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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高二下學期，除了三大主科外，其它科目走班上課，亥桀和曌的生物化學剛好一個班。
上課前，亥桀滑動一旁的名單，意外地發現它們和獵球半決賽交手過的六班的快鏢、速魚是同班同學。
上網課並沒有亥桀想象中那麽順利。
鬣狗鎮居民密度大，網絡設施比城市落後幾年，很多家庭都有多個仍需上學的幼崽，一棟樓七八臺設備同時聯網，難免會卡頓。
考慮到這個問題，鎮裏的小學把同年級的學生們合並上課，但亥桀的家族小鬣狗數量眾多，網卡的難題沒有得到緩解。
樓上，小鬣狗大聲朗讀課文；樓下，哥哥姐姐有時在上課，有時劈劈啪啪地敲鍵盤打游戲......房間的隔音不太好，亥桀默默忍受著。
久而久之，它總結出網卡有很多個種類：畫面不卡聲音卡、畫面卡聲音不卡、兩者都卡......又可細分成幾種類型交替或保持同一個類型，最嚴重時亥桀會被“踢”出會議，彈出一條“xxx未響應”。
經常地，四班的動物上網課時，會看到這幾行小字：
“大犬4 亥桀 離開會議”
“大犬4 亥桀 進入會議”
“大犬4 亥桀 離開會議”
“大犬4 亥桀 進入會議”
......
亥桀很煩躁，它甚至能出一道生物遺傳題：畫面卡A和網卡B是顯性基因，不卡的ab是隱性基因，把它踢出會議的o是致死基因......
收到一條私信，是曌：“你那邊怎麽了，怎麽一直進進出出？”
亥桀沒有馬上回覆，把課掛在一邊，新建一個文檔開始編輯。大約十分鐘後，曌收到一條很長的私信：
在亥桀的“網課卡頓遺傳模型”中，控制畫面卡頓的基因A對不卡頓基因a為顯性，控制聲音卡頓的基因B對不卡頓基因b為顯性，且A、a與B、b獨立遺傳。另有一“致死基因o”，僅當個體基因型為oo時會被踢出會議（致死），Oo和OO均不致死（不被踢出）。
現有基因型為AABBOO的個體，與基因型為aabbOo的個體雜交，回答下列問題：
1.子一代（F）中，畫面卡頓但聲音不卡頓”的個體基因型是什麽？
2.被踢出會議（致死）的個體比例是多少？
曌居然真的認真寫了它出的“題”，並關切道：“沒有別的辦法嗎？”
亥桀回覆：“沒有......”
發完信息後，它再次被“致死”。亥桀沮喪地癱在桌子上，煩躁地用力抹一把臉，指甲沒剪，不小心把鼻子撓破了。
聞到血腥味，它馬上抽一張紙巾摁在鼻子上，心情越發惆悵。
晚上，整棟矮樓奇吵無比——小鬣狗咚咚咚地跑上跑下；哥哥姐姐的鍵盤劈劈啪啪地敲打......
樓下的廚房裏，鍋碗瓢盆乒乓響；隔壁的一棟樓是臭鼬家族，打牌的打牌、下棋的下棋、聊天的聊天。另一邊是條紋鬣狗家族，它們酷愛重金屬樂，在樓頂外放著音響，亥桀的耳膜幾近震碎。
它總抱怨學校晚自習時有些雄性很吵，現在看來也不過如此。
還是封校好啊......
將近九點，亥桀的作業還剩大半，它沒有熬夜的習慣，只能一大早放棄溫暖的被窩，起床補作業。亥桀暴躁地用拳頭砸墻，又震下不少泛黃的墻灰。
門口有動靜，亥桀無精打采地回頭，巖小寶懷裏抱著迷宮書，小心翼翼地探頭：“姐......你有空陪我玩嗎？它們都在打游戲。”
亥桀溫柔地笑：“可以呀，來，我們坐去床上玩。”
小鬣狗高興地撲到床上，翻開迷宮書。
“姐，你喜歡上網課嗎？”它擡頭問亥桀。開學後，叔叔給它找了線上的“幼年食肉動物培訓班”，每天是各種有趣的手工、科學課。
“不太喜歡。”亥桀勉強笑一下，又想起沒寫完的作業。
堂弟歪頭：“但是我很喜歡。”
“為什麽？”亥桀有點驚訝。
小鬣狗的眼睛亮晶晶：“因為這樣的話，想欺負我的動物就碰不到我了呀......我希望能上一輩子的網課。”
它舒服地躺在床上。亥桀沒有回答，溫柔地揉揉它毛茸茸的腦袋。
2.
