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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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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突

3.

沖突

1.

城聯一模後的第二天,評講試卷較多,作業相對比較少,是難得的悠閑時光。動物們大多都無心學習,不願意這麽快進入下一個備考階段。

又是一節自習課,曌埋頭寫了整節課的數學卷子。眼睛有點疼,它摘掉眼鏡滴眼藥水。

高考倒計時的牌子已經翻到75天。

勞累、緊繃、迷茫、麻木......高三的常態。歌詞的靈感已經斷掉很久,很忙,沒時間練琴,最近天氣也不好,天空灰蒙蒙的,沒有好看的日落......

曌有點煩躁,緩慢地低嘆一聲,擰開水杯小口地抿水喝。手臂被亥桀戳了戳:“曌,我們出去走走吧,剛考完試,放松一下。”

鬣狗黑亮的小眼睛讓曌的心情變好,它立起耳朵問:“去哪裏?”

“樹林?我們好久沒去看向日葵了,而且矮墻的牽牛花應該開了,我們去看看吧。”

下節還是自習,班裏有動物已經耐不住性子,“報覆式休息”地逃課出去運動放松了。

亥桀熱情地搖尾巴,曌點點頭笑著答應。

樹林的空氣很新鮮,看著亥桀揚起嘴角的臉,它的心情恢覆不少,聊起自己靈感已經斷掉很久的半死不活的歌詞。

再往前走,石頭小路消失,踏出的泥巴小路延伸向樹林深處——這本沒有路,但兩年多來,它們每次前往看望“葵海”的足跡,層層疊疊地堆疊出這條不起眼的小路。

小路深處,隱約可見一片陽光明媚的草地,亥桀邊嗅著空邊走進去,很快找到葵海。

挺大一片,迎著太陽開得燦爛,曌相信它最後一定會變成一片真正的葵海。

高一時,面對稀稀拉拉幾棵花苞都沒長出來的向日葵,亥桀問曌:“可以給它們取什麽名字?”

“你有什麽主意?我都可以。”曌很讚同這個想法。

“葵海怎麽樣?”

“現在才一小片呢。”鬃狼笑起來,但很認同,“長成海還要好久。”

......

旋律在腦海裏流動。

我深陷葵海尋找,

如今你卻在哪裏?

親愛的啊,你在這裏,

你就在我身邊——

曌扭頭看著亥桀,藍色的狼眼直勾勾地盯著,亥桀被看得不好意思,把臉側到一邊。

像陽光親吻花蕊,

像風經過無言,

你是我轉身那一瞬,

忽然看見的永遠......

圍著葵海轉了大半圈,它們繼續往深處走,廢棄的矮墻處,大片紫色牽牛花盛開——亥桀說得果然沒錯。

蝴蝶、蜜蜂、鳥鳴,陽光、樹梢、野花......充滿清新好聞的氣息和最原始的歌聲。

“我們聽會歌吧。”曌拿出翻譯筆。

“你居然帶來了。”亥桀驚訝。

“嗯,難得有機會外放,我們又沒有耳機。”曌隨意點開一首它們都愛聽的《雪原風聲》

我在南方溫暖的海岸

看見燕鷗在雲端回望

它說故鄉的雪又深了

問我何時歸去......

新年晚會那天,曌也唱了這首歌。曌的歌聲在腦海裏浮現,亥桀開心地搖尾巴。

突然,它的爪子被曌拉起,它警惕地瞪大眼睛看著曌,鬃毛炸開,結巴問:“幹,幹什麽?別告訴我你要趁這個地方沒人偷偷揍我一頓。”

“坐好,”曌搖搖尾巴,拉著它坐在土墻上,順手扯起一串牽牛花:“我突然想鍛煉一下自己的動手能力。”

鬃狼一本正經地開始把藤條纏繞成一圈,掐斷多餘的葉片,亥桀在一旁咯咯咯地笑。

成品還不錯——一個大小合適的花環,它輕輕放在鬣狗頭頂,亥桀擡起眼睛向上望。

“在你頭頂,你肯定看不到。”曌笑,“你想看的話就給我也做一個。”

“遵命,曌大人。”亥桀鞠躬,花環差點掉下來,曌笑著伸手去扶。

亥桀果然快速很多,很快做好了牽牛花花環,它托著花環輕放在曌的頭頂,手指碰到它大大的狼耳朵,癢癢的很舒服。

“怎麽樣,好看嗎?”曌抖抖耳朵問。

講話時,它忍不住偷看亥桀黑溜溜的眼睛裏隱約可見的豎瞳,亥桀的大鼻子、亥桀的圓耳朵、亥桀講話時帶倒刺的舌頭。

好看。

“好看,特別好看,”亥桀誇讚道,但馬上皺起眉,“等會怎麽辦,直接扔了可惜了,戴出去也......不太合適。”

