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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病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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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病下

14.

生病下

1.

空落落。

它已經和曌形影不離了將近三年。現在,這個每天都出現在它身邊的,時而耐心給它講題、彈琴、說笑,時而張牙舞爪地打罵、懟自己的狼卻突然不在了。亥桀心裏空落落的,像是生活陡然間被砍去一大塊。

無法被忽視、無法被其他任何事物填補的一大塊。

課間,亥桀趴在桌子上休息,它扭頭,面朝曌空蕩蕩的座位。桌子、椅子、課本依舊散發著鬃狼的氣息,但是它不在了。

它格外想念曌給自己講題的聲音,它們的鼻子湊得很近很近,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它甚至開始想念曌總是沒事找事罵它、打它、掐它。

“你的胡子紮到我了,臭鬣!”

“你的鬣狗毛掉到我桌子上了,你汙染了我的座位。”

“誰叫你吃飯這麽快,又得等我了吧,活該。”

“誰讓你發球這麽用力,現在好了——又得跑這麽遠撿球了!”

......

這幾天,它跟同是學習小組組員的亞洲豺白棠的交流稍微多了點。亥桀很想念蒼十,不時向白棠問問它的情況,兩人也順便隨意聊一聊。

白棠安慰道:“我理解你這種感覺,之前蒼十有一次生病請假了,我也特別難過,心裏空落落的。”

課間,各科課代表發下一張張的灰色試卷,層層疊疊地覆蓋在曌的桌面。亥桀打起精神,起身幫曌把卷子分類、折好、收拾整齊。

幾個課間下來,發下的新卷子已經有厚度不小的一小沓,這只是兩天的量。

晚上,亥桀本想給曌打電話,才可笑地意識到自己甚至連它的電話都沒有——為了省話費,它們每次打電話都是用社交軟件的通話功能。

風蓬草私藏了手機,它也不敢借風蓬草的手機給曌發信息。其實,朋友之間發信息問候和關心也很正常,為什麽要害怕?

但它就是很害怕。

怕被風蓬草發現,怕被其他的室友發現......

在418宿舍的另一個角落,鹿行慢吞吞地從小說裏擡起腦袋,一雙白色三角形狼耳豎起,細致地察覺到了亥桀的異常。

幾十裏外的食肉城的另一端。

夜色下,曌已經退燒了。頭還有點暈,它本想打起精神從床上爬起來補作業,卻被父母摁回床上休息。

已經睡了一整個早上,到晚上反而不困了,曌從被窩裏摸出手機,“永遠的418”宿舍群裏,和它同一個學習小組的汐煬借風蓬草的手機匯報著今天的上課內容,問它恢覆得怎樣,曌回覆說已經退燒了。

風蓬草:那就好,我們都超級想你,尤其是亥桀!但是你還是在家裏養好身體再回去,上課不要緊。

亥桀。

風蓬草的後半句話沒進它的腦子,曌的思緒已經被這個名字遠遠帶走,它在床上翻了個身,空出很大一片位置。

疫情期間,它曾和亥桀一起躺在這張床上,亥桀被恐怖片嚇得無法入睡。

還是疫情期間,生病的亥桀躺在它的床上沈沈睡去,身上散發出生病的動物特有的虛弱的氣息。

它把鼻子貼在床單上,細細嗅著上面殘留的氣味分子,依舊能從大量自己的味道中捕捉到絲絲縷縷、若有若無的亥桀的味道。

至始至終,亥桀都沒借風蓬草的手機給它打電話,給它發信息。

它知道是為什麽。

曌再次打開手機,撥通了風蓬草的電話。

“餵?”

另一頭是風蓬草的聲音:“怎麽了曌?”

聽到曌的名字,亥桀猛然從日記本裏擡頭,但盡可能地壓抑住自己的興奮。

曌是來找風蓬草的嗎?

應該,只是來找風蓬草吧......亥桀重新把腦袋埋入日記本,耳朵仍警覺地支棱著。

“我想找一下亥桀,你能把手機給它嗎?”

