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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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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解

4.

誤解

1.

曌一向很守時。

周日,日落時分,亥桀在車站沒等多久,就看到那個熟悉的、高高瘦瘦的棕紅色身影。曌兩手都提著兩大袋東西,亥桀吸吸鼻子,聞到消毒水、口罩、藥盒的味道。

鄉鎮地區幾乎沒有鬃狼居民,曌順滑的棕紅毛發、濃密的黑色鬃毛、雪白幹凈的尾巴,和這座灰撲撲、臟兮兮的小鎮格格不入。

第一次來鬣狗鎮,曌邊走邊四下張望——矮樓、歪斜的電線桿、未修建的樹枝、爬滿屋子的青苔和藤蔓、泥濘腥臭的道路......它擰著眉,臉上充滿擔憂。

但就是這個模樣,讓亥桀被一陣赤裸裸的羞恥感纏繞。分別這麽久,相遇本該是快樂的,但它卻感到前所未有的壓抑。曌站在自己眼前,近在咫尺——但它們之間相隔著仿佛永遠無法逾越的溝壑。

亥桀心如刀絞,憤怒、不甘、無力、羞恥......病毒般迅速蔓延全身。

為什麽......

為什麽,它們會被食肉城遺忘,為什麽只能擁有泥巴路,灰不拉嘰的矮樓?在病毒橫行的時代像垃圾一樣被拋棄,沒有眾籌、沒有物資救濟、停水停電,全鎮癱瘓?

為什麽,朋朋被感染,自己什麽也做不了,只能看著它一點點地消瘦,還因醫院已經被重病的動物塞滿,只能受困在家?

為什麽,它們不能像其他種族一樣在這座城邦向陽而生,而是被無數的冷嘲熱諷,層層疊疊地壓在身上、踩進泥裏,付出數倍的努力才能擁有破土而出的可能?

為什麽,數萬年前的鬣狗家族曾馳騁於非洲大草原,如今......這個四十餘口的大家族,在病毒面前依舊脆弱得如同螻蟻,還要依賴自己的朋友千裏迢迢趕來救助?

為什麽......

為什麽!

亥桀淚眼模糊地瞪著袋子裏的東西,隱約可見“阿茲拉特效藥”等字眼。它的拳頭捏得很疼,指甲摳進肉裏。

為什麽會這樣子啊......

“亥桀,你怎麽了?”曌發現了它的異常,放下手裏的東西。

“你是因為同情嗎?”亥桀啞著嗓子問。

“什麽?”曌詫異地豎起耳朵,它向前一步,亥桀卻一步步往後倒退。

它壓抑許久的情緒如同火山噴發——

“你因為覺得我很可憐,只能像坨稀屎一樣爛在這個破地方,什麽也做不了,是嗎?”

“不是,你不要這麽想......”曌的聲音帶著無措。

“你同情我是鬣狗,我們過得很慘——但是你不是,你想要什麽就有什麽......是嗎?!”語速越來越快,亥桀的聲音變成了嘶吼。

“不——不是!”曌的眼眶發熱,音量也跟著提升。

“你願意跟我交朋友......”亥桀打斷它,“也是因為我是鬣狗,我過得很慘,耳朵也沒了......是嗎?”

亥桀想起巖小寶,它還這麽小......卻要頂著一個光禿禿的腦袋過一輩子,它的眼淚沖刷而下。

“你是不是覺得我身上全是傷,去到哪都被罵,被嫌棄,你覺得我交不到朋友所以才來接近我,不是嗎?!”亥桀的吼聲帶著哽咽,仿佛要把聲帶撕裂。

曌湖藍的眼睛充滿淚水,亥桀卻覺得厭惡,為什麽......為什麽又是這種眼神......

“不要這種憐憫的眼神看著我!”

“不是!!!”曌的眼淚流下,“是因為......”

“因為什麽?”

亥桀步步上前,它的眼睛變得血紅,眼淚在臉上沖刷出一條小溪,牙齒咯咯作響:“還能因為什麽?難不成你喜歡鬣狗?”