“那就摘下來,等會塞抽屜裏,回宿舍擺床頭。”

亥桀點頭。轉念一想,估計又要被風蓬草逮著“老妻妻”“小兩口”地起哄了。

這節自習課也快結束了,亥桀拿著兩個花環,曌把歌關掉,收好翻譯筆,兩人準備離開。

曌說,不想走原來的舊路,不如順便走一條新的,說不定還能有新發現,亥桀欣然答應。

“好鬣,好久不見!”

半路,一個小小的聲音從腳邊傳來,亥桀嚇一跳,低頭一看,是一個雄鼠清潔工。它馬上認出——這是高二封校期間它在宿舍下散步時,叫它幫忙處理掉被白蟻蛀空的枯木的雄鼠。

“叔叔好。”亥桀彎下腰,努力讓自己的體型不要顯得太大,“叔叔,你怎麽到樹林裏清掃了呀,你以前一直在宿舍區附近的。”(動物的禮儀中,大型動物和小型動物對話時,需彎腰甚至蹲下,以表示尊重)

“最近被調過來了叻!”雄鼠高興道,“這裏清凈,清凈!”

曌也下蹲和它打招呼,簡單問候幾句,它們互相告別。路上,曌問起怎麽認識了學校的清潔工,亥桀把那件事情覆述了一遍。

“好鬣。”曌也誇讚道。

它們繼續沿著小路走,樹林裏的一片空地隱約傳來熱鬧的叫喊聲,亥桀視力很好,看清楚了——一群大型貓科學生歡叫、咆哮著,帶著拳套搏鬥。

貓科搏鬥社。

亥桀有點印象,高二疫情封校期間,它走過這條路,看到級長噬天青和南魈和學生們打成一片。

它不想和貓科碰面,尾巴緊張地繃直,曌馬上反應過來,拉著它的手準備繞遠路。但風依舊把它們的氣味送到大貓的鼻子裏,南石欣然竄出樹林,大聲叫住轉身欲走的亥桀:

“餵!那個斑鬣狗。”

曌擔憂地看著亥桀,抓緊它的手,亥桀憤怒地擰眉回頭。它不想產生正面沖突,心裏祈禱南石它們最好隨便諷刺幾句就讓它們離開。

最好......它也能有力地回懟幾句。

身後,三個熟悉的、令它厭惡的身影:紫愷、南石、赤蘭。但多了個把鬃毛挑染成藍色的雄獅,據說是南石的伴侶。

南石朝它笑嘻嘻地揮爪子,手裏是兩個剛摘下的拳套,熱情道:“稀客呀——小兩口怎麽到這裏來約會了?”

亥桀的心尖重重一跳,嗓子幹燥得很不舒服,不敢和曌對視。“小兩口”這個詞,若是418的雌性講出來,是一種友好的調侃,從獅子嘴裏吐出,卻是滿滿的惡意。

一時間,亥桀不知道怎麽回懟,身旁的曌似乎也有點不知所措,只是抓緊它的手。

南石面露笑容:“斑鬣狗好歹也是貓型總目的,四舍五入也是我們的‘同類’了,要不要來玩玩?我們社團一向歡迎所有大貓的親戚。”

亥桀一向不善說話,好在曌始終抓緊它的手:“不用了,斑鬣狗有你們這種親戚,真是種恥辱。”

“關你什麽事,狐貍狗?”赤蘭上前一步,語氣咄咄逼人,似乎曌的話把它激怒了,“這麽愛吃素怎麽不去食草城,和那幫沒爪子沒獠牙的懦夫住一起?這麽護著你的鬣狗朋友,你們要結婚了嗎?”

再僵持下去不會有什麽好結果,曌拉著亥桀轉身欲走,南石皺起鼻子,兩個雌獅默契地把小路堵上,抱著胸居高臨下。

今天的麻煩估計是躲不掉了。

曌讀書這麽多年,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情,它強行讓混沌的大腦冷靜下來,後退幾步,借著擋住自己半個身子的亥桀,另一只手伸進褲兜摸到翻譯筆。

樹林周圍沒有別的動物,這塊地方因為太偏僻,攝像頭間間隔較遠,剛好在盲區。

它們這次應該是真的遇上麻煩了。

雄獅厭惡地打一個響鼻繼續道:“亥桀......你的名字嗎?你們家的廁所不會都是小便池吧?雌性動物有你們這個雌雄難辨的物種真是恥辱,掏肛佬。”

掏肛佬......