隨著學習難度的上升，亥桀明顯力不從心了。
生物有蚊群趨光定律、真菌網絡信息熵增定理、信鴿地磁導航模型、動物體六大系統。化學有螢火蟲熒光素酶能級方程、深海熱液口化能合成方程、大王花揮發性酯類擴散定律......
但物理、數學才是最讓亥桀頭疼的——物理有電鰻放電器串聯電路、啄木鳥腦震蕩模型、水黽表面張力支撐公式、蝙蝠超聲波公式、企鵝集群熱能守恒、雁陣空氣動力學定理。數學有蜘蛛網懸鏈線方程、鸚鵡螺殼對數螺線、狼群圍獵面積分割算法、松鼠囤積概率公式、鮭魚洄游運動公式......
曌經常共享屏幕給亥桀講題，但這個學期，每個動物的時間都很緊張，亥桀不好意思每次都麻煩曌。
早起也不夠時間補作業，一向早睡的亥桀被迫熬夜。家庭聚餐時，它不再分享各種上學的趣事，事實上——上網課也沒什麽趣事。
堂弟經常拿著各種書本和玩具到它床上玩，不吵也不鬧。除非是亥桀休息，它才開口講話。
亥桀留意到堂弟看的似乎不是卡通書，它好奇地起身坐過去看，居然是堂姐大專的“汽車工程”課本。
“你怎麽有堂姐的書？”亥桀問。
巖小寶說：“有一天我去堂姐房間玩，看到課本裏有很多車，堂姐上課不喜歡看書，就給我了。”
亥桀簡單翻幾頁，滿書的汽車構造圖、零件圖、造車流程圖......
“好看嗎？”它問。
巖小寶點頭：“看不懂，但是好看。”
3.
在食肉城被“阿茲拉”化作的暴雪籠罩的同時，食草城也傳來噩兆：“緊急新聞：今日淩晨，罕見的巨型孢子風暴席卷食草城全境。
風暴所含的未知孢子對植物具有致命分解效應，主要農作物在數小時內大面積死亡，預計將導致嚴重糧食短缺。即日起，食草城宣布進入一級戒備狀態，並啟動糧食配給制度。此次生態災難已對食草城社會穩定與糧食安全構成前所未有的挑戰......”
很不巧的是，前幾日，曌的父母被派去食草城出差。現在，許多城邦都進入“封城”狀態，只進不出。父母在電話裏說，可能要等疫情結束，城邦解封後才能回家。
曌獨自走到陽臺邊，花盆裏，新種的向日葵在冰涼的春雨下冒出新芽。
幾十公裏外，鬣狗鎮陰雨綿綿。
溫度慢吞吞地回升，天臺的野草肆意生長，天臺經常有鳥類光顧，鳥糞總會帶來新的種子。最近，亥桀又找到幾個“新物種”。
上網課的生活很枯燥，日子本總是空空如也，為了讓每天的日記內容更豐富，亥桀把“新物種”畫進去。
它想起米塔尤科的向日葵，已經兩個月回去，它們怎麽樣了呢？
等幾個月後回校，它們還活著嗎？
一想到回校的日子遙遙無期，亥桀憂愁地輕輕嘆氣。
4.
每周末，亥桀都會和狐貍大朋打電話，閑聊，學新菜式。
以往，大朋接電話很快，但這個周六，亥桀早上、中午、下午給朋朋打的電話都石沈大海。晚飯後，亥桀放心不下，再次打過去。
“餵......？”
電話終於接通，朋朋的聲音怪怪的，明顯是鼻塞和喉嚨發炎了。
“你怎麽了？”
亥桀的心又懸起來，不祥之感從腳趾蔓延至全身。
朋朋無精打采：“我好像中招了......”
“你被感染了？”
蜈蚣在背上刺疼刺疼地爬，手機差點掉在地上，亥桀慌亂地撈幾下，終於拿穩手機：“怎麽會這樣？你有去醫院嗎？你現在在家還是在醫院？我過去看看你。”
“不不不不，咳咳咳......你可千萬別來！”大朋劇烈地咳嗽幾聲，“好像是被鄰居傳染的......它們一家子都感染了。我們家附近傳染得厲害，你千萬別來。”
“你現在還在家？沒去醫院嗎？”亥桀攥緊手機，大氣不敢喘，心臟咚咚咚地跳。
“沒，咳咳咳......沒有，醫院都被擠爆了，我現在每天就關在房間，我爸媽在房門鋸了個洞遞東西給我吃。如果我要上廁所，它們就在房間裏等我出來，然後我要給廁所噴消毒水，大概半個小時，咳咳咳，它們就從房間出來了......”