我是鬣狗,所以你會同情我,所以你才會願意做我的朋友。

曌註視著它,始終沒說出一個字。

壓抑的沈默。

“你拿走吧。”曌的聲音很沙啞,把東西塞給它,“註意安全。”

公交車來了,曌頭也不回地上了車,車沿著泥巴路逐漸遠去。

喉嚨撕裂般地疼痛,亥桀彎腰咳嗽,松開拳頭,才發現指甲又把手心弄出血了,它沮喪地把血隨意地往身上擦去。

像是什麽東西從體內被抽離出來,它被空虛感裹挾,有氣無力地往墻上一靠。

悵然若失。

亥桀抹了把眼淚,呆呆地望著手裏的塑料袋,直至夕陽逐漸暗淡,才慢慢走回家。

整個晚上如同獨坐愁城。

亥桀機械地吃飯、洗碗、洗澡......最後恍惚地坐在書桌前。隔壁是表姐翻漫畫的聲音,樓下是弟弟妹妹咚咚咚地亂跑,桌旁是堆積如山的作業。它長嘆一口氣,心臟像是被魚鉤和魚線纏繞,每跳動一下都隱隱作痛。

清醒過來後,它回想起自己下午對曌說的話,恨不得咬自己一口。

太沖動了......

明明曌坐了這麽久的車,從城中心到鬣狗鎮,自己還大吼大叫地說一堆亂七八糟的話,把它趕走。

砰——砰——砰!

眼淚又湧出來,亥桀懊悔地用拳頭砸墻,掌骨被擦破,細小的血珠冒出,它用紙巾擦去血珠,瞟見書桌邊緣的手機。

思考再三,亥桀還是拿起手機。它打開曌的聊天框,又退出去,點進來,退出去,點進來,退出去......

遲遲沒勇氣敲下第一個字。

曌,對不起。

曌,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亥桀忍住哭聲,咚咚咚地用腦袋碰撞桌面。

指針在頭頂緩慢地移動,亥桀一首接一首地聽白臼齒的歌,它點開收藏夾,裏面堆積了不少收藏的文件——鋼琴、小提琴、清唱、彈唱......全都是曌分享給它的。

一個個往下滑,亥桀看到收藏的第一個文件:“抓不住的秋天”

懸在屏幕上方的手指猶豫許久,它還是點開了。

街道上 風拂過樹林

杏葉沙沙作響帶來秋的氣息

杏樹間葉悄悄細語

穿梭秋的神明飄動紅的飄帶

......

你聽見 杏葉在耳邊低語

神明在肩膀呼喚

你聽見 青灰石磚的節奏

丹頂鶴們的高歌

......

十一點半,亥桀獨自踩著自行車去紅湖公園,在湖畔溜達。

夜晚的動物城比白天更危險,鄉鎮是犯罪的高發區,鎮裏經常傳出“動物幼崽放學後失蹤”、“亞成年動物在夜晚獨行被搶劫”的事情。甚至有說法是食草動物貴族和食肉動物黑市達成交易,專門抓鄉鎮地區的幼崽,拐賣去食草城,成為貴族奢侈的盤中餐。

但作為大型掠食動物,亥桀很安全,甚至還會因為缺了一只耳朵被當成哪個學校的混混,嚇跑夜間出行的小型動物。

但站在食物鏈的頂端又如何?擁有一口咬碎牛骨的牙齒,一拳打碎木板的上肢力量,又如何?

在這座城市,每個動物都有無限可能,它們卻渺小得碌碌無能。

湖邊,它想起明天又要上卡頓至極的網課、寫寫不完的作業,朋朋還躺在家裏養病、自己的家人隨時可能會被感染、還和曌鬧了矛盾......

亂七八糟的煩心事再次一窩蜂地湧出,亥桀煩躁地撿起一塊石頭,遠遠拋出,聽見“咚”的一聲後,它蹲在湖邊哭泣。

許久,手機突然在褲兜裏震動。它知道是誰的電話,但沒有馬上接,而是聽完了那段鈴聲——

親愛的啊,你要相信

再醜陋的後槽牙也能雕出花

身上的斑點是你驕傲的勳章

蒼白的骨頭能生花

腐朽的泥濘遲早能發芽......