為什麽世界上會有這麽惡意滿滿的稱呼......

一陣厭惡感湧上來,亥桀全身顫抖地夾起尾巴,它忽然很不習慣曌拉著自己的手,它掰開曌的手後退幾步,但已不打算就這樣離開。

藍毛笑著拋著手裏的拳套玩:“鬣狗鎮的鄉巴佬成績都挺爛的吧?要不是白洋原這個白臉鬼高擡貴爪大發慈悲,你還能進來?我看你這幾次考試都拿了進步獎,不會是有‘鄉巴佬附加分’政策吧?”

南石炯炯有神的黃眼睛打量亥桀身上穿了三年的、沾上不少汙漬、有點褪色的校服......視線往下移動,捕捉到它藏在背後的牽牛花環,亥桀縮了縮肩膀。

“你給這個鬃狼同學做的?你覺得你朋友真的會喜歡你這種家裏窮得校服也不舍得換的雌雄難辨的家夥嗎?”

“你閉嘴......”

亥桀攥緊拳頭,指甲摳進血肉,它卻感受不到疼痛。

但南石繼續道:“你媽怎麽用那根東西把你生下來的呀?不會痛死嗎?好難想象你和你的鬃狼朋友以後要怎麽搞啊......”

亥桀一陣顫抖,它想起小學時被其他動物強行扒掉褲子,在十幾雙好奇又幸災樂禍的目光下嘲笑它“雌雄同體”......

它不是,它不是。

可是所有斑鬣狗都是這樣子的,就像雄獅子會長鬃毛,雄鹿會有鹿角一樣。明明同樣是千百年來進化出的特征,為何只有它會被揪出來嘲笑?

它早已習慣了嘲笑,它也可以做出反抗,但不能接受這是發生在曌的面前。

曌知道嗎?它會討厭“雌雄同體”的自己,覺得自己惡心嗎?

亥桀再也無法抑制內心的火山,它不敢和曌對視,不敢和曌觸碰,上前一步狠狠瞪著南石的眼睛嘶啞地大吼:

“你閉嘴!!!”

獅子們被吼聲嚇退一小步。亥桀內心的某種東西徹底碎裂,它眼眶發熱,把花環往地上一扔往前踏一步:

“不許說它們!!!!!”

它噴出的鼻息滾燙無比,眼淚蒸發、眼球充血,視線一片淡紅,牙齒幾乎要咬碎。它一把奪過南石手裏的拳套,狠狠盯著比自己高幾乎半米的雌獅,把拳套戴上。

見狀,雌獅雄獅們很滿意,帶它們走進搏鬥場。路上,藍毛往地面瞅了一眼,輕蔑地打了個響鼻,一爪子踩碎了那個牽牛花花環,嘴裏嘟囔著:“跨族戀......真惡心”。

跟在後頭的曌用冰冷的目光註視著南石的舉動,悄悄握緊了褲帶裏的翻譯筆。

見到社長居然還能“邀請”來異種族的挑戰者,周圍的貓科們叫喚、起哄著,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部分大貓或許察覺到社長這個行為的不妥,但避免惹事,選擇了做旁觀者。

只要旁觀,就永遠不會被卷入。

亥桀一把推開擋在身前的紫愷和赤蘭,走到搏鬥場中央。藍毛很高興,戴好拳套準備上場,卻被一個細細的黑色狼爪子攔下。

是鬃狼曌。

所有大貓齊刷刷看過來,貓科動物的眼睛大得像咄咄逼人的銅鈴,幾十道充滿好奇、亢奮、挑釁、不屑的目光打量著它,像在看一只落單的羔羊。

在這群觀念尚未完全成熟的、茹毛飲血的亞成年動物眼裏,一個以素食為主的種族沒有什麽震懾力。它們甚至覺得一個標準狼模樣的種族,卻過著食草動物般吃素的生活,很是怪異。

曌直視雄獅的眼睛:“雄性打雌性,不太公平吧?體型懸殊這麽大,就這樣沒規沒矩還不計時還沒有裁判地打,傳出去你們搏鬥社也離關門不遠了。”

