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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這萬裏江山,錦繡乾坤,便是護住你最好的甲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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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這萬裏江山,錦繡乾坤,便是護住你最好的甲胄

韓沅思早已累得連指尖都擡不起來,渾身像是被拆開重組過一般,酸軟得不像自己的。

他蜷在裴敘玦懷裏,意識模糊間,他感覺自己被抱了起來。

溫熱的水流漫過身體,有人細致地替他清理。

他舒服地哼哼兩聲,徹底放棄了掙紮,任由擺布。

再次被放回幹凈柔軟的床榻上時,韓沅思幾乎已經睡了過去。

裴敘玦躺在他身側,拉過錦被將兩人蓋好。

他沒有立刻闔眼。

而是側著身,借著帳外透進來的朦朧宮燈光線,靜靜凝視著懷中人的睡顏。

少年睡得很沈。

臉頰上的紅暈還未完全褪去,嘴唇微微有些腫,卻更添了幾分嬌憨誘人的風情。

裴敘玦的目光細細描摹過他五官的每一處線條。

從光潔的額頭,到秀挺的鼻梁,再到那微微嘟起的、嫣紅的唇瓣。

這張臉,他看了十幾年。

從稚嫩孩童到如今昳麗少年,每一分變化都刻在他心裏。

他看著他從小小一團,長成如今這般足以傾動天下的模樣。

心中愛意洶湧,幾乎要滿溢出來。

可在這愛意深處,卻悄然滋生著一絲被他刻意忽略的恐慌。

他的思思還這麽小,這麽單純。

被他寵得不知世事艱難,不懂人心險惡。

這是他傾註了十數年心血才養出的寶貝。

他想給他最好的。

想給他最安穩的未來。

想讓他永遠不必看任何人的臉色,不必受任何人的委屈。

今日在朝堂之上,他將他置於禦階之旁。

他的思思或許感受到了,卻未必真正理解其下的暗流洶湧。

未來呢?

若是他走在他前面。

到那個時候,誰來保護他?

他如何舍得?如何忍心?

他死之後,他的寶貝要如何自處?

那些被他強行壓制下去的宗室、那些或許表面恭順卻心懷鬼胎的朝臣、那些被他的鐵腕暫時震懾的勢力……

一旦他這棵大樹倒下,他的思思,這朵被他精心呵護、美麗卻脆弱的花,要如何在狂風暴雨中生存?

靠那些虛無縹緲的舊情?

靠那道丹書鐵券?

還是靠那空有富貴卻無實權的寶宸王爵位?

不,都不夠。

那些都是外物,都可能被剝奪,被踐踏。

宗室裏挑選的繼承人?

他憑什麽相信一個流著旁人血脈、與他沒有半分情誼的嗣子,會真心善待他的寶貝?

會保護這個曾經占據了他全部寵愛、甚至可能威脅到新君自身權威的前朝遺物?

歷朝歷代,新君清洗舊臣、抹去前朝痕跡的例子還少嗎?

他近乎偏執地確信,這世上,除了自己,再不會有第二個人,能如他這般愛著思思,護著思思。

將他視若生命,置於一切之上。

他不敢賭,也賭不起。

只有權力。

只有將至高無上的權力,真正交到思思自己手上,他才能稍稍安心。

這天下,是他打下來,守住的。

他想給誰,便給誰。

哪怕他的思思不懂,哪怕他會害怕,哪怕這過程會讓他受委屈。

但至少,若真的有那麽一天,當他閉上眼的那一刻。

他知道,他的寶貝有足夠的力量保護自己。

有資格決定自己的命運,而不是淪為他人的附庸或玩物。

至於朝臣的非議、禮法的約束、血脈的傳承……

他早已想好。

他的思思那麽聽話,那麽依賴他。

等他安排好一切,等他為他掃清最大的障礙,等他不在了。

他會留下遺詔,讓思思娶一位公主。

哪位公主都行,只要是皇室血脈。

用一場形式上的婚姻,堵住天下悠悠眾口,也為思思未來可能面臨的攻訐,增添一層合理的正統保護色。

更何況,帝王沒有子嗣的難處,他自己可以不在乎。

他這一生,殺伐決斷,鐵石心腸,所求所願,不過一個韓沅思。

為了他,顛覆朝綱、冒天下之大不韙又如何?

後世罵名,他擔得起。

可他的思思呢?

