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土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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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卷土重來
1.
緊急新聞播報：“阿茲拉-Ω”變異株爆發，城邦啟動精準防控。
各位南陸食肉動物城邦居民，插播緊急通知：消失一年的“阿茲拉”病毒變異株“阿茲拉-Ω”卷土重來，致死率下降至不到1%，但傳染性較原始株提升3倍，潛伏期短、傳播隱蔽，防控形勢嚴峻。現有疫苗仍能降低重癥風險，城邦已增設便民檢測點。即日起啟動三級精準防控......
新“阿茲拉”的名字更冗長，動物們稱之為“小阿拉”。緊接著，全校廣播打開：
因南陸食肉城“阿茲拉-Ω”變異株傳播風險加劇，為保障大家健康與備考安全，米塔尤科即日起對高三年級實行封校管理。封校期間線下教學正常推進，校內防疫物資、生活物資及備考資源均已足額儲備，請動物們安心專註學業。
當米塔尤科大門再次緊鎖，校門外圍上警戒線；當一輛又一輛的卡車運著物資進校，消毒水的刺鼻氣味再次四處彌漫，動物們已習以為常。
或者說是麻木了。
架空層的電子屏幕顯示著：“高考倒計時 109天”，三場大考如同洶湧的泥石流滾滾而來——城聯一模、口語、實驗。
自習課期間，它們或是爭分奪秒寫作業，或是蜂擁著前往機房練聽力。周日單休，沒得回家，它們或是成天泡在實驗室，反反覆覆地實操、記步驟，將它們轉化為肌肉記憶；或是呆在圖書館沒日沒夜地覆習。
回南天遙遙無期，潮濕的床鋪睡起來很不舒服，黏糊糊、涼涼的，還帶著黴味。
長期的高壓生活迫使它們的換毛季大大提前，稀稀拉拉的冬毛和新長出來的幹枯、黯然失色的毛發一齊大片大片地脫落。
不能去理毛店，學校每周日會組織免費的理毛活動，或給各個宿舍發電推剪、剪刀，鼓勵動物們互相幫忙理毛。
嫌棄學校的理毛活動的排隊很長，浪費時間，418打算宿舍內互相幫忙剃毛。
這是亥桀第二次幫曌剃毛，風蓬草感嘆亥桀手藝這麽好，是不是以前早就幫曌剃過了？亥桀的臉燙燙的，咬死不承認。
虱子和蟎蟲伴隨著“小阿拉”一齊爆發，體質下降的高三生成了病菌、害蟲的首要攻擊對象，發病的動物會被立馬遣返回家，大犬四班的學生日間稀少。
北美灰狼烏嶺專門在大屏幕上開了一塊白板給大家寫字畫畫，上面寫了幾個大字：
幸存者：
13狼，5豺，8犬，1鬣
xxxx年xx月xx日
每天，上面的“數據”都會實時更新，周圍被各種惡作劇的小塗鴉包圍。
亥桀手欠地在角落加了一只不起眼的、四肢長得出奇的大耳朵狼，馬上被眼尖的曌發現，並賜予一頓暴揍。
後來，連風蓬草也被感染回家，隔壁的417宿舍甚至只剩下烏嶺孤零零一個狼。白天上課時，教室顯得尤其空曠，被趕回家的動物被安排上網課，它們只能通過冰冷的大屏幕和不幸生病的好朋友交流。
空蕩蕩的米塔尤科，只剩死氣沈沈。
封校的生活很壓抑，但亥桀給家裏打電話時，聽到一個讓它開心的消息：
“小阿拉”爆發，城邦政府派來數十輛印著藍色爪印和“城邦援助隊”字眼的卡車前往鬣狗鎮提供幫助。
父母說，現在政府推動“鄉鎮翻新”計劃，鎮裏的各個角落都開始施工，雖然會有點吵，但看著落後了上百年的鬣狗鎮終於有了從泥濘中重生的勢頭，鄉鎮居民們都很開心。
2.
“我宣布——”
夜晚，作為“全種族代表”的棕熊白洋原站在麓山操場的高臺上，面對米塔尤科全體的高三動物，聲音洪亮道：“米塔尤科高三屆，高考倒計時100天的百日宣嘯——正式開始！”
“哦嗚！！！！！！”
“嗷喲嗷喲——”
“嗷汪汪汪——！！”
全體動物亢奮地嚎鳴，震耳欲聾。
今年的百日宣嘯和往年大相徑庭，地點從禮堂轉移到更開闊的麓山操場，儀式更豐富。
這是難得的放松時光，所有動物都很激動。周圍，高一高二的動物們鬧哄哄地圍觀。
“接下來，將進行校領導發言、血染宣誓、氣味標記、夜嘯集結。”
再一次排山倒海般的嚎鳴。米塔尤科的總校長、副校長、級長上臺發言，動物們對發言沒什麽興趣，在臺下緊張激動地議論紛紛。
發言結束，血染儀式開始。
每個動物有一小碟血紅色的可洗染料，染料代表著鮮血——在食肉動物的文化裏，血象征著不息生命與奮鬥。
血染儀式的場面很是熱鬧，大部分動物熱衷於和朋友互相塗染料。接過染料後，曌轉身戳戳亥桀肩膀：“我們互相畫吧，我先給你畫。”
“可以啊。”亥桀順從地彎腰，閉上眼睛。
臉上有手指抹過的癢絲絲感，亥桀很怕癢，忍著沒躲開，耳朵像撲棱蛾子似的一扇一扇。
“你再忍忍，很快好了。”曌笑著說。
亥桀本擔心曌會趁機搗亂，但從曌手指抹過的軌跡來看，它是認真在畫。
“畫好了。”曌拍拍它肩膀。
“我現在長什麽樣？”
“等會拍照就知道了。”
曌閉上眼睛，讓亥桀給它畫。
紅染料在曌棕紅色的毛上不太明顯，亥桀認真畫完，發現拉遠點看和沒畫一樣。
“好像不太明顯......”