“餵——重色輕友!!!!”

“曌!沒想到你是這樣的狼!!!!!”

“喲!你們兩個老妻妻!!!!拿我手機原來是找亥桀!!!”

另一頭的室友們馬上炸開了鍋,全員起哄,曌哭笑不得:“別瞎想!我跟亥桀說一下收拾試卷和整理筆記的事情。”

風蓬草恭敬地雙手把手機交給亥桀:“享受你們的甜蜜時光吧——”

亥桀走出陽臺,把身後室友們嘰嘰喳喳的起哄用玻璃門關上。

“曌,你聽得到嗎?”它聲音有些許顫抖。

“嗯,我聽得見。”

鬃狼的聲音讓它的心瞬間開始咚咚咚地打鼓,亥桀深吸一口氣問:“你現在怎麽樣啦?退燒了沒有?還有沒有什麽不舒服的嗎?”

曌笑,語氣略帶疲憊:“今天睡了大半天,早上還有點頭疼低燒,現在好多了,只有一點點頭暈。”

“那就好。”亥桀大松口氣,“你這幾天好好在家休息吧,最近降溫了,小心別著涼。這幾天你的胃剛剛恢覆,少點吃肉,多吃點比較容易消化的蔬果。還有,這幾天老師其實沒講特別多很重要的東西,基本在評講小測,所有的試卷和講課重點我已經幫你整理好記好了,有些比較重要的PPT和板書我也用平板保存了,不用太擔心落下很多,身體要緊......”

一長串的話說下來,亥桀突然發現另一頭不知何時安靜得一點聲音也沒有,它看了看手機屏幕,還是正常的通話狀態。

亥桀又問:“曌?你聽得見嗎?”

一片寂靜。

“亥桀,我好想你。”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亥桀的大腦徹底宕機,一時間,它支吾著不知回應什麽。

曌繼續道:“沒有你在原來這麽不習慣,一整天都躺在家,特別無聊,早上還有點不舒服。搞得我都,都有點想回學校了。”

其實這番話也沒什麽的,關系親密的好朋友間也會這麽講話。

“我想死你了。”

“這幾天沒有你我都要無聊死了!”

“沒有你跟我聊天,好不習慣啊。”

......

這種對話並不罕見,曌對它說的話,估計也拆解不出別的什麽吧。

曌能有什麽呢?

短暫的一番心理鬥爭,亥桀將內心平靜下來:“我也很不習慣,一個鬣聽課,好無聊啊。”

拿的是風蓬草的手機,亥桀不敢聊太久。和曌簡單幾句閑聊後,它掛掉電話。

害怕聲音透過玻璃門傳進宿舍,它盡可能地把語氣和用詞變得平淡,連“晚安”都省去了。

曌,晚安。亥桀在心裏說。

2.

“素食中毒”事件後,米塔尤科的食堂進行了大整改。幾番緊急裝修後,整個食堂的格調高了不少,食物也比之前更新鮮了。

改善的夥食讓亥桀的心情緩和了點。飯堂裏,經常看到一起打飯的速魚和快鏢。遠遠地看著兩個鬃狼的身影,亥桀更是想念曌。

自從被班主任停宿一周之後,這兩個鬃狼再也沒回過學校過夜,在米塔尤科對面合租了一間房。它們每天晚自習下課後就一起回去,還能用手機,很是自由。

哪怕同樣是鬃狼,亥桀也能馬上看出它們外貌上的不同——曌的毛色更鮮艷,鬃毛微卷;而速魚和快鏢的毛色偏暗,毛更長更炸。曌的眼睛是湖藍色的,而速魚是偏青的深藍,快鏢是標準的杏黃色狼眼......