藍毛不滿地皺起鼻子,南石一把把雄獅推開,戴上拳套:“可以,那我來,你的未婚妻一分鐘不倒地,算贏。”

“這次之後,不許找我們的麻煩。”曌直視它的眼睛,“不管你們還在這裏或者已經畢業滾蛋了,見到我和我朋友請閉上你的死嘴,有多遠滾多遠。”

“好。”南石笑笑,它一揮爪子,大貓們紛紛散開。

搏鬥場清空,亥桀和它面對面站在分界線的兩端。

南石背後,是成群的、高大的大貓們,它們有的小聲議論、有的幸災樂禍、有的沈默不言,但不敢出面制止;亥桀的背後,空蕩蕩的草地,唯獨曌矗立在原地,毅然地與那群大貓們劃分出清晰的界限。

曌警覺地嗅著空氣,打量周圍的環境——地上有些許拳頭大小的石頭,周圍沒有安攝像頭,翻譯筆還有電。

一個雌花豹做裁判,爪子舉到半空,雙方擺好架勢。

“準備......”

曌把手表調成倒計時模式,表盤顯示著“1:00”

“開始!”

花豹的爪子揮下,曌摁下倒計時。

亥桀很矮小,南石絲毫不放在眼裏,它跳過試探的步驟大踏幾步揮拳進攻,沒想到鬣狗始終放低重心靈活地左右躲閃,像一條黏滑的泥鰍。周圍“哇”地驚呼一片——這個不起眼的鬣狗的獸鬥居然這麽好。

屢次進攻這麽多次,這只鬣狗居然毫發無傷,南石的怒氣蹭蹭上漲,調動步伐左右圍堵亥桀。

四十五秒。

貓科反應速度很快,亥桀一向不錯的防守多次被輕易攻破,肩膀挨了幾拳。

南石是一個很壯碩的雌獅,力量很大,無論是上肢力量還是下肢力量都更勝一籌。它貼地橫掃腿,亥桀險些失重掃倒,踉蹌地退後幾步,眼看腳跟快踩到邊界,它壓低重心勉強穩住,但雌獅步步緊逼,拳頭攻擊它柔軟的腹部,亥桀蜷縮著身子左跨一步掙脫而出,但對手絲毫不給喘息的機會,拳拳給予重擊。

三十秒......

比起非洲獅,鬣狗身型小巧靈活,身體呈梨形,重心穩不易摔倒。它死死抓住這個僅有的優勢,以南石為軸心壓低上半身“畫圓”,因為不能攻擊頭部,南石唯一能打中的只有亥桀粗粗的脖子和肩膀——這兩個地方皮糙肉厚,致命性不大。南石企圖起腿進攻,亥桀都及時用手臂護住腰和腹部......屢次進攻無果,雌獅失去耐心,施以密集的拳擊攻擊。

搏鬥場□□碰撞的駭人噗噗聲此起彼伏,棕色、黃色的毛飄落,血腥味彌漫,曌擔憂地看手表:

十八秒。

它瞄了一眼腳下不遠處的石頭,趁周圍的大貓們不註意,摸起一顆拳頭大小的藏在身後,又用另一只手摸摸褲兜裏的翻譯筆。

亥桀幾次擊中南石的腹部,但臉上挨了重重一拳,額頭流血了,左眼有點看不見。南石多次橫掃腿企圖弄倒它卻無果,亥桀的腿陣陣劇痛,估計淤青得嚴重,它忍受著疼痛。

十秒。

亥桀體力不支,被南石重重的一腳踹中腹部,劇痛瞬間擴散全身,它在地上打了個滾,一手捂著痛處踉踉蹌蹌地站起。

“你怎麽還不死?!”

南石咆哮,步步逼近並準備掄出右拳......

嘀嘀嘀,嘀嘀嘀!

倒計時結束,曌的手表響了,但裁判熟視無睹,比賽沒有暫停。眼看那一拳要擊中亥桀的胸口,曌迅速預判位置甩手將石頭砸出。

嘭!