它想站起來接電話,後知後覺腿已經蹲酸了,臉上沾滿黏糊糊、鹹鹹的眼淚。它直接坐在岸邊,掏出手機——

果然是曌。

手指在顫抖,亥桀抹了把眼淚,摁下接聽鍵。

......

電話的另一頭,長久的沈默,亥桀能聽見細微的呼吸聲。

“亥桀,你聽得見嗎?”

很久,電話那頭終於傳來曌的聲音,充滿擔憂和小心翼翼。

“對不起。”

說出這三個字,亥桀的眼淚再次洶湧。

“我太沖動了......最近過得真的很......不太好......我不是有意,有意想趕走你的......”

它斷斷續續地說了一大堆話,從家裏的網很差,到上課聽不懂、學不會,再到朋朋本來每周都教自己做菜,但這周突然不見了,打了好幾次電話過去才知道被感染了,本來想幫朋朋但是發現自己家一直都買不到特效藥,它擔心自己的學業、擔心朋朋、擔心家人......卻什麽也做不了,鬣狗鎮這麽破這麽爛,自己很丟臉很沒面子......

“對不起......”亥桀哽咽著,“明明你坐了這麽久的車來找我,我還覺得你是因為同情我,覺得我很可憐,我還自作多情地覺得自己很沒面子。”

“不,不是你的錯,”曌說,“當時在電話裏聽到你說朋朋生病了,我第一反應就是送點東西給你,對不起啊......沒有考慮到你的感受,是我太莽撞了。”

亥桀搖頭:“你不要道歉......”

曌溫和地說:“而且,我幫你不是因為同情。我從沒在乎過你的種族,我不在乎你是鬣狗,還是別的。我在乎的是你是我的朋友,而且是最好最好的朋友。我只是想幫我的好朋友,就像你給我講物理化學的題一樣,僅此而已。”

原來是這樣啊......

亥桀抹了把眼淚,心裏的難受好了些許。

曌繼續說:“會好起來的,你知道嗎?我爸媽說,疫情之後,食肉城不會再像以前一樣了。”

亥桀攥緊手機,一時組織不到語言。

“你相信嗎?”曌問,“你相信食肉城會變好嗎?”

“嗯,我信。”亥桀破涕為笑,“我一直都覺得你爸媽能和食草動物打交道,能見識到這麽多東西,能提前預料到‘阿茲拉’......特別厲害。”

曌笑道:“你的爸爸媽媽,還有你其他的親戚也很厲害呀,它們能在疫情期間把你們這麽大一個家族的每個成員保護得這麽好,它們勝過食肉城的大部分父母。”

亥桀“嗯”一聲:“謝謝你。”

眼淚幹了,粘在臉上很不舒服,它撈了一把湖水洗臉。

兩人又聊了些別的比較輕松的話題,十二點多,湖面在皎潔的月色下波光粼粼,晚風吹到亥桀臉上,涼颼颼的。

眼皮也有點擡不起來了,亥桀忍不住打哈欠,忽然意識到電話還在手邊,連忙側過頭把哈欠憋回去。

“你困嗎?”曌還是聽到了它的哈欠,笑著問。

“你不困嗎?”亥桀反問,“明天還要上課呢。”

曌說:“不困,你趕緊回去睡覺,回你家要多遠?”

“不是很遠,騎車很快就到了。”亥桀終於有力氣站起來,它抖抖酸痛的腿,走到自行車旁。

“那你快點回家,我等你一起睡。”曌說。

回到家已將近一點,亥桀快速躺回床上。

明天還要五點多起床補作業,但它沒覺得那麽煩心了。它把抱枕拉入懷裏,關燈,給曌發信息:“我躺好了。”

曌:“我也躺好了。”

亥桀:“晚安。”

曌:“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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