曌搖尾巴：“就這樣吧，仔細看還是能看到的。”
隊伍的另一邊，風蓬草和好朋友烏嶺意料之中地用染料互相搗亂，把對方畫得花裏胡哨、不堪入目——風蓬草被畫成了紅色熊貓眼，烏嶺則變成了濃眉大眼的大叔。
血染儀式的最後一個環節：宣誓。
動物們站在臺下，白洋原舉起被染料染成猩紅的右爪，正對著頭頂高懸的明月，聲音嘶啞且洪亮：
“我用我的熊掌宣誓——”
臺下的動物跟著高喊：
“我用我的熊掌宣誓——”
“我用我的獠牙宣誓——”
“我用我的獅爪宣誓——”
“我用我的臼齒宣誓——”
白洋原：“每一日都磨利本領！任前路荊棘密布，我必以爪撕裂，以牙咬碎！”
全體動物：“每一日都磨利本領！任前路荊棘密布，我必以爪撕裂，以牙咬碎！”
白洋原：“哪怕汗透皮毛，哪怕磨破爪尖，哪怕流盡最後一滴血，亦不退縮，絕不言敗！”
全體動物：“哪怕汗透皮毛，哪怕磨破爪尖，哪怕流盡最後一滴血，亦不退縮，絕不言敗！”
白洋原：“百日為期，生死必戰，食肉之輩，永不服輸，此戰——必贏——！”
全體動物：“百日為期，生死必戰，食肉之輩，永不服輸，此戰——必贏！！！！”
周圍的歡呼震耳欲聾，曌捂著耳朵問亥桀：“桀寶，你剛剛宣誓的時候用了什麽？”
“我用了臼齒宣誓，”亥桀嘿嘿一笑，“我媽說，臼齒是斑鬣狗最最重要的東西，我也這麽覺得。你呢，不會是狼牙吧？”
曌搖頭：“我說我用我的爪子宣誓。”
亥桀豎起耳朵：“唔，為什麽呀？”
曌認真回答：“因為它用來彈琴、拉小提琴、寫譜，對我而言是最珍貴的。”
說完，鬃狼“撲哧”地笑了一聲。
“怎麽了？”亥桀歪頭。
曌帶著笑說：“你知道剛剛風蓬草用什麽宣誓嗎？”
“什麽？”風蓬草站在曌的前面，亥桀宣誓的時候聽得不是很清楚。
“風蓬草說它用它的屁股宣誓......”
亥桀大笑，確實很符合風蓬草的作風。
氣味標記環節，它們前往玉蘭大道的“氣味標記長城”，這裏有一面材質特殊的石墻，可以留下爪印。
動物們把爪子沾上紅顏料，在墻上刻下自己的名字縮寫，或是用脖子在上面蹭蹭，留下皮毛和氣味。
亥桀在曌的名字旁刻下自己的，在名字角落悄悄加了一顆很小很小的愛心。
今晚剛好是新月之夜，百日宣嘯走到最後一個環節——夜嚎集結。
全體動物聚集在麓山操場，由大型貓科的副級長南魈引領，在高臺上發出極具穿透力的獅吼——
“嗷！！！！！！！”
所有學生揚起腦袋，發出力所能及的最響亮的吼聲。
“嗷嗷嗷嗷嗷嗚！！！！！！”
“嗷哦哦哦哦哦哦——”
吼聲如同山崩海嘯，米塔尤科的每一棟教學樓、每一寸地面、每一棵樹都仿佛在顫抖，它們的耳膜幾近震碎，血脈噴張，心臟也仿佛隨之共振......
次日，高三教學樓的最顯眼處立起“百日圖騰柱”。
每過一天，就由一名表現突出的動物用爪子刻下一道痕跡。當圖騰柱上刻滿一百道爪痕，它們也走到高中時代旅程的終點。
3.
三月中旬是城聯一模，生病的動物不敢松懈，在家上網課；“幸存”的動物在學校晝夜不息地掙紮。
頭頂的倒計時一天天地減少——
88天......
87天......
86天......
每天，曌默默忍受著反覆無常的胃痛和胃食管反流，時常食不下咽，胸悶難忍。
課間，哪怕離開短短幾分鐘去上廁所、打水，回來時都會發現座位上被新發下的卷子淹沒。灰撲撲的卷子從頭頂飄落，厚重地層層疊疊，像下了一場昏暗又壓抑的大雪；或像一場泥漿雨，冰冷、黏稠地糊住每一張課桌，留下擦不凈的刺鼻的油墨氣味。
課桌兩側的試卷越壘越高，像兩座正在合攏的灰色冰川，寒氣逼狼，直透肺腑，坐在中間，仿佛能聽見冰層擠壓的咯咯咯聲，仿佛連腸胃也被刺骨的寒氣折磨得陣陣疼痛。
深夜，昏暗的418宿舍內，只剩筆尖劃過的沙沙聲，像獨自一人踩過夜深的雪原，每一步都陷得更深，看不見來路與盡頭。眼球成了泡在福爾馬林裏的標本，失去光澤、酸痛無比。每次吸氣都像在吸進細密的紙纖維，每一口都壓抑刺痛......