曌在射擊類上的天賦沒白費——拳頭大的石頭正中南石寬大的獅鼻子,反彈出幾米遠,雌獅痛苦地“嗷”一聲,捂著鼻子蜷縮起來。

這一下,就算鼻梁不骨折,鼻血肯定免不了了。

場面一度混亂,藍毛雄獅馬上發現丟石頭的曌,咆哮一聲大踏步朝它走來,曌緊張地後退幾步,有點懊悔剛剛怎麽不多撿一塊石頭。它全身的鬃毛豎起、翻卷嘴唇露出雪白的狼牙準備自衛。

雄獅投下的陰影將它吞沒,眼看獅爪子快拍到曌身上,它擡起手臂阻擋——又是嗷一聲慘叫,藍毛被像炮彈一樣撞來的亥桀一肩膀撞開,爪子一歪,拍到另一個身體——亥桀的右肩瞬間出現幾道從脖子貫穿肩膀的傷口,校服被撕開,血汩汩地湧出來。

“你們作弊!”亥桀咆哮著,張開手臂把曌護在身後。

曌揪心地看著同桌右肩的傷口,握緊它的手和它站在一起:“一分鐘已經到了,你們的裁判沒有喊結束。說好不可以有流血的沖突,你們作弊了!”

藍毛瞇起眼睛:“狐貍狗,你怎麽知道?你怎麽證明不是你的表不準?怎麽證明不是不小心受傷的?搏鬥場上沒有動物可以不流血地走下來,哪怕是正規比賽。”

南石的鼻子流血了,它把拳套往地上一砸,大步朝曌走來:“掏肛佬,你滾開!我要和這個鬃狼打。”

亥桀釘在地上,直勾勾地瞪著雌獅,沒有挪動半步。

“吼——!!!”

一聲震耳欲聾的熊吼,全場所有動物都顫抖一下,僵在原地,往搏鬥場外望去。

2.

白洋原。

右肩皮肉撕裂的劇痛、全身淤青的鈍痛姍姍來遲,亥桀的雙腿發抖,險些摔在地,曌吃力地把它攙扶起。

模糊的聲音在游走,罵聲、訓斥聲、曌的聲音......亥桀什麽都聽不清,眼球因為憤怒而充血,它什麽也看不清,它只知道白洋原被這邊異常的動靜吸引,據說還有路過的動物聞到了血腥味,舉報說有學生進行跨種族、惡性的流血沖突。

噬天青和南魈也來了,亥桀聞到討厭的貓薄荷的味道,反胃地咳嗽幾聲。

十四歲那年,父母帶著耳朵被同學撕扯掉的它走進校長辦公室討要說法,獅子校長卻以種種理由推辭、不見面。

那時,亥桀牢牢記住了校長辦公室裏濃郁、刺鼻的貓薄荷氣味。

它討厭這種味道。

幾十秒後,亥桀勉強恢覆視線,陷入短暫的空白,手指關節的疼痛、全身各處的疼痛不斷刺激它的神經細胞......它逐漸清醒,不知為何,面對即將到來的審判,它居然沒有很害怕——搏鬥場上,它打進南石血肉的每一拳都暢快淋漓......

它在害怕另一件事情——

曌。

受傷的兩夥人被帶去校醫室,曌小心挽著它受傷的左臂,不停幫忙擦血。

“謝謝......”剛剛吼得實在是太大聲,亥桀的喉嚨暫時失靈了,說不出話。

“疼嗎?”曌把消毒棉花摁在傷口上,亥桀疼得齜牙咧嘴:“不疼。”

曌悄悄說:“它們肯定會被處分的。你做了我當時最想做卻不能做的事。”

亥桀遲疑地點點頭,卻很不習慣曌觸碰自己。

醫生分別幫它們處理傷口,亥桀身上有多處瘀傷、擦傷、撞傷,肩膀、脖子和大腿是重災區,領口和袖子被獅爪劃開,深及皮肉。

醫生說,還好傷得不算太嚴重,但最好還是縫一下針。南石的鼻子僥幸躲過骨折的命運,但腫起一個紫色的大包,尤其難看。

不想讓家裏人擔心,亥桀委婉拒絕掉縫針的方案,打算讓傷口自己愈合。還好現在封校,它有時間慢慢養傷。

反正,它已經習慣了讓傷口慢慢愈合。

門口,幾位級長在了解情況,亥桀不敢去聽它們的交談,大貓級長必然會袒護自己的學生——更何況南石還是南魈的親生崽子,白洋原也必然會為它據理力爭。

噬天青一把揪住藍毛雄獅的鬃毛,逼問它發生了什麽,藍毛道,自己和夥伴不過是看它們路過,說了幾句有點點沖動的話,亥桀很生氣,主動搶了南石的拳套要切磋。

確實是亥桀主動切磋,它逃不掉這個鐵板釘釘的事實。

噬天青的青色豹眼睛瞪過來,直視白洋原:“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學生?你知道這群鄉巴佬的爛成績拖了多少米塔尤科的後腿嗎?!過幾年的城前十就不會有米塔尤科了!”

