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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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章

沈玨的視線穿過裴寧渝的肩膀。他看到原本漆黑一片的方位倏地亮了起來,一道癱坐在束縛椅上的人影出現在他眼前。

裴一,那張與裴寧渝一模一樣的臉讓沈玨不自覺恍了下神。等他回過神時,裴一也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裏同樣充斥著茫然、疑惑的情緒,但在看到沈玨的臉後,那些情緒瞬間就轉換成了一種令人恐慌的平靜。

在看到沈玨那一瞬,裴一心安了。

他為什麽要表現出心安?

他對他很熟悉,還是很依賴?

都不是。

這種被裴一莫名信任的感覺,讓沈玨格外不適應,他討厭被信任的感覺,尤其當這份信任來源於曾經的裴寧渝。

“他為什麽能和你同時出現。”沈玨問。

裴寧渝輕笑了聲,說:“因為我們是不同世界中的裴寧渝,他是死亡前的我,我是死亡後又覆活的他,換句話說,我的靈魂被撕裂成了兩半,一半成了他,被困在那個無限重演的世界裏,日日夜夜遭受痛苦的淩遲,一半則成了現在的我,不斷依靠吞噬靈魂來緩解痛苦。”

他將身體完全貼到沈玨的身上,胸膛對著胸膛,心跳撞著心跳,雙臂緊摟,毫無縫隙,他的聲音放得很低,仿佛在說什麽不願被旁人聽見的悄悄話:“沈玨,我一直在痛著,現在你看到我痛的緣由了,你願意可憐可憐我嗎。”

這話太過直白,語氣近乎懇求。沈玨完全不知道該怎麽去接,如果是莽撞無理的索取,他完全可以一腳踹過去,然後冷嘲熱諷一頓,但即便他看不見裴寧渝的表情,也能感受到他的小心翼翼。

他在汲取他身上的溫度,就像心臟重新恢覆跳動後的裴一那樣。他在乞求他的可憐,像那些跪在神官前無數日夜虔誠地奢求庇佑的普通人類一般。

仿佛,他成了他的信徒。

沈玨的身體無比僵硬,恍若他的靈魂已經悄悄飛走,只剩下個無法動彈的軀殼還在原地承受裴寧渝那令人不知如何接招的攻勢。

裴寧渝的手緩慢向上,直接托住沈玨的後頸,他閉著眼睛,輕聲說:“我的血液在你的身體裏,每當你使用它,我就會通過它感知到你的心跳,那是完整的溫度,是我許久未曾擁有過的,沈玨,我很痛,我不奢求你為我多做什麽,我只是想和你達成一項最簡單的合作罷了,你幫幫我吧。”

不知過了多久,沈玨才僵硬地說:“你想要我幫你什麽?”

“我之前想要你和我一起毀掉監管局,因為我只要將他們所有人的靈魂都吞掉,或許就能補上我靈魂的缺口,徹底止住疼痛。”裴寧渝說:“但現在,我想讓你充當我的引路香,多讓我接觸幾次…..‘裴一’,我想和他重新融合到一起,這樣我就能恢覆完整的狀態了。”

“需要多久?”沈玨已經感覺不到嘴唇了,他只能聽到自己的聲音,根本不知道是誰在控制他的身體去回應裴寧渝。

是他自己嗎?怎麽可能,他討厭基佬,更討厭裴寧渝,他完全沒有幫助裴寧渝的理由,更何況,當務之急是盡快離開監管局,要是幫了裴寧渝,他說不定還要多浪費多少時間。

但沈玨感覺不到第二生命體的存在了,因為裴寧渝限制了它的活動,即便不限制,它也根本沒法控制沈玨。

真的是他自己想要說出這些話嗎?

沈玨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因為他聽見裴寧渝說——

“三次。”

“如果三次還沒成功,我就先幫你離開監管局,我自己再找別的辦法。”

“你還有什麽辦法?”沈玨問:“讓別人當你的引路香?還是重新回到第一條路上,吞掉所有人的靈魂。”

“那不重要。”裴寧渝輕輕搖頭,說:“反正那時候你已經離開了,無論我做什麽都不會牽連到你。”

是啊,跟他沒關系。

沈玨轉動眸子,又對上裴一的視線。

裴一被桎梏在束縛椅上,四肢被綁定,他似乎看不到裴寧渝,只能看到沈玨。他的手指朝著沈玨的方向伸直,像是想努力抓住他,卻又無論如何都觸碰不到。

他很無助,他嘴唇蒼白程度與失去心跳時一模一樣。那一幕在沈玨的腦海裏不斷回放,裴寧渝的聲音也在他耳邊不停打轉。

“不過,我應該找不到其他的引路香,因為你和他們不同,你很特別,只有你有資格到那個世界裏去,他們連察覺都沒法察覺。沈玨,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樣,你是最特殊的,至少對於我來說是這樣。”