考前一晚，動物們乒乒乓乓地挪桌子，清空教室、布置考場。
頭也不擡地覆習了大半個晚自習，曌一擡頭，周圍走來走去的動物都顯得有些模糊，視線裏到處是游走不清的光斑。
近視又深了。
眼睛很酸，它擡頭滴眼藥水，起身加入布置考場的隊伍。
這幾天，曌總有種不好的預感。它覆習得很好，但腸胃屢屢出問題，經常胃痛、經常想吐、經常沒胃口。嚴重時甚至會全身冒冷汗，尾巴和耳尖都在發抖，它很害怕明天考試也會這樣子。
亥桀無微不至地照顧它，每次都會陪它去醫務室開藥，拿水杯裝熱水給它暖肚子，會在廁所門口等它吐完，遞上紙巾和溫水。
高三的最後三個月，所有動物都忙得爪不沾地，兩眼一睜，學到熄燈。室友們也常常關心它的身體，汐煬經常借它暖水袋，風蓬草和鹿行會熱心地掏出藥借給它，但唯獨亥桀一次又一次地，不厭其煩地給予它關心，哪怕作業也寫不完。
手裏的桌子被一雙大爪子幫忙推走，曌擡頭，意料之中地看到亥桀的臉，想起開學來它對自己的照顧，曌眼眶發熱。
亥桀幫它把桌子和比較重的書搬走了，曌坐在凳子上休息，緩緩嘆口氣。
胃又開始痛了......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別的原因。
希望考試一切順利吧。
次日，城聯一模。第一場是爪語。
叮——咚——叮——咚
“請監考員頒發答題卡。”
曌整理好大腦，進入考試狀態。
叮鈴鈴鈴——叮鈴鈴鈴——叮鈴鈴鈴——
“現在開始作答。”
曌按照它的做題順序，跳過前面所有的題先去看閱讀，剛剛飛快地掃完第一段話，一陣從腹部傳來的陣痛讓它猛地頭皮發涼，耳朵直豎。
怎麽偏偏是這個時候......
無礙，手中的筆緊了緊，它默默壓下疼痛繼續思考，在忽大忽小的腹痛下順利做完閱讀後，曌把卷子翻到最前面開始寫選擇和填空。
雖然能感受到疼痛在緩慢加劇，但還是在忍受範圍內。不錯——前面的題目更考驗知識儲備而不是分析，不需要太多腦子。半個多小時後，曌也順利寫完了。
它翻到後面的材料分析和作文，才後知後覺胃痛已經有點嚴重，脖子和後背都在冒冷汗。
這可是城聯一模，它不可能因為區區的身體不適中途棄考。
曌擡頭，看到牌子上的“高考倒計時 80天”
如果是高考呢？高考也要棄考嗎？
時常抱有這個想法，曌從沒掉以輕心過高三的任何一場考試。
它咬緊牙，腳爪死死摳著地面，加大握筆的力度以轉移註意力。咬肌酸痛，爪下的地磚發出細微的“呲啦”摩擦聲，手指用力得可以把筆管活生生捏爆，指節生疼。
沒事......還有一篇作文。
胃裏像墜進了一塊燒紅的烙鐵，每蠕動一下都牽扯著整個腹腔痙攣，冷汗頃刻間從每一個毛孔裏湧出，冰涼冰涼地爬滿脊背和額頭，浸濕了它的鬃毛。
曌擡起手臂擦汗，才發現這個學期才開學不久，自己已經瘦了許多。上學期，因為有厚實的冬毛，它還不顯得那麽瘦，但當褪下冬毛，冷汗打濕毛發、蔫巴地貼著皮膚，消瘦便暴露無遺。
視野開始搖晃，黑白的試卷上，字跡像夜晚高樓的燈光打在水面般飄忽不定，曌死死咬住後槽牙，握住筆的手指關節繃得發酸發疼——但那支筆還在顫抖著，一筆一劃，繼續在答題卡上刻著工整的字跡。它看見自己手背上滾下一滴冷汗，在試卷邊緣洇開一個極小的深色圓點。
不可以放棄。
它不能容忍自己在任何一場考試上失誤，哪怕自己已經渾身鮮血淋漓，或是瀕臨死亡。
當刺耳的結束鈴打響，曌無力地撲倒在桌面上，耳朵已經沒有力氣轉動。
寫完了。
審題、分析、列提綱......寫作文的每一個步驟都沒落下。除了字有點扭曲外，一切都和平時無異。
模糊的視線裏，它的問卷和答題卡被抽走。收卷的動物似乎也發現了它的不適，低聲關切道：“狼同學，你沒事吧？”
曌搖搖頭：“沒事。”
命運就是這麽捉弄狼，當動物們開始散場，準備吃午飯，腹痛又莫名其妙消失了，只留下一具被冷汗浸濕、綿軟虛弱的身體。曌在心裏冷笑，罵到你有種考試時就別出來折磨我。
曌勉強收拾好心情，拿紙巾擦汗，喝幾口溫水。內心差不多平靜後，它從座位上撐起，走出考場。
三月的風吹在濕漉漉的身上，有點冷，它打了個哆嗦。腹部的疼痛已經消失了，身心俱疲，一種輕飄飄、像靈魂脫殼的釋然感湧上來。
想了想，大概就是靈魂拋棄□□的感覺吧。
亥桀很快找到它，鼻子馬上嗅出曌身上異常的氣息，它連忙迎上來拉住曌：“你怎麽啦？怎麽全身都是汗，又開始不舒服了嗎？”
曌無奈笑笑：“已經不舒服完了，現在只是有點累。”
亥桀擰眉：“怎麽偏偏是考試......你現在還吃得下東西嗎？你要去飯堂還是回宿舍休息還是去校醫室？不行——我先給你拿毛巾擦汗。”