思念再次纏繞上來,亥桀長嘆一口氣,悶頭大口吃肉。

高三的動物格外珍視體育課。前一節課的下課鈴打響,四班的動物們歡天喜地地乒乒乓乓一陣推桌椅,沖出教室,占場地的占場地、搶器材的搶器材、找同伴的找同伴。

同學們三三倆倆地離開教室,亥桀慢吞吞地跟在最後頭。平時的體育課都是和曌一對一打爪球,現在只能自己玩了。

亥桀收東西準備離開,擡頭看見同樣慢吞吞地收拾的鹿行。鹿行一般會和汐煬一起去健身房,自從成為室友以來,它們是很好的健身夥伴,但這節課汐煬被風蓬草拉去打獵球了。

好像沒怎麽去過米塔尤科的健身房,亥桀來了興趣,上前拍拍鹿行的胳膊問它可不可以一起走,苔原狼欣然點頭。

鹿行應該是它在418宿舍裏交流最少的室友,兩人共同話題並不多,一路上鮮少交流。為了打破僵局,亥桀還是主動提起鹿行家的三只墩墩鱷。於是,它終於知道了鹿行和這三只鱷魚的故事——

鹿行的父母常年工作忙碌,基本是被家裏的一個灰狼保姆帶大的。它的家住在食肉城的別墅區,地廣狼稀,並沒有那麽多的同齡狼,它只能呆在家裏自己玩。

某天,父母難得地有空帶4歲的鹿行出門逛街,它們走進一個爬寵店參觀,鹿行發現了一窩在保溫箱裏正在孵化、破殼的墩墩鱷,它直直地盯著保溫箱,怎麽拉都不肯走。父母買下最先孵出的三條幼年墩墩鱷,在院子裏修建一個水池,還請了一個負責照顧鱷魚的水獺飼養員。

在鹿行和飼養員的照顧下,墩墩鱷們成功馴化,並渡過了最脆弱的幼年期。飼養員離開後,三條墩墩鱷都由鹿行照顧,它每天餵食、陪玩、散步、洗澡,就這樣一起走到了現在。

亥桀沒養過什麽寵物,家裏的鬣狗成員太多,它是和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一起長大的,但好玩的事情一說就能說一大堆。

它發現,只要捅破了這層紙,它們也可以聊很多東西。

高三有專門的健身房,不用和別的年級爭搶。

鹿行帶亥桀挨個嘗試著器材。亥桀只見過高一高二的健身房,沒想到高三的更大、更嶄新,有“大型動物區”、“中型動物區”和“小型動物區”。

器材散發出淡淡的刺鼻的氣息,應該是剛買來不久。橢圓機、跑步機、動感單車、劃船器、啞鈴、推胸器、高位下拉器......應有盡有。

亥桀很少接觸健身器材,挨個地試玩。鹿行說,它經常和汐煬放學後來這裏玩。高一高二的時候人滿為患,有時會搶不到位置,高三的健身房特別大,根本沒這個顧慮。

它們比賽了引體向上,還把每個型號的啞鈴和杠鈴都嘗試了一遍。亥桀挺開心,出了點汗,暫時把對曌的思念拋之腦後。

但偶爾的一瞬間,它還是會突然眼神放空,不習慣身邊沒了這個高高瘦瘦的、棕紅色的身影。鹿行沒有說什麽,只是在一旁安靜等待亥桀重新把註意力拉回現實。

一節體育課不覺過去,下課時間緊挨著中午放學。既然玩了一節課,它們順便一起吃飯。

飯堂裏,兩人構思著高考後的快樂假期,亥桀本想說和曌一起去游樂場,但它果斷省略掉一切和曌相關的打算,說起畫畫、逛博物館之類的事情。

“其實,我很想去紋身。”

鹿行埋頭悄悄道,亥桀略有震驚地擡頭,眼前安靜的苔原狼繼續道:“但是我只跟你說了,我想把我的鱷魚紋在背上,我會紋一個非常大的很酷的圖騰。”

亥桀在腦海裏想象了一下,紋身的鹿行肯定很酷,和平時沈默寡言的它截然不同。

“可以呀,我覺得挺好的,你這麽喜歡你的鱷魚。”

“我想找人設計這個圖案,”鹿行繼續道,“你可以幫我設計嗎?我可以給你錢,就像正常的付費委托一樣。”