亥桀的心隱隱作痛，它接著問：“是不是很難受？”
“咳咳咳，有點像高燒......”朋朋擤了擤鼻涕，“但是比高燒難受，頭疼得厲害，全身都疼都沒力氣，我每天只剩上廁所吃東西的勁兒了，都不想爬起來打游戲......唉啊——好幾天沒洗澡了，我身上都長虱子了，好癢。咳咳咳，而且我最近開始換毛了，整個房間都是我的冬毛在到處亂飄，和下雪了一樣，還是紅色的雪。”
電話那頭傳來爪子撓癢的唰唰聲。
“你家的東西夠用嗎？吃的喝的，消毒水和特效藥之類的。”
“不太夠了......”電話那頭響起翻櫃子的聲音，“呃......藥還夠吃兩天，但是附近的藥店的特效藥已經搶空了，我爸媽說城裏進貨得又慢又少。消毒水......咳咳咳，消毒噴霧什麽的快沒了，我家天天都在用，耗得好快。”
“你等等，先別掛。”亥桀拿著手機小跑去客廳，在櫃子裏左翻翻右翻翻。
母親問它這麽著急地找什麽，要不要幫忙，它簡短交代朋朋的情況，母親說：“消毒的東西很多，有多餘的，但是特效藥一直沒搶到。”
母親用袋子裝一點消毒用品給亥桀，亥桀很感激，趕緊拿起手機：“我等會去你家，我家沒有藥，但是消毒的東西備了很多。你放心，我不進來，你讓你爸媽下樓拿。”
“謝謝你啊，咳咳咳......你這個冒牌的對象還挺好用的，嘿嘿嘿......等開學了我再傳出去，那幫混混就更不敢碰我了，額咳咳咳咳咳......”朋朋啞著聲音說。
“都這樣了......還有心情開玩笑，我準備過去了。”
亥桀勉強笑笑，心情沈重地掛掉電話，戴上口罩，騎上單車出發。
夜晚，鬣狗鎮很寂靜，街道空蕩蕩。
亥桀踩著自行車來到朋朋家樓下，它的父母接過幾大袋的消毒用品，感激不盡，道別後，已經接近十點。
昏暗的大街小巷裏，街道很久未清掃，滿是落葉、泥濘和垃圾，兩旁高高低低的矮樓內傳出各家動物的聲音。亥桀推著車，在濕漉漉、凹凸不平的路上慢吞吞地朝家的方向走去。
朋朋也被感染了......
家裏這麽多小鬣狗，如果有一個成員被感染了，該如何是好？
它們不是獨居動物，沒有朋朋家這種比較大的空間，要去哪裏隔離，哪裏找特效藥呢？
亥桀想起四班的其它同學，它們可以享受流暢的網課、舒適的學習環境，可以買到消毒水、特效藥，可以受到城邦政府的庇護......
而它們呢？
米塔尤科給予了它走出鬣狗鎮，改變命運的希望，但其它人呢？它的親人、大朋、天海、無黎......它們只能一輩子被困在這裏嗎？
腥臭的泥巴沾滿它的腳爪，腳趾縫隙還夾了一個硬物，很不舒服。亥桀低頭用爪子摳，發現是一根不知何時吃剩的、發臭的雞骨頭。
手指也臟了，它四處尋找水龍頭，終於在臭水溝旁找到一個，把手不見了，它用力摳動上面的螺絲，終於擰開。
苦等許久，只有稀稀拉拉的幾滴水滴在手指上——水管不知道什麽時候爆了，也沒人來修。
亥桀用那可憐的幾滴水勉強弄幹凈手指，在衣服上擦幾下，繼續推著車慢吞吞往前走。
曾經自由奔跑的曠野
現在長出鐵制的荊棘......
亥桀唱著白臼齒的《非黑即白》，聲音有點顫抖。
每道陰影都在分裂
雨季旱季的古老契約
被裝進冰冷的玻璃盒
......