白洋原搖頭:“建立這所學校的初衷,從來不是為了爭前十。”

一旁的南魈嗤一聲:“那你要怎麽為你的學生狡辯?”

“不是!不是!”

一個細小年邁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動物們左看右看,終於在腳邊看到一個不起眼的、穿著清潔工背心的灰色中年老鼠。

亥桀馬上認出,這是剛剛那個雄鼠清潔工。

“它是好鬣,好鬣叻!”雄鼠拍拍身上的落葉,跳到一張凳子上,“那個獅子啊罵得可難聽了,是我我也要打回去,可難聽!”

“伯伯,它們說了什麽?”白洋原蹲下來,溫和地問。

“好像是罵什麽‘掏肛佬’,還罵它雌雄難辨。鬣多好,鬣還幫過我清理枯木,你們獅子只會把我掃好的葉子踢得到處都是!還有這個什麽搏鬥社,好幾次在樹林裏欺負別的學生!”

“有證據嗎?”南魈揚起眉毛,臉上小時候被熊抓傷的抓痕顯得格外駭人。

“那一塊沒有攝像頭叻!”雄鼠不滿地道,“你的學生天天在那鬧事,就仗著沒有攝像頭!”

“空口無憑!”噬天青冷冷地瞪著白洋原,期待棕熊的反應。

曌握緊亥桀的手,在褲兜裏摸索幾下,拿出一根長長的東西,動物們的目光齊刷刷望過去——一支普普通通的翻譯筆。

但翻譯筆傳出模糊的說話聲,逐漸變得清晰:

“斑鬣狗好歹也是貓型總目的,四舍五入也是我們的‘同類’了,要不要來玩玩?我們社團一向歡迎所有大貓的親戚。”

“關你什麽事,狐貍狗?這麽愛吃素怎麽不滾去食草城,和那幫沒爪子沒獠牙的懦夫住一起?這麽護著你的鬣狗朋友,你們要結婚了嗎?”

......

“亥桀,你的名字嗎?你們家的廁所不會都是小便池吧?雌性動物有你們這個雌雄難辨的物種真是恥辱,掏肛佬。”

“鬣狗鎮的鄉巴佬成績都挺爛的吧?要不是白洋原這個白臉鬼高擡貴爪大發慈悲,你還能進來?我看你這幾次考試都拿了進步獎,不會是有‘鄉巴佬附加分’政策吧?”

......

亥桀繃緊了全身,它知道下一句是:

“你給這個鬃狼同學做的?你覺得你朋友真的會喜歡你這種家裏窮得校服也不舍得換的雌雄難辨的家夥嗎?”

“你媽怎麽用那根東西把你生下來的?不會痛死嗎?好難想象你和你的鬃狼朋友以後要怎麽搞啊......”

它不想讓別的動物看出來,不想讓別的動物知道......

但曌及時摁下暫停鍵。它冷冷道:“後面還有,還想聽嗎?如果這也算‘有點點沖動的話’,我真為這幾位獅子同學的素質感到擔憂。”

兩位貓科級長的臉色依舊如初,但從收縮的瞳孔、繃緊的上臂肌肉可見它們被動搖了。

“媽......”南石的語氣帶著祈求,南魈看著它,失望地搖搖頭。

數秒後,兩位大貓級長對視一眼,噬天青不滿地呼嚕一聲,轉身走出校醫室。南魈一手揪住藍毛的耳朵,另一手拽著南石的衣領一同離開,後面跟著害怕地夾緊尾巴的赤蘭和紫愷。

校醫室恢覆安靜,白洋原真誠地感謝雄鼠,帶處理好傷口的亥桀和曌離去。

路上,它打電話給副級長墨歌,讓它跟進大貓肇事者的後續。

“學校不會給你處分,放心吧,這不是你的錯。”白洋原溫柔地拍拍它肩膀,“曌做得很好,學校一直沒在那個地方裝監控,這幾年對社團的監管也略有松弛,是我們疏忽了。”

曌搖搖頭,感謝道:“沒有,還好您及時出現。”

“去我辦公室坐坐吧。”白洋原說,“有好吃的。”

