那樣隨童謠的節奏輕輕晃動，只是保持著穩穩的姿勢。

爹爹從正殿過來時，手裏拿著一塊剛剝好的蜜糖糕，糕體軟糯，裹著一層細細的糖霜。他穿著白色的常服，紅色披風搭在手臂上，沒像平日那樣系在肩頭。他走到榻前，彎腰將我抱起來，坐在榻邊，把蜜糖糕遞到我的嘴邊。“慢點吃，別粘到衣服上。”他的下巴抵在我的發頂，聲音溫柔得能化開糖霜，懷裏的溫度很暖。我咬著蜜糖糕，甜香漫在嘴裏，能聽到他胸口傳來的心跳聲，比平時跳得快了些，像藏著什麽心事。他擡手攏了攏我身上的絨毯，目光卻時不時瞟向殿門外的長廊，像是在留意外面的動靜。

萊茵哥哥守在殿門外的廊下，銀色的鎧甲在燈光下泛著冷光。他不再像往常那樣靠在欄桿上朝我笑，只是來回踱步，手始終放在劍鞘上，指尖偶爾摩挲著劍柄。我抱著鳥籠朝他晃了晃，他停下腳步，朝我點了點頭，嘴角扯了扯，卻沒笑出來，很快又轉身繼續巡視，目光掃過廊下的每一個角落，連陰影處都不曾放過。

莉諾奶娘端著溫熱的牛乳走進來，放在我面前的矮幾上，又順手將榻邊疊好的軟緞外袍理了理——那是她一早便熨燙好的，疊得整整齊齊。她用小勺攪了攪牛乳，吹了吹，確認不燙了才遞到我手裏。“殿下喝口熱的。”她的笑容和往常一樣慈祥，只是眼睛裏有紅紅的血絲，像是熬了夜，擡手擦我嘴角蜜糖糕碎屑時，手指輕輕抖了一下，快得讓人幾乎察覺不到。她把矮幾上的鮮果擺得整整齊齊，又掖了掖我腿上的絨毯，才退到一旁，站在母親身後，目光緊緊落在我身上，一刻也不離開。

雲雀在籠裏啾啾地唱，牛乳的溫熱漫過掌心，蜜糖糕的甜香還留在嘴裏。母親的梳子輕輕劃過發絲，大哥的童謠還在繼續，爹爹的手臂穩穩護著我，奶娘站在不遠處守著。殿外的風掠過燈盞，火光輕輕晃了晃，廊下的甲葉聲一陣接一陣，侍從的腳步聲很輕，卻一直沒停。爹爹的目光又飄向了殿門，二哥的甲葉聲消失在正殿方向，三哥的身影再沒出現在廊下。

我靠在爹爹懷裏，攥著溫熱的牛乳杯，看著籠裏的雲雀跳來跳去，聽著耳邊的聲響，把這些都悄悄記在心裏。雖然不明白為什麽大家都比平時嚴肅，可只要能待在爹爹身邊，聽著雲雀的歌聲，手裏捧著溫熱的牛乳，就覺得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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