突然，身旁突然響起不屬於這首歌的旋律——
親愛的啊，你要相信
再醜陋的後槽牙也能雕出花
身上的斑點是你驕傲的勳章
蒼白的骨頭能生花
腐朽的泥濘遲早能發芽
有點恍惚，亥桀循著聲音左看右看，才發現是自己褲兜裏的手機響了。它拿出來一看，是曌打電話。
“亥桀？你現在有空聽我講題嗎？”
“唔？”
它猛然清醒，調動有點遲鈍的大腦回憶。想起來幾天前和曌說好了每周六討論題目，補補沒聽懂的東西。
“不好意思啊......今晚可能不行了。”亥桀有點愧疚，“朋朋被感染了，我剛剛去它家送消毒的東西。”
“啊......它現在還好嗎？”曌很擔憂：“它家還有特效藥嗎？”
“沒有了，我本來想從家裏帶點，但是我們家根本沒搶到。”
憂傷再次湧上心頭，亥桀垂下耳朵，眼眶發熱地說：“我不知道要怎麽辦，好朋友生病了，什麽都幫不了......而且我不知道如果我家也被感染了，我們要怎麽辦？醫院已經爆了，還能去哪裏呢？我連學校的東西都學不好，每天都落下這麽多東西，作業也寫不完......早起補、熬夜補，補補補，沒完沒了地補，補完舊的還有新的......自己的東西搞不定就算了，連別人也幫不了。”
“不，不是的。”曌的語氣有點急促，“我明天去找你，你把你家的地址發給我，我家有很多藥。”
我家有很多藥。
曌幫助過自己很多次，不知為何，這次的伸出援爪，卻讓它羞愧無比。
鬣狗鎮這麽破，它的家這麽舊。如果沒有曌的幫助，朋朋就走投無路......
好丟臉，好沒面子......
亥桀沙啞地“嗯”一聲，道謝，掛掉電話。
發送地址時，它看見自己家在南陸食肉城邦的邊緣，沒有詳細坐標，只能定位到家附近的公交車站。而幾十裏外，是繁華的食肉城中心，商場、學校、企業......放大看，甚至能看到商場裏有什麽店鋪、學校的飯堂、宿舍、教學樓、東南西北門......
亥桀被撲面而來的窒息感籠罩，它關掉手機，仰起頭，把眼淚蒸發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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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下學期，除了三大主科外，其它科目走班上課，亥桀和曌的生物化學剛好一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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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網課並沒有亥桀想象中那麽順利。
鬣狗鎮居民密度大，網絡設施比城市落後幾年，很多家庭都有多個仍需上學的幼崽，一棟樓七八臺設備同時聯網，難免會卡頓。
考慮到這個問題，鎮裏的小學把同年級的學生們合並上課，但亥桀的家族小鬣狗數量眾多，網卡的難題沒有得到緩解。
樓上，小鬣狗大聲朗讀課文；樓下，哥哥姐姐有時在上課，有時劈劈啪啪地敲鍵盤打游戲......房間的隔音不太好，亥桀默默忍受著。
久而久之，它總結出網卡有很多個種類：畫面不卡聲音卡、畫面卡聲音不卡、兩者都卡......又可細分成幾種類型交替或保持同一個類型，最嚴重時亥桀會被“踢”出會議，彈出一條“xxx未響應”。
經常地，四班的動物上網課時，會看到這幾行小字：
“大犬4 亥桀 離開會議”
“大犬4 亥桀 進入會議”
“大犬4 亥桀 離開會議”
“大犬4 亥桀 進入會議”
......
亥桀很煩躁，它甚至能出一道生物遺傳題：畫面卡A和網卡B是顯性基因，不卡的ab是隱性基因，把它踢出會議的o是致死基因......
收到一條私信，是曌：“你那邊怎麽了，怎麽一直進進出出？”
亥桀沒有馬上回覆，把課掛在一邊，新建一個文檔開始編輯。大約十分鐘後，曌收到一條很長的私信：
在亥桀的“網課卡頓遺傳模型”中，控制畫面卡頓的基因A對不卡頓基因a為顯性，控制聲音卡頓的基因B對不卡頓基因b為顯性，且A、a與B、b獨立遺傳。另有一“致死基因o”，僅當個體基因型為oo時會被踢出會議（致死），Oo和OO均不致死（不被踢出）。
現有基因型為AABBOO的個體，與基因型為aabbOo的個體雜交，回答下列問題：
1.子一代（F）中，畫面卡頓但聲音不卡頓”的個體基因型是什麽？
2.被踢出會議（致死）的個體比例是多少？
曌居然真的認真寫了它出的“題”，並關切道：“沒有別的辦法嗎？”
亥桀回覆：“沒有......”