它在書包裏左翻右翻，翻出一條毛巾，顧不上周圍動物有點八卦和好奇的目光，搭在曌的脖子上幫它擦汗。曌感激地蹭蹭它脖子：“謝謝......你陪我去教室拿藥吧，等人少點再看看要不要去飯堂。”
現在是飯堂高峰期，人滿為患。亥桀扶著曌的肩膀回教室，幫它把藥從櫃子裏翻出，去打了一壺新的熱水。坐回座位後，亥桀沒有覆習，轉過身滿臉擔憂地用毛巾給它擦去手臂和脖子的汗。
“你現在怎樣了？吃了藥下午會好點嗎？”
曌已經恢覆許多，只是四肢略無力，沒有胃口。它嘆氣道：“好很多了，一般痛過一次不會再痛了。但是說不定，以前也有一連痛好幾天的情況。”
這可是城聯一模，以曌的性格，亥桀知道勸它棄考，身體第一是無用的，只能盡可能地給予它照顧和鼓勵。
“你能幫我擦一下背上的汗嗎？衣服好像濕了。”
亥桀頓了頓，點點頭，拿著毛巾把手探進曌的後背，邊擦邊說：“你中午不要覆習了，躺在床上休息吧。有時間的話去洗一個澡，不然會著涼的，洗澡後躺在床上也舒服點。”
亥桀握住曌有點冰涼的手，很久沒碰過它的手了，現在才發覺曌瘦了很多。內心再次一陣疼痛，它的鼻子酸酸的。
“嗯。”曌點點頭，“謝謝你花這麽多時間陪我，這個時候應該去覆習的。”
“這有什麽，你的身體更重要啊。”亥桀搖搖頭，恨不得把自己身上的肉分點給曌，“你瘦了好多，如果胃口恢覆了，記得多吃點啊。你是鬃狼，本來就看著瘦，現在真的瘦太多了。”
“我會的。”曌點點頭，張嘴虛虛地咬一口亥桀的脖子。
沒什麽胃口，曌和亥桀去了飯堂，只是打了點清淡的蔬菜湯。回宿舍後，它洗了個熱水澡，從烘幹室出來後，汐煬借給它一個熱水袋暖肚子。
曌準備上床睡覺，胳膊被亥桀拉住：“你脖子的鬃毛還沒吹幹。”
它摸摸後頸：“好像是......”
亥桀起身拿上吹風筒：“真的是，我去幫你吹吹。”
快到打鈴時間，洗衣房沒什麽人。最後一個動物拔掉吹風筒後，只剩下它們兩個。亥桀輕輕梳著曌有點發涼的鬃毛，吹風機嗚嗚作響。
到了下學期，大部分動物的毛發都像幹草一樣毫無光澤，幹澀粗糙。身為斑鬣狗，亥桀的毛發本身就是粗粗的、硬硬的，哪怕毛質變差，不仔細觀察也看不出來。
但曌不一樣，以往，它的毛發是潤紅潤紅的，微卷、順滑、柔軟，現在的色澤明顯暗淡不少，很粗糙，梳一梳，手指就梳下不少脫落的狼毛。
“你現在好點了嗎？”亥桀很是心疼。
“好很多了，就是有點餓。”
亥桀大松一口氣：“那就好，證明你的胃恢覆正常了，下午去小賣部買點吃的墊墊肚子吧，吃點清淡的。”
曌蹭蹭它脖子：“好。”
接下來的兩天半，曌有驚無險地度過。除了統語和生物中途突然痛了一會，其他科目都一切順利。
它很慶幸數學、物理這種極需要良好的狀態的考試沒遇上胃痛。但與此同時，新的顧慮更真切、清晰地從腦海浮現——
萬一高考也這樣子呢？
這個學期來，它的身體變差了許多，雖然還沒到要請假去醫院、回家休息的程度，但已經多多少少影響到備考狀態了。日子被數不清的藥片、藥丸填滿，曌不得不重新調整自己的計劃，把精力從覆習轉移到改善身體的狀況上。
哪怕維持現在的狀態也可以，總之，它不能再惡化下去。
電話裏，父母問曌要不要回家休息幾天，它拒絕了。這幾天評講試卷，還是很重要的，而且，它現在的狀態好了很多。
城聯一模結束的傍晚，風蓬草的家人送來很多食物，418的雌性們難得地在日落時分聚集起來吃吃喝喝、玩耍。
夕陽透過打開的玻璃門，把有點亂糟糟，但充滿生活氣息的418宿舍染成金黃。雌性們都在享受這大考後難得的閑暇時光——
鹿行坐在上鋪美滋滋地看剛從圖書館借來的新小說；汐煬沒有去飯堂吃飯，坐在用來擺放儲物櫃的空床前吸溜熱氣騰騰的泡面；風蓬草愜意地靠在陽臺門邊玩手機。
而亥桀和曌——因為爭論世界上是否存在“裸猿文明”而陷入激烈的爭執。亥桀認為這種傳說中全身無毛的直立猿猴根本不存在，有的話早就在冰河時期被凍死了，神話故事都是假的。而曌則始終堅持它們可能存在過短暫的時間，但是被劍齒虎族殺光了。
兩人愈演愈烈，最後上升為“肢體沖突”，在宿舍你推我搡地打架。
最重要的模擬考落下帷幕，動物們終於得以暫時松一口氣。生病感染的動物基本已經康覆，大家都回來了，大犬四班難得地熱鬧。
因為“小阿拉”的爆發，擔心高三的動物們的健康，米塔尤科在學校安插了更多的醫生，有些是從大醫院調過來的科室主任。曌去校醫室看了幾次，醫生開的新藥都挺有用。
此外，父母答應嘗試學一下燉湯，有空就送來學校給曌補身體。