他舍不得。

他舍不得在他死後,他的思思要獨自一人,坐在那孤寒至高的龍椅上。

面對滿朝文武的質疑,面對宗室血脈傳承的壓力,面對史官筆下可能苛刻的評判。

他希望他的思思,到那個時候,身邊能有一個真正知冷知熱的人。

他希望他的思思,能夠體會為人父的喜悅,擁有血脈相連的骨肉。

如果真有那麽一天,他不得不先離開。

如果在他的思思漫長而孤單的餘生裏,真的出現了另一個人,能給予他溫暖,能讓他重新展露笑顏……

那麽,比起讓他的思思在失去他後,沈浸在無盡的痛苦、孤獨和可能面臨的險境中掙紮。

他寧願……寧願他的思思,能夠愛上別人,能夠有新的生活。

裴敘玦的指尖輕輕拂過韓沅思微蹙的眉心,似乎想將那可能存在於夢中的不安也一並撫平。

對不起,思思。

你還不懂這背後的含義。

但這一切朕必須給你。

因為朕無法想象沒有朕的世界裏,你獨自一人,該如何安然綻放。

這萬裏江山,錦繡乾坤,便是朕能想到的,護住你最好的甲胄。

哪怕它本身,也可能成為困住你的囚籠。

但至少,鑰匙在你手裏。

他將他往懷裏攏了攏,用自己的體溫緊緊包裹著他,闔上眼,將那些紛亂的思緒壓下。

所幸現在,他還年輕。

他的思思,只需要繼續這樣,在他懷裏,安然入睡,做一個甜美的夢。

至於那些風雨……

有他在一日,便不會落到他頭上。

若真有他力所不及的那一日……

裴敘玦的指尖微微蜷縮。

那他留給他的江山與權柄,便是他最後的鎧甲。

裴敘玦低下頭,在韓沅思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極輕的吻。

然後,他也閉上了眼睛,將懷中溫熱的身軀擁得更緊。

寢殿內,只剩下兩人交纏的平穩呼吸聲,和遠處更漏滴答的細微聲響。

——

幾日後,鎮國公世子蕭明夷的儀仗抵達京城。

禮部按照皇帝的吩咐,在京中緊鄰皇城西華門、景致極佳的一處原屬皇室別苑的宅邸。

迅速收拾妥當,作為世子暫居之所。

宅子不大卻極精致,亭臺樓閣小巧玲瓏,引了活水成池。

地龍燒得比別處都旺,廚子是從江南特意尋來的,點心做得尤其出色。

這些都是按韓沅思那日隨口提的要求置辦的,雖然他自己未必記得清。

世子入京次日,按例需進宮叩謝天恩。

這日天氣晴好,宣政殿偏殿內,裴敘玦並未著正式朝服,只一身玄色暗紋常服。

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寬椅中,手裏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玉扳指,神情疏淡。

韓沅思則坐在他下首一側特意添設的、鋪著厚厚白狐裘的矮榻上。

手裏捧著一盞熱牛乳,小口小口啜著。

眼睛卻不住地往殿門口瞟,顯得有些心不在焉,又帶著點按捺不住的期待。

“鎮國公世子蕭明夷,殿外候旨——”

內侍尖細的通傳聲響起。

“宣。”

裴敘玦放下扳指,淡淡道。

殿門打開,一個身著世子禮服——緋色繡麒麟袍、頭戴玉冠的少年,低著頭,有些拘謹地走了進來。

他走到殿中,依著禮官的引導,一絲不茍地行大禮參拜,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緊張:

“臣,蕭明夷,叩見陛下,陛下萬歲。”

“平身。”

裴敘玦道,目光落在下方少年的身上,帶著慣有的審視。

蕭明夷謝恩起身,依舊垂著頭,雙手規規矩矩地交疊在身前。

他能感覺到上方投來的視線,那視線有種無形的壓力,讓他下意識地想把自己縮起來。

“擡起頭來。”

裴敘玦又道。

蕭明夷肩膀抖了一下,然後慢慢擡起了頭。

一副漂亮又脆弱的模樣,像只誤入猛獸領地、驚慌失措的雪白兔子。

與記憶中的印象相差無幾,只是褪去了些許孩童的稚氣,多了點少年人的青澀輪廓。

韓沅思早在蕭明夷擡頭時就瞪大了眼睛,手裏的牛乳都忘了喝。

是他!

那個笨笨的蕭小明!

好像是長高了一點,但臉還是好看的。

不,好像更好看了!

尤其是那雙眼睛,濕漉漉的,真好玩!

裴敘玦收回打量蕭明夷的目光,轉而瞥了一眼身邊眼睛發亮的韓沅思,心中了然。

他重新看向蕭明夷,語氣放緩了些,帶著一絲看似隨意的問詢:

“一路進京,可還順利?國公爺身體如何?”

蕭明夷似乎沒料到皇帝會先問這些家常話,楞了一下,才連忙答道:

“回陛下,路上……路上很順利。父、父親身體尚好,只是北地苦寒,腿疾時有發作。”

他回答得很認真,一字一句,像是背書。

但因為緊張,語速有點慢,還有些微的磕巴。

“嗯。”

裴敘玦頷首,指尖輕輕敲著扶手。

“國公爺為國戍邊,勞苦功高。你既進京,便安心住下。”

“宅邸可還滿意?缺什麽短什麽,只管與禮部說,或進宮來稟。”

“滿意!很滿意!”

蕭明夷這次回答得快了些,眼睛也亮了一瞬,像是想起了那溫暖舒適的宅子和好吃的點心。

但隨即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趕緊又低下頭,聲音小了下去:

“謝陛下關懷!什麽都不缺的。”

“在京中可有什麽打算?除了議親之事。”

裴敘玦狀似無意地提起,目光卻銳利地捕捉著蕭明夷每一絲細微的表情。

“打算?”

蕭明夷果然又露出了那種茫然空白的眼神,他眨了眨眼睛,努力思考著:

“父親說聽陛下安排,學習規矩,還有……嗯……”

他顯然沒太明白“打算”具體指什麽,更沒把“議親”當成一件需要特別計劃的大事。

只是父親再三強調,一定要讓陛下親口給他許下一門親事,他就記住了這個詞。

“那你自個兒呢?想做什麽?”

裴敘玦繼續引導,語氣愈發溫和,仿佛只是長輩關心子侄。

“我?”

蕭明夷被問住了,他偷偷擡眼,飛快地瞟了一眼上方威嚴的皇帝,又迅速垂下,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袖的邊。

“我……我想……看看京城,聽說有很多好玩的地方,還有……”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聽不見。

“要是能見到思思哥哥……就好了……”

韓沅思耳朵尖,正好聽到了最後這句,立刻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手裏的牛乳差點灑了。

這一笑,打破了偏殿內略顯凝滯的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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