辦公室,是個幾乎所有動物學生都莫名害怕的地方,但唯獨棕熊白洋原的辦公室,給動物們一種踏實感。

白洋原的辦公室幹凈整潔,散發淡淡的鮭魚罐頭、蜂蜜、漿果果醬、水果幹的氣味。地上有幾根熊毛,門邊、桌邊種著龜背竹。熊族很怕熱,空調的溫度開得很低,白洋原問它們冷不冷,起身把溫度調高幾度。

曌和亥桀坐在沙發上,白洋原又接了個墨歌的電話——始作俑會被全校通報批評,行為記到檔案裏。

惡意的語言或肢體攻擊、發生較嚴重的流血沖突、種族歧視......有這樣的案底,它們可能一輩子都沒法去食草城,工作也會受限。

白洋原把手機放在茶幾上,遞給亥桀一點鮭魚罐頭:“嘗嘗,我從熊羅斯帶來的,你應該沒吃過吧。”

亥桀道謝,撕開包裝吃起來。

白洋原轉身倒兩杯熱水,擰開一個蜂蜜罐,分別加入一小勺蜂蜜遞給兩人:“蜂蜜茶,試試吧。棕熊很愛喝,不知道你們會不會喜歡。”

事情終於解決,揚眉吐氣後,亥桀的思緒飄遠——獅子們說它是掏肛佬、雌雄難辨......

曌聽到那些話之後會怎麽想?

它之前知道嗎?它會覺得自己惡心嗎?

它惶恐地埋著頭,不敢擡頭和曌對上目光。曌讀懂了亥桀的難堪,在一旁坐著,留給它緩一緩的空間,自己也若有所思。

它知道亥桀的心思,也清楚自己對它的情感。但是,最後真正邁出這一步的必定是亥桀。

亥桀的種族、身份、性格......就註定了它必須是走出這一步的人。曌相信亥桀能做到,因為它愛上的——本就是那個會最終走向它的亥桀。

但......藍毛說的話,會再次把它擊退回原地嗎?

休息片刻,白洋原拍拍曌的肩膀,示意出去聊聊。

辦公室靜悄悄,棕熊的手機面朝上靜靜躺在茶幾上。

突然,屏幕亮了,應該是收到信息。亥桀擡頭,看見那張手機壁紙,心咯噔一下。

手機壁紙是一只棕熊和棕鬣狗的合照,陽光明媚,笑得很燦爛。

3.

上課了,走廊很安靜,隱約傳出教室裏講課的聲音。白洋原和曌靠在欄桿上談話。

白洋原溫和地問:“你能把完整的錄音給我聽聽嗎?這方便我後續處理那幾個學生的事情。”

曌短暫猶豫,把翻譯筆拿出,聲音調小,1.5倍速播放。從剛開始到搏鬥結束,它一直錄到白洋原和兩位級長到來。

聽完後,棕熊把筆還給它,溫和道:“你放心,考慮到亥桀的感受,這段錄音不會公開。學校也會控制這次的輿論,不讓大家過多地討論和傳播這件事。”

它本害怕它們和獅子沖突的這件事傳出去,被愛八卦的動物們討論。白洋原這番話讓曌放心不少,它感激地點頭:“嗯,謝謝白級長。”

“你們的情況我了解了。”白洋原拍拍曌的肩膀,“你和亥桀回去上課吧,實在太累也可以回宿舍休息,健康比學習重要。”

曌感激地點頭。進門後,亥桀已經吃完零食,看起來心情好了不少,但依舊沒有和它對上目光。

“我們走吧。”曌說。

亥桀緩慢地點頭,起身。它們和白洋原道謝、告別,離開辦公室。

嘴角還留有一點鮭魚的魚香和蜂蜜的香甜,亥桀依依不舍地舔著,思考著。

離四班的教室越來越近,它忐忑不安地放慢腳步,扯扯曌的衣袖:“我有點話......想跟你說。”

它們沒有進教室,拐進教學樓和實驗樓相連的空中走廊。

“你會覺得我奇怪嗎?”亥桀深呼吸,鼓起勇氣問,“我說的是我的身份、我的種族......其實我一直不敢直接問,我也猜你,你應該不會介意,但我們的差別,太大了,我......還是想問問你,我不知道我怎麽想的。”

其實它知道自己怎麽想,在想什麽,但它不能告訴曌。

至少現在不能。

“還有就是......”