日子終於有了好轉的勢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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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阿茲拉”的名字更冗長，動物們稱之為“小阿拉”。緊接著，全校廣播打開：
因南陸食肉城“阿茲拉-Ω”變異株傳播風險加劇，為保障大家健康與備考安全，米塔尤科即日起對高三年級實行封校管理。封校期間線下教學正常推進，校內防疫物資、生活物資及備考資源均已足額儲備，請動物們安心專註學業。
當米塔尤科大門再次緊鎖，校門外圍上警戒線；當一輛又一輛的卡車運著物資進校，消毒水的刺鼻氣味再次四處彌漫，動物們已習以為常。
或者說是麻木了。
架空層的電子屏幕顯示著：“高考倒計時 109天”，三場大考如同洶湧的泥石流滾滾而來——城聯一模、口語、實驗。
自習課期間，它們或是爭分奪秒寫作業，或是蜂擁著前往機房練聽力。周日單休，沒得回家，它們或是成天泡在實驗室，反反覆覆地實操、記步驟，將它們轉化為肌肉記憶；或是呆在圖書館沒日沒夜地覆習。
回南天遙遙無期，潮濕的床鋪睡起來很不舒服，黏糊糊、涼涼的，還帶著黴味。
長期的高壓生活迫使它們的換毛季大大提前，稀稀拉拉的冬毛和新長出來的幹枯、黯然失色的毛發一齊大片大片地脫落。
不能去理毛店，學校每周日會組織免費的理毛活動，或給各個宿舍發電推剪、剪刀，鼓勵動物們互相幫忙理毛。
嫌棄學校的理毛活動的排隊很長，浪費時間，418打算宿舍內互相幫忙剃毛。
這是亥桀第二次幫曌剃毛，風蓬草感嘆亥桀手藝這麽好，是不是以前早就幫曌剃過了？亥桀的臉燙燙的，咬死不承認。
虱子和蟎蟲伴隨著“小阿拉”一齊爆發，體質下降的高三生成了病菌、害蟲的首要攻擊對象，發病的動物會被立馬遣返回家，大犬四班的學生日間稀少。
北美灰狼烏嶺專門在大屏幕上開了一塊白板給大家寫字畫畫，上面寫了幾個大字：
幸存者：
13狼，5豺，8犬，1鬣
xxxx年xx月xx日
每天，上面的“數據”都會實時更新，周圍被各種惡作劇的小塗鴉包圍。
亥桀手欠地在角落加了一只不起眼的、四肢長得出奇的大耳朵狼，馬上被眼尖的曌發現，並賜予一頓暴揍。
後來，連風蓬草也被感染回家，隔壁的417宿舍甚至只剩下烏嶺孤零零一個狼。白天上課時，教室顯得尤其空曠，被趕回家的動物被安排上網課，它們只能通過冰冷的大屏幕和不幸生病的好朋友交流。
空蕩蕩的米塔尤科，只剩死氣沈沈。
封校的生活很壓抑，但亥桀給家裏打電話時，聽到一個讓它開心的消息：
“小阿拉”爆發，城邦政府派來數十輛印著藍色爪印和“城邦援助隊”字眼的卡車前往鬣狗鎮提供幫助。
父母說，現在政府推動“鄉鎮翻新”計劃，鎮裏的各個角落都開始施工，雖然會有點吵，但看著落後了上百年的鬣狗鎮終於有了從泥濘中重生的勢頭，鄉鎮居民們都很開心。
2.
“我宣布——”
夜晚，作為“全種族代表”的棕熊白洋原站在麓山操場的高臺上，面對米塔尤科全體的高三動物，聲音洪亮道：“米塔尤科高三屆，高考倒計時100天的百日宣嘯——正式開始！”
“哦嗚！！！！！！”
“嗷喲嗷喲——”
“嗷汪汪汪——！！”
全體動物亢奮地嚎鳴，震耳欲聾。
今年的百日宣嘯和往年大相徑庭，地點從禮堂轉移到更開闊的麓山操場，儀式更豐富。
這是難得的放松時光，所有動物都很激動。周圍，高一高二的動物們鬧哄哄地圍觀。
“接下來，將進行校領導發言、血染宣誓、氣味標記、夜嘯集結。”
再一次排山倒海般的嚎鳴。米塔尤科的總校長、副校長、級長上臺發言，動物們對發言沒什麽興趣，在臺下緊張激動地議論紛紛。
發言結束，血染儀式開始。
每個動物有一小碟血紅色的可洗染料，染料代表著鮮血——在食肉動物的文化裏，血象征著不息生命與奮鬥。
血染儀式的場面很是熱鬧，大部分動物熱衷於和朋友互相塗染料。接過染料後，曌轉身戳戳亥桀肩膀：“我們互相畫吧，我先給你畫。”
“可以啊。”亥桀順從地彎腰，閉上眼睛。
臉上有手指抹過的癢絲絲感，亥桀很怕癢，忍著沒躲開，耳朵像撲棱蛾子似的一扇一扇。
“你再忍忍，很快好了。”曌笑著說。
亥桀本擔心曌會趁機搗亂，但從曌手指抹過的軌跡來看，它是認真在畫。
“畫好了。”曌拍拍它肩膀。
“我現在長什麽樣？”
“等會拍照就知道了。”
曌閉上眼睛，讓亥桀給它畫。
紅染料在曌棕紅色的毛上不太明顯，亥桀認真畫完，發現拉遠點看和沒畫一樣。
“好像不太明顯......”