發完信息後，它再次被“致死”。亥桀沮喪地癱在桌子上，煩躁地用力抹一把臉，指甲沒剪，不小心把鼻子撓破了。
聞到血腥味，它馬上抽一張紙巾摁在鼻子上，心情越發惆悵。
晚上，整棟矮樓奇吵無比——小鬣狗咚咚咚地跑上跑下；哥哥姐姐的鍵盤劈劈啪啪地敲打......
樓下的廚房裏，鍋碗瓢盆乒乓響；隔壁的一棟樓是臭鼬家族，打牌的打牌、下棋的下棋、聊天的聊天。另一邊是條紋鬣狗家族，它們酷愛重金屬樂，在樓頂外放著音響，亥桀的耳膜幾近震碎。
它總抱怨學校晚自習時有些雄性很吵，現在看來也不過如此。
還是封校好啊......
將近九點，亥桀的作業還剩大半，它沒有熬夜的習慣，只能一大早放棄溫暖的被窩，起床補作業。亥桀暴躁地用拳頭砸墻，又震下不少泛黃的墻灰。
門口有動靜，亥桀無精打采地回頭，巖小寶懷裏抱著迷宮書，小心翼翼地探頭：“姐......你有空陪我玩嗎？它們都在打游戲。”
亥桀溫柔地笑：“可以呀，來，我們坐去床上玩。”
小鬣狗高興地撲到床上，翻開迷宮書。
“姐，你喜歡上網課嗎？”它擡頭問亥桀。開學後，叔叔給它找了線上的“幼年食肉動物培訓班”，每天是各種有趣的手工、科學課。
“不太喜歡。”亥桀勉強笑一下，又想起沒寫完的作業。
堂弟歪頭：“但是我很喜歡。”
“為什麽？”亥桀有點驚訝。
小鬣狗的眼睛亮晶晶：“因為這樣的話，想欺負我的動物就碰不到我了呀......我希望能上一輩子的網課。”
它舒服地躺在床上。亥桀沒有回答，溫柔地揉揉它毛茸茸的腦袋。
2.
隨著學習難度的上升，亥桀明顯力不從心了。
生物有蚊群趨光定律、真菌網絡信息熵增定理、信鴿地磁導航模型、動物體六大系統。化學有螢火蟲熒光素酶能級方程、深海熱液口化能合成方程、大王花揮發性酯類擴散定律......
但物理、數學才是最讓亥桀頭疼的——物理有電鰻放電器串聯電路、啄木鳥腦震蕩模型、水黽表面張力支撐公式、蝙蝠超聲波公式、企鵝集群熱能守恒、雁陣空氣動力學定理。數學有蜘蛛網懸鏈線方程、鸚鵡螺殼對數螺線、狼群圍獵面積分割算法、松鼠囤積概率公式、鮭魚洄游運動公式......
曌經常共享屏幕給亥桀講題，但這個學期，每個動物的時間都很緊張，亥桀不好意思每次都麻煩曌。
早起也不夠時間補作業，一向早睡的亥桀被迫熬夜。家庭聚餐時，它不再分享各種上學的趣事，事實上——上網課也沒什麽趣事。
堂弟經常拿著各種書本和玩具到它床上玩，不吵也不鬧。除非是亥桀休息，它才開口講話。
亥桀留意到堂弟看的似乎不是卡通書，它好奇地起身坐過去看，居然是堂姐大專的“汽車工程”課本。
“你怎麽有堂姐的書？”亥桀問。
巖小寶說：“有一天我去堂姐房間玩，看到課本裏有很多車，堂姐上課不喜歡看書，就給我了。”
亥桀簡單翻幾頁，滿書的汽車構造圖、零件圖、造車流程圖......
“好看嗎？”它問。
巖小寶點頭：“看不懂，但是好看。”
3.
在食肉城被“阿茲拉”化作的暴雪籠罩的同時，食草城也傳來噩兆：“緊急新聞：今日淩晨，罕見的巨型孢子風暴席卷食草城全境。
風暴所含的未知孢子對植物具有致命分解效應，主要農作物在數小時內大面積死亡，預計將導致嚴重糧食短缺。即日起，食草城宣布進入一級戒備狀態，並啟動糧食配給制度。此次生態災難已對食草城社會穩定與糧食安全構成前所未有的挑戰......”