趁勇氣還沒耗盡,亥桀結巴著繼續說:“我們......和別的雌性動物不一樣,我們可能......嗯,有些方面更像雄性動物......我記得你說過你對雄性不感興趣,我不知道你為什麽不感興趣,我怕你是因為......是因為,它們和雌性不同的那些東西,我不知道你會不會,會不會覺得很惡心。”

腦海裏再次閃過小時候那些不堪入目的場面,生理特征這種話題總是很敏感很害臊——尤其是在曌面前。

亥桀閉上眼睛用盡最後的勇氣說完:“因為以前很多動物都會覺得我們很奇怪,它們會覺得我們是......呃,雌雄同體。我......我不知道我在你眼裏是什麽樣的,你,你是怎麽想的。”

曌耐心地聽完亥桀斷斷續續的語無倫次的話,搖頭:“你知道嗎?高一開學的那天,吸引我的就是你的種族——你不是鬃狼,不是獅子,不是豺,不是豹子,不是野犬......你是斑鬣狗。其次就是你的性格,你很善良,很溫柔,你是我最重要的好朋友,不必因為你的種族身份感到沒有面子。”

“你是斑鬣狗,你是亥桀,這就是我們現在能一直做同桌,能站在這條走廊肆無忌憚地推心置腹的原因——換成任何一個人都不可以。”

亥桀張張嘴,這是它沒想過的回應。

曌繼續說:“我對雄性不感興趣也不是因為那些表面的東西,我不知道因為什麽......而且——”

曌歪頭微笑:“你也不是雄性呀。”

4.

幾個獅子無端挑釁的事情迅速傳遍大犬四班,班主任米田匆忙從辦公室趕來關心亥桀的情況,問它要不要打電話給家人。亥桀不太好意思讓家人擔心,回宿舍換了一件新衣服,傷口也無大礙。

最義憤填膺的無疑是四班的雌性動物們,大家一下課便湧過來關心亥桀,唾沫橫飛地破口大罵,亥桀差點就要撐一把傘來遮擋朋友們噴出的口水了。

尤其是風蓬草等狼,本就對大型貓科沒什麽好印象,現在無疑是對這些惹是生非者們恨之入骨,恨不得用狼牙碎屍萬段。

“它狼的!怎麽敢罵白洋原是白臉鬼的?!我它狼把它臉也咬爛!”

“死狼糞!這個狼屁搏鬥社就應該被封掉!!”

叮鈴鈴——

預備鈴打響,曌看了眼身旁偷偷擦去桌面上的口水,卻不好意思把朋友們勸走的亥桀,起身道:“好了好了,準備上課啦。”

消息也傳到啃骨社,赫奇奇氣得召集全員開展社團的緊急會議,把“獸鬥切磋”也納入社團活動。

“這幫臭貓的搏鬥社就應該被學校關門!”

赫奇奇在講臺上大聲道:“以後,啃骨社也會有搏鬥活動!讓這群臭貓薄荷看看什麽才是公平切磋!”

幾日後,動物們在平板上收到一條很長的全校通報:

關於大貓搏鬥社嚴重違規行為的全校通報

近期,經學校聯合調查核實,“大貓搏鬥社”存在多項嚴重違反校規校紀、違背校園公序良俗的行為,具體如下:

一、存在種族歧視相關行為。欺負非貓科種族的學生,言語羞辱、肢體挑釁等行為頻發;同時在社團內部及校園公共場合,多次傳播歧視言論,煽動種族對立;

二、違反校規明確禁止的“私自搏鬥”行為。無視《動物學校社團活動管理條例》中“嚴禁以傷害性、攻擊性搏鬥為社團活動內容”的規定,進行危險搏鬥訓練。

上述行為已嚴重違反《米塔尤科學生行為準則》《米塔尤科社團管理辦法》等規定,嚴重破壞校園和諧穩定,損害全體師生共同利益。為嚴肅校風校紀,警示全體師生,經學校校務委員會研究決定,作出如下處理:

1. 撤銷大貓搏鬥社的校園註冊資格,沒收社團相關物資,終止一切社團活動;

2. 對社團負責人及核心違規成員,給予記過處分,記入學生檔案,並需提交書面檢討及整改報告;

3. 責令相關違規成員參與校園“反種族歧視”主題教育活動及志願服務,完成後由德育處進行考核。

學校在此重申:校園是全體師生共同的家園,種族無優劣之分,任何形式的歧視、霸淩、違規競爭行為,都將受到校規校紀的嚴厲懲處。

希望全體師生引以為戒,自覺遵守校規校紀,尊重多元差異,踐行平等友善的相處原則;各社團需立即開展自查自糾,規範活動內容與組織管理。

特此通報。

米塔尤科校務委員會

XXXX年XX月XX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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