曌搖尾巴：“就這樣吧，仔細看還是能看到的。”
隊伍的另一邊，風蓬草和好朋友烏嶺意料之中地用染料互相搗亂，把對方畫得花裏胡哨、不堪入目——風蓬草被畫成了紅色熊貓眼，烏嶺則變成了濃眉大眼的大叔。
血染儀式的最後一個環節：宣誓。
動物們站在臺下，白洋原舉起被染料染成猩紅的右爪，正對著頭頂高懸的明月，聲音嘶啞且洪亮：
“我用我的熊掌宣誓——”
臺下的動物跟著高喊：
“我用我的熊掌宣誓——”
“我用我的獠牙宣誓——”
“我用我的獅爪宣誓——”
“我用我的臼齒宣誓——”
白洋原：“每一日都磨利本領！任前路荊棘密布，我必以爪撕裂，以牙咬碎！”
全體動物：“每一日都磨利本領！任前路荊棘密布，我必以爪撕裂，以牙咬碎！”
白洋原：“哪怕汗透皮毛，哪怕磨破爪尖，哪怕流盡最後一滴血，亦不退縮，絕不言敗！”
全體動物：“哪怕汗透皮毛，哪怕磨破爪尖，哪怕流盡最後一滴血，亦不退縮，絕不言敗！”
白洋原：“百日為期，生死必戰，食肉之輩，永不服輸，此戰——必贏——！”
全體動物：“百日為期，生死必戰，食肉之輩，永不服輸，此戰——必贏！！！！”
周圍的歡呼震耳欲聾，曌捂著耳朵問亥桀：“桀寶，你剛剛宣誓的時候用了什麽？”
“我用了臼齒宣誓，”亥桀嘿嘿一笑，“我媽說，臼齒是斑鬣狗最最重要的東西，我也這麽覺得。你呢，不會是狼牙吧？”
曌搖頭：“我說我用我的爪子宣誓。”
亥桀豎起耳朵：“唔，為什麽呀？”
曌認真回答：“因為它用來彈琴、拉小提琴、寫譜，對我而言是最珍貴的。”
說完，鬃狼“撲哧”地笑了一聲。
“怎麽了？”亥桀歪頭。
曌帶著笑說：“你知道剛剛風蓬草用什麽宣誓嗎？”
“什麽？”風蓬草站在曌的前面，亥桀宣誓的時候聽得不是很清楚。
“風蓬草說它用它的屁股宣誓......”
亥桀大笑，確實很符合風蓬草的作風。
氣味標記環節，它們前往玉蘭大道的“氣味標記長城”，這裏有一面材質特殊的石墻，可以留下爪印。
動物們把爪子沾上紅顏料，在墻上刻下自己的名字縮寫，或是用脖子在上面蹭蹭，留下皮毛和氣味。
亥桀在曌的名字旁刻下自己的，在名字角落悄悄加了一顆很小很小的愛心。
今晚剛好是新月之夜，百日宣嘯走到最後一個環節——夜嚎集結。
全體動物聚集在麓山操場，由大型貓科的副級長南魈引領，在高臺上發出極具穿透力的獅吼——
“嗷！！！！！！！”
所有學生揚起腦袋，發出力所能及的最響亮的吼聲。
“嗷嗷嗷嗷嗷嗚！！！！！！”
“嗷哦哦哦哦哦哦——”
吼聲如同山崩海嘯，米塔尤科的每一棟教學樓、每一寸地面、每一棵樹都仿佛在顫抖，它們的耳膜幾近震碎，血脈噴張，心臟也仿佛隨之共振......
次日，高三教學樓的最顯眼處立起“百日圖騰柱”。
每過一天，就由一名表現突出的動物用爪子刻下一道痕跡。當圖騰柱上刻滿一百道爪痕，它們也走到高中時代旅程的終點。
3.
三月中旬是城聯一模，生病的動物不敢松懈，在家上網課；“幸存”的動物在學校晝夜不息地掙紮。
頭頂的倒計時一天天地減少——
88天......
87天......
86天......
每天，曌默默忍受著反覆無常的胃痛和胃食管反流，時常食不下咽，胸悶難忍。
課間，哪怕離開短短幾分鐘去上廁所、打水，回來時都會發現座位上被新發下的卷子淹沒。灰撲撲的卷子從頭頂飄落，厚重地層層疊疊，像下了一場昏暗又壓抑的大雪；或像一場泥漿雨，冰冷、黏稠地糊住每一張課桌，留下擦不凈的刺鼻的油墨氣味。
課桌兩側的試卷越壘越高，像兩座正在合攏的灰色冰川，寒氣逼狼，直透肺腑，坐在中間，仿佛能聽見冰層擠壓的咯咯咯聲，仿佛連腸胃也被刺骨的寒氣折磨得陣陣疼痛。
深夜，昏暗的418宿舍內，只剩筆尖劃過的沙沙聲，像獨自一人踩過夜深的雪原，每一步都陷得更深，看不見來路與盡頭。眼球成了泡在福爾馬林裏的標本，失去光澤、酸痛無比。每次吸氣都像在吸進細密的紙纖維，每一口都壓抑刺痛......