很不巧的是，前幾日，曌的父母被派去食草城出差。現在，許多城邦都進入“封城”狀態，只進不出。父母在電話裏說，可能要等疫情結束，城邦解封後才能回家。
曌獨自走到陽臺邊，花盆裏，新種的向日葵在冰涼的春雨下冒出新芽。
幾十公裏外，鬣狗鎮陰雨綿綿。
溫度慢吞吞地回升，天臺的野草肆意生長，天臺經常有鳥類光顧，鳥糞總會帶來新的種子。最近，亥桀又找到幾個“新物種”。
上網課的生活很枯燥，日子本總是空空如也，為了讓每天的日記內容更豐富，亥桀把“新物種”畫進去。
它想起米塔尤科的向日葵，已經兩個月回去，它們怎麽樣了呢？
等幾個月後回校，它們還活著嗎？
一想到回校的日子遙遙無期，亥桀憂愁地輕輕嘆氣。
4.
每周末，亥桀都會和狐貍大朋打電話，閑聊，學新菜式。
以往，大朋接電話很快，但這個周六，亥桀早上、中午、下午給朋朋打的電話都石沈大海。晚飯後，亥桀放心不下，再次打過去。
“餵......？”
電話終於接通，朋朋的聲音怪怪的，明顯是鼻塞和喉嚨發炎了。
“你怎麽了？”
亥桀的心又懸起來，不祥之感從腳趾蔓延至全身。
朋朋無精打采：“我好像中招了......”
“你被感染了？”
蜈蚣在背上刺疼刺疼地爬，手機差點掉在地上，亥桀慌亂地撈幾下，終於拿穩手機：“怎麽會這樣？你有去醫院嗎？你現在在家還是在醫院？我過去看看你。”
“不不不不，咳咳咳......你可千萬別來！”大朋劇烈地咳嗽幾聲，“好像是被鄰居傳染的......它們一家子都感染了。我們家附近傳染得厲害，你千萬別來。”
“你現在還在家？沒去醫院嗎？”亥桀攥緊手機，大氣不敢喘，心臟咚咚咚地跳。
“沒，咳咳咳......沒有，醫院都被擠爆了，我現在每天就關在房間，我爸媽在房門鋸了個洞遞東西給我吃。如果我要上廁所，它們就在房間裏等我出來，然後我要給廁所噴消毒水，大概半個小時，咳咳咳，它們就從房間出來了......”
亥桀的心隱隱作痛，它接著問：“是不是很難受？”
“咳咳咳，有點像高燒......”朋朋擤了擤鼻涕，“但是比高燒難受，頭疼得厲害，全身都疼都沒力氣，我每天只剩上廁所吃東西的勁兒了，都不想爬起來打游戲......唉啊——好幾天沒洗澡了，我身上都長虱子了，好癢。咳咳咳，而且我最近開始換毛了，整個房間都是我的冬毛在到處亂飄，和下雪了一樣，還是紅色的雪。”
電話那頭傳來爪子撓癢的唰唰聲。
“你家的東西夠用嗎？吃的喝的，消毒水和特效藥之類的。”
“不太夠了......”電話那頭響起翻櫃子的聲音，“呃......藥還夠吃兩天，但是附近的藥店的特效藥已經搶空了，我爸媽說城裏進貨得又慢又少。消毒水......咳咳咳，消毒噴霧什麽的快沒了，我家天天都在用，耗得好快。”
“你等等，先別掛。”亥桀拿著手機小跑去客廳，在櫃子裏左翻翻右翻翻。
母親問它這麽著急地找什麽，要不要幫忙，它簡短交代朋朋的情況，母親說：“消毒的東西很多，有多餘的，但是特效藥一直沒搶到。”
母親用袋子裝一點消毒用品給亥桀，亥桀很感激，趕緊拿起手機：“我等會去你家，我家沒有藥，但是消毒的東西備了很多。你放心，我不進來，你讓你爸媽下樓拿。”
“謝謝你啊，咳咳咳......你這個冒牌的對象還挺好用的，嘿嘿嘿......等開學了我再傳出去，那幫混混就更不敢碰我了，額咳咳咳咳咳......”朋朋啞著聲音說。
“都這樣了......還有心情開玩笑，我準備過去了。”
亥桀勉強笑笑，心情沈重地掛掉電話，戴上口罩，騎上單車出發。
夜晚，鬣狗鎮很寂靜，街道空蕩蕩。
亥桀踩著自行車來到朋朋家樓下，它的父母接過幾大袋的消毒用品，感激不盡，道別後，已經接近十點。
昏暗的大街小巷裏，街道很久未清掃，滿是落葉、泥濘和垃圾，兩旁高高低低的矮樓內傳出各家動物的聲音。亥桀推著車，在濕漉漉、凹凸不平的路上慢吞吞地朝家的方向走去。
朋朋也被感染了......