“唔......”亥桀差點噎了一口。

它在“小天地”裏更新過很久的畫,也有不少動物詢問它打不打算接付費委托,但它對自己的畫技還沒有足夠的自信。

鹿行是第一個主動問起付費委托的現實裏的朋友,一時間,它不知該如何回應。

“我......還沒接過付費委托呢,不一定畫得好。你不用給錢了,都是室友了,就當送朋友吧。”

但鹿行堅持要付費,亥桀以“經驗不足,還不知道如何定價”為理由,堅持免費給它畫。

兩人都不善於掰扯,鹿行很快妥協下來,點點頭。

如果這個狼是曌——估計能爭執到世界末日,亥桀在心裏偷笑。

曌。

惆悵剛剛在心裏冒了個頭,亥桀便果斷掐斷。

3.

曌一共請假兩天半的假。

亥桀除了第一天用風蓬草手機和曌打過電話,後面再也沒聯系曌。

很想很想,但它不敢。於是,它又開始懊悔為什麽那晚沒有記下曌的手機號。

中午,數學課。

白洋原用板書著解題過程,它突然擡頭,輕微地點點頭。少部分動物順著棕熊的目光朝後望去——曌背著書包回來了。

這種上課的小風波不足為奇,它們馬上把註意力拉回板書上。

但亥桀自從白洋原擡頭的一剎那,就猜到了答案,它的心跳如同黑板上的指數函數般飆升。

曌回來了。

它擡頭望向鬃狼,抑制不住螺旋槳般甩動的尾巴,它拼盡全力才將臉上的表情表現得比較平靜。

有很多話想說,但又說不出口。

曌坐到它身邊,熟悉的白茶花氣息撲面而來,亥桀連忙幫它從一沓沓整齊的卷子裏找出這節課的內容,把題目指出。

“哇......你收拾得這麽整齊,謝謝你啊。”曌在桌子下拉拉它的手指。

畢竟是正級長的數學課,它們沒有過多的交談。曌簡單整理課本,馬上就進入上課狀態。

下課後,亥桀把這兩天的作業和重點一一交代,把平板裏保存的重要板書和PPT給它看。

短短兩天的內容不少,曌一向不允許自己落下任何課程。簡單清點下來,欠下的作業若幹、錯過的小測若幹、錯過的評講和重要知識點若幹......新的任務接踵而至,堆積如山。

教室前門旁的“高考倒計時”牌子,是血紅的“136天”。

見到亥桀的欣喜馬上被鋪天蓋地的學習任務潑滅,曌面露些許焦慮,課間也沒起身活動,爭分奪秒地補。

一做題,解題速度顯著下降;一批改,錯誤率顯著上升。

兩天沒動腦,做題已經這麽遲鈍了嗎?曌煩躁地抖腿。

很不容易在城調研有所進步,它不想被這兩天的請假打亂步伐,它迫切想回到最好的狀態。

越是迫切,事情就越不如它所願。

曌暗暗嘆氣,內心逐漸被焦慮和疲憊填滿,甚至有點煩躁不安。它不想讓亥桀察覺自己的異樣,不想把這種在高三極為致命的焦慮情緒傳染給它。

最終,它還是在晚自習把亥桀拉去走廊,讓亥桀給自己講講題。一方面,是讓大腦重回狀態,一方面是聽著亥桀的聲音,聞著它的氣味,心裏會好受很多。

亥桀當然不是笨鬣,三年來,它摸清了曌是個怎樣的狼。講完題後,趁走廊空無一人,亥桀鼓起勇氣蹭蹭曌的脖子,給予鼓勵。

“幹什麽?”曌揚起眉毛,緊張的語氣中略帶驚喜。

亥桀笑:“讓你放松放松。”

“不夠。”曌言簡意賅,正色道,“你,你能不能給我抱一下,好舒服。”

記憶被拉回兩天半前的晚上,它們擠在同一張床上。

亥桀又害羞又期待,點頭:“可以。”

它上前一步把曌攬入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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