考前一晚，動物們乒乒乓乓地挪桌子，清空教室、布置考場。
頭也不擡地覆習了大半個晚自習，曌一擡頭，周圍走來走去的動物都顯得有些模糊，視線裏到處是游走不清的光斑。
近視又深了。
眼睛很酸，它擡頭滴眼藥水，起身加入布置考場的隊伍。
這幾天，曌總有種不好的預感。它覆習得很好，但腸胃屢屢出問題，經常胃痛、經常想吐、經常沒胃口。嚴重時甚至會全身冒冷汗，尾巴和耳尖都在發抖，它很害怕明天考試也會這樣子。
亥桀無微不至地照顧它，每次都會陪它去醫務室開藥，拿水杯裝熱水給它暖肚子，會在廁所門口等它吐完，遞上紙巾和溫水。
高三的最後三個月，所有動物都忙得爪不沾地，兩眼一睜，學到熄燈。室友們也常常關心它的身體，汐煬經常借它暖水袋，風蓬草和鹿行會熱心地掏出藥借給它，但唯獨亥桀一次又一次地，不厭其煩地給予它關心，哪怕作業也寫不完。
手裏的桌子被一雙大爪子幫忙推走，曌擡頭，意料之中地看到亥桀的臉，想起開學來它對自己的照顧，曌眼眶發熱。
亥桀幫它把桌子和比較重的書搬走了，曌坐在凳子上休息，緩緩嘆口氣。
胃又開始痛了......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別的原因。
希望考試一切順利吧。
次日，城聯一模。第一場是爪語。
叮——咚——叮——咚
“請監考員頒發答題卡。”
曌整理好大腦，進入考試狀態。
叮鈴鈴鈴——叮鈴鈴鈴——叮鈴鈴鈴——
“現在開始作答。”
曌按照它的做題順序，跳過前面所有的題先去看閱讀，剛剛飛快地掃完第一段話，一陣從腹部傳來的陣痛讓它猛地頭皮發涼，耳朵直豎。
怎麽偏偏是這個時候......
無礙，手中的筆緊了緊，它默默壓下疼痛繼續思考，在忽大忽小的腹痛下順利做完閱讀後，曌把卷子翻到最前面開始寫選擇和填空。
雖然能感受到疼痛在緩慢加劇，但還是在忍受範圍內。不錯——前面的題目更考驗知識儲備而不是分析，不需要太多腦子。半個多小時後，曌也順利寫完了。
它翻到後面的材料分析和作文，才後知後覺胃痛已經有點嚴重，脖子和後背都在冒冷汗。
這可是城聯一模，它不可能因為區區的身體不適中途棄考。
曌擡頭，看到牌子上的“高考倒計時 80天”
如果是高考呢？高考也要棄考嗎？
時常抱有這個想法，曌從沒掉以輕心過高三的任何一場考試。
它咬緊牙，腳爪死死摳著地面，加大握筆的力度以轉移註意力。咬肌酸痛，爪下的地磚發出細微的“呲啦”摩擦聲，手指用力得可以把筆管活生生捏爆，指節生疼。
沒事......還有一篇作文。
胃裏像墜進了一塊燒紅的烙鐵，每蠕動一下都牽扯著整個腹腔痙攣，冷汗頃刻間從每一個毛孔裏湧出，冰涼冰涼地爬滿脊背和額頭，浸濕了它的鬃毛。
曌擡起手臂擦汗，才發現這個學期才開學不久，自己已經瘦了許多。上學期，因為有厚實的冬毛，它還不顯得那麽瘦，但當褪下冬毛，冷汗打濕毛發、蔫巴地貼著皮膚，消瘦便暴露無遺。
視野開始搖晃，黑白的試卷上，字跡像夜晚高樓的燈光打在水面般飄忽不定，曌死死咬住後槽牙，握住筆的手指關節繃得發酸發疼——但那支筆還在顫抖著，一筆一劃，繼續在答題卡上刻著工整的字跡。它看見自己手背上滾下一滴冷汗，在試卷邊緣洇開一個極小的深色圓點。
不可以放棄。
它不能容忍自己在任何一場考試上失誤，哪怕自己已經渾身鮮血淋漓，或是瀕臨死亡。
當刺耳的結束鈴打響，曌無力地撲倒在桌面上，耳朵已經沒有力氣轉動。
寫完了。
審題、分析、列提綱......寫作文的每一個步驟都沒落下。除了字有點扭曲外，一切都和平時無異。
模糊的視線裏，它的問卷和答題卡被抽走。收卷的動物似乎也發現了它的不適，低聲關切道：“狼同學，你沒事吧？”
曌搖搖頭：“沒事。”
命運就是這麽捉弄狼，當動物們開始散場，準備吃午飯，腹痛又莫名其妙消失了，只留下一具被冷汗浸濕、綿軟虛弱的身體。曌在心裏冷笑，罵到你有種考試時就別出來折磨我。
曌勉強收拾好心情，拿紙巾擦汗，喝幾口溫水。內心差不多平靜後，它從座位上撐起，走出考場。
三月的風吹在濕漉漉的身上，有點冷，它打了個哆嗦。腹部的疼痛已經消失了，身心俱疲，一種輕飄飄、像靈魂脫殼的釋然感湧上來。
想了想，大概就是靈魂拋棄□□的感覺吧。
亥桀很快找到它，鼻子馬上嗅出曌身上異常的氣息，它連忙迎上來拉住曌：“你怎麽啦？怎麽全身都是汗，又開始不舒服了嗎？”
曌無奈笑笑：“已經不舒服完了，現在只是有點累。”
亥桀擰眉：“怎麽偏偏是考試......你現在還吃得下東西嗎？你要去飯堂還是回宿舍休息還是去校醫室？不行——我先給你拿毛巾擦汗。”