家裏這麽多小鬣狗，如果有一個成員被感染了，該如何是好？
它們不是獨居動物，沒有朋朋家這種比較大的空間，要去哪裏隔離，哪裏找特效藥呢？
亥桀想起四班的其它同學，它們可以享受流暢的網課、舒適的學習環境，可以買到消毒水、特效藥，可以受到城邦政府的庇護......
而它們呢？
米塔尤科給予了它走出鬣狗鎮，改變命運的希望，但其它人呢？它的親人、大朋、天海、無黎......它們只能一輩子被困在這裏嗎？
腥臭的泥巴沾滿它的腳爪，腳趾縫隙還夾了一個硬物，很不舒服。亥桀低頭用爪子摳，發現是一根不知何時吃剩的、發臭的雞骨頭。
手指也臟了，它四處尋找水龍頭，終於在臭水溝旁找到一個，把手不見了，它用力摳動上面的螺絲，終於擰開。
苦等許久，只有稀稀拉拉的幾滴水滴在手指上——水管不知道什麽時候爆了，也沒人來修。
亥桀用那可憐的幾滴水勉強弄幹凈手指，在衣服上擦幾下，繼續推著車慢吞吞往前走。
曾經自由奔跑的曠野
現在長出鐵制的荊棘......
亥桀唱著白臼齒的《非黑即白》，聲音有點顫抖。
每道陰影都在分裂
雨季旱季的古老契約
被裝進冰冷的玻璃盒
......
突然，身旁突然響起不屬於這首歌的旋律——
親愛的啊，你要相信
再醜陋的後槽牙也能雕出花
身上的斑點是你驕傲的勳章
蒼白的骨頭能生花
腐朽的泥濘遲早能發芽
有點恍惚，亥桀循著聲音左看右看，才發現是自己褲兜裏的手機響了。它拿出來一看，是曌打電話。
“亥桀？你現在有空聽我講題嗎？”
“唔？”
它猛然清醒，調動有點遲鈍的大腦回憶。想起來幾天前和曌說好了每周六討論題目，補補沒聽懂的東西。
“不好意思啊......今晚可能不行了。”亥桀有點愧疚，“朋朋被感染了，我剛剛去它家送消毒的東西。”
“啊......它現在還好嗎？”曌很擔憂：“它家還有特效藥嗎？”
“沒有了，我本來想從家裏帶點，但是我們家根本沒搶到。”
憂傷再次湧上心頭，亥桀垂下耳朵，眼眶發熱地說：“我不知道要怎麽辦，好朋友生病了，什麽都幫不了......而且我不知道如果我家也被感染了，我們要怎麽辦？醫院已經爆了，還能去哪裏呢？我連學校的東西都學不好，每天都落下這麽多東西，作業也寫不完......早起補、熬夜補，補補補，沒完沒了地補，補完舊的還有新的......自己的東西搞不定就算了，連別人也幫不了。”
“不，不是的。”曌的語氣有點急促，“我明天去找你，你把你家的地址發給我，我家有很多藥。”
我家有很多藥。
曌幫助過自己很多次，不知為何，這次的伸出援爪，卻讓它羞愧無比。
鬣狗鎮這麽破，它的家這麽舊。如果沒有曌的幫助，朋朋就走投無路......
好丟臉，好沒面子......
亥桀沙啞地“嗯”一聲，道謝，掛掉電話。
發送地址時，它看見自己家在南陸食肉城邦的邊緣，沒有詳細坐標，只能定位到家附近的公交車站。而幾十裏外，是繁華的食肉城中心，商場、學校、企業......放大看，甚至能看到商場裏有什麽店鋪、學校的飯堂、宿舍、教學樓、東南西北門......
亥桀被撲面而來的窒息感籠罩，它關掉手機，仰起頭，把眼淚蒸發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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