他在對他進行洗腦。沈玨甚至能理智地做出判斷,卻偏偏說不出理智的話。

“嗯,我知道了。”沈玨說。

上一次他如此詞窮,還是面對沈父的指責。

那個男人身上穿著神官類似款式的服飾,陽光灑在頭頂時,遠遠看去無比聖潔。但他看向沈玨的眼裏充滿失望厭惡,他不喜歡沈玨這麽個“一無是處”的孩子。

所以他總是說:“如果你不知道該做什麽,那你活著也沒有任何意義。”

他迫切地想要沈玨死去。

但沈玨只能站在墻角摳著小手,垂頭喪氣地不敢吱聲,被說得實在沮喪難過,眼淚沾了一臉,也不敢擡起手擦一下。

那時候的他無措得恨不得眼前能出現真正的神官,指引他走到正確的方向上去,而非一味地告訴他:你一無是處。

可現在,裴寧渝正在不斷地說:“沈玨,我求求你,只有你能幫我辦到成這個事,沒有你的話,我真的沒有任何辦法了。”

之前也有人這麽低聲下氣地求過沈玨。

那是位窮途末路的顧客,他沒有錢卻打聽到了沈玨的位置。但當時,沈玨滿腦子都是位置被洩露的憤怒,根本聽不見他口口聲聲訴說的窘迫絕望。

現在沈玨怎麽就聽得見了呢?

沈玨想,或許因為裴寧渝也是特別的。

裴寧渝真是特別的嗎?

這個疑問剛產生,他腦袋裏就出現一道聲音:“是的,裴寧渝就是特別的,他的血在你身體裏能充當第二生命體,別人的血液可以嗎?”

裴寧渝不斷輕撫著沈玨的脊背,像安撫隨時可能應激的小貓一般,他能通過第二生命體感知到沈玨的部分想法,雖然並不完全,也足夠了。

至少他能確認一點,沈玨在猶豫。

他不夠堅決,就代表這事能成。

裴寧渝有信心。

於是,裴一死亡的畫面再次重現。

沈玨看著楚瀾笙切割開裴一的身體,對他的心臟進行最殘忍的實驗,只為獲得一個可能根本無關緊要的數據。

裴一又死在了他的面前,閉上眼前還在翕動嘴唇,無聲地告訴他:“你快走。”

沈玨,你鐵石心腸多少年了,也該心軟一次了吧。

事實上,大多數打死也不松口的石頭人並非像眾人所以為那般堅不可摧,你無法撬動這塊石頭,只是因為你沒找到它藏在黑暗中的窄縫。一旦你摸索到了那條足以撬動這整塊石頭的開關,你便可以輕而易舉地將它砸碎。

它的內裏,是旁人無法窺探到的柔軟。

裴寧渝的身體顫抖著,聲音也變得有氣無力。他說:”每當裴一承受痛苦,我就會感知到加倍的疼痛,他是我的一部分,所以我要承受他共享他正在承受的痛苦,但這份痛苦也會喚醒我從前的傷口,讓我痛上加痛。”

“沈玨,我求你。”

一名監管者如此低聲下氣地乞求超類生物,就像典獄官在向囚犯下跪。

沈玨也產生了種痛苦的感覺。是他體內的第二生命體在痛苦,但先前裴一被當作實驗體進行實驗時,第二生命體從未有過任何痛苦的反應不是嗎,怎麽偏偏就現在有了呢。

裴寧渝是故意的,他故意調動了第二生命體。

沈玨什麽都懂,也什麽都猜到了。

可偏偏,他被困在裴寧渝親手創造的迷宮內,向著出口走,就會看見裴一的死亡,向著原點退,就會被裴寧渝緊緊抓住手。

他前進不行,後退也不行,只能站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不知從何而來的蟲繭將他一層層地包裹住,直到無法呼吸。

沈玨心軟了,他不承認,但這就是事實。

因為他決定做一件風險極高的事。

他說:“就三次。”

裴寧渝笑了。

裴寧渝的胳膊越收越緊,勒得沈玨肋骨發痛。沈玨終於伸手將他推開,滿臉不自在地說:“兩個大男人抱在一起是什麽意思,裴寧渝我事先告訴你,我答應你這個要求完全是因為裴一,跟你沒關系。”

裴一就是裴寧渝,所以還是有關系。

沈玨也發現話裏的漏洞,下意識停頓了下,但很快,他便眼神飄忽著往下說了句:“還有,我也不是基佬,我喜歡女的,也只能接受跟女人的肢體接觸,你以後少搞那些陰招來餵我血,我知道你就是想用你的血控制我的身體,我告訴你,這不可能,你別再多費功夫。”

裴寧渝被退得踉蹌了下,站穩後他就聽見這一連串砸過來的話。

他勾了勾唇角,說:“我知道。”

就這三個字?

沈玨有些不滿,皺著眉頭說:“你別跟我搞陽奉陰違那一套,再有下次,咱倆的合作就徹底終止,沒有再談的可能。”

裴寧渝又說:“知道了。”

沈玨有些不爽:“你知道個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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