它在書包裏左翻右翻，翻出一條毛巾，顧不上周圍動物有點八卦和好奇的目光，搭在曌的脖子上幫它擦汗。曌感激地蹭蹭它脖子：“謝謝......你陪我去教室拿藥吧，等人少點再看看要不要去飯堂。”
現在是飯堂高峰期，人滿為患。亥桀扶著曌的肩膀回教室，幫它把藥從櫃子裏翻出，去打了一壺新的熱水。坐回座位後，亥桀沒有覆習，轉過身滿臉擔憂地用毛巾給它擦去手臂和脖子的汗。
“你現在怎樣了？吃了藥下午會好點嗎？”
曌已經恢覆許多，只是四肢略無力，沒有胃口。它嘆氣道：“好很多了，一般痛過一次不會再痛了。但是說不定，以前也有一連痛好幾天的情況。”
這可是城聯一模，以曌的性格，亥桀知道勸它棄考，身體第一是無用的，只能盡可能地給予它照顧和鼓勵。
“你能幫我擦一下背上的汗嗎？衣服好像濕了。”
亥桀頓了頓，點點頭，拿著毛巾把手探進曌的後背，邊擦邊說：“你中午不要覆習了，躺在床上休息吧。有時間的話去洗一個澡，不然會著涼的，洗澡後躺在床上也舒服點。”
亥桀握住曌有點冰涼的手，很久沒碰過它的手了，現在才發覺曌瘦了很多。內心再次一陣疼痛，它的鼻子酸酸的。
“嗯。”曌點點頭，“謝謝你花這麽多時間陪我，這個時候應該去覆習的。”
“這有什麽，你的身體更重要啊。”亥桀搖搖頭，恨不得把自己身上的肉分點給曌，“你瘦了好多，如果胃口恢覆了，記得多吃點啊。你是鬃狼，本來就看著瘦，現在真的瘦太多了。”
“我會的。”曌點點頭，張嘴虛虛地咬一口亥桀的脖子。
沒什麽胃口，曌和亥桀去了飯堂，只是打了點清淡的蔬菜湯。回宿舍後，它洗了個熱水澡，從烘幹室出來後，汐煬借給它一個熱水袋暖肚子。
曌準備上床睡覺，胳膊被亥桀拉住：“你脖子的鬃毛還沒吹幹。”
它摸摸後頸：“好像是......”
亥桀起身拿上吹風筒：“真的是，我去幫你吹吹。”
快到打鈴時間，洗衣房沒什麽人。最後一個動物拔掉吹風筒後，只剩下它們兩個。亥桀輕輕梳著曌有點發涼的鬃毛，吹風機嗚嗚作響。
到了下學期，大部分動物的毛發都像幹草一樣毫無光澤，幹澀粗糙。身為斑鬣狗，亥桀的毛發本身就是粗粗的、硬硬的，哪怕毛質變差，不仔細觀察也看不出來。
但曌不一樣，以往，它的毛發是潤紅潤紅的，微卷、順滑、柔軟，現在的色澤明顯暗淡不少，很粗糙，梳一梳，手指就梳下不少脫落的狼毛。
“你現在好點了嗎？”亥桀很是心疼。
“好很多了，就是有點餓。”
亥桀大松一口氣：“那就好，證明你的胃恢覆正常了，下午去小賣部買點吃的墊墊肚子吧，吃點清淡的。”
曌蹭蹭它脖子：“好。”
接下來的兩天半，曌有驚無險地度過。除了統語和生物中途突然痛了一會，其他科目都一切順利。
它很慶幸數學、物理這種極需要良好的狀態的考試沒遇上胃痛。但與此同時，新的顧慮更真切、清晰地從腦海浮現——
萬一高考也這樣子呢？
這個學期來，它的身體變差了許多，雖然還沒到要請假去醫院、回家休息的程度，但已經多多少少影響到備考狀態了。日子被數不清的藥片、藥丸填滿，曌不得不重新調整自己的計劃，把精力從覆習轉移到改善身體的狀況上。
哪怕維持現在的狀態也可以，總之，它不能再惡化下去。
電話裏，父母問曌要不要回家休息幾天，它拒絕了。這幾天評講試卷，還是很重要的，而且，它現在的狀態好了很多。
城聯一模結束的傍晚，風蓬草的家人送來很多食物，418的雌性們難得地在日落時分聚集起來吃吃喝喝、玩耍。
夕陽透過打開的玻璃門，把有點亂糟糟，但充滿生活氣息的418宿舍染成金黃。雌性們都在享受這大考後難得的閑暇時光——
鹿行坐在上鋪美滋滋地看剛從圖書館借來的新小說；汐煬沒有去飯堂吃飯，坐在用來擺放儲物櫃的空床前吸溜熱氣騰騰的泡面；風蓬草愜意地靠在陽臺門邊玩手機。
而亥桀和曌——因為爭論世界上是否存在“裸猿文明”而陷入激烈的爭執。亥桀認為這種傳說中全身無毛的直立猿猴根本不存在，有的話早就在冰河時期被凍死了，神話故事都是假的。而曌則始終堅持它們可能存在過短暫的時間，但是被劍齒虎族殺光了。
兩人愈演愈烈，最後上升為“肢體沖突”，在宿舍你推我搡地打架。
最重要的模擬考落下帷幕，動物們終於得以暫時松一口氣。生病感染的動物基本已經康覆，大家都回來了，大犬四班難得地熱鬧。
因為“小阿拉”的爆發，擔心高三的動物們的健康，米塔尤科在學校安插了更多的醫生，有些是從大醫院調過來的科室主任。曌去校醫室看了幾次，醫生開的新藥都挺有用。
此外，父母答應嘗試學一下燉湯，有空就送來學校給曌補身體。
日子終於有了好轉的勢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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