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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不寒冷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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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不寒冷中

15.

十二月不寒冷中

1.

萬一是真的呢?

封校第二周,體諒動物們無法回家的難處,米塔尤科把課間延長至15分鐘。

曌飛快轉著筆,抓緊時間寫作業的同時,騰出一點腦子思考。

幾天來,它不時悄悄觀察亥桀,它難以承認——許許多多的證據如滾雪球般越滾越大,一次次地,不斷印證它的猜想。

亥桀在數學上依舊有很大的困難,“蜈蚣數列”、“千足蟲原理”,各種求和公式......數學不及格,它總會對白洋原有愧疚感,只好找曌求助。

最近又換了一輪座位,前排變成汐煬和過山風。米田不強制一定要挪座位,亥桀和曌成了最後一排靠窗的“釘子戶”。

每次講題時,曌都嫌亥桀的桌子被它的大胳膊大屁股占據,很擠,於是經常趁汐煬不在的時候坐到前排,轉過身給亥桀講題。亥桀才發現曌還有一個很神奇的技能:很流暢地倒著寫數字和各種符號。

“為什麽你可以這樣寫?”亥桀很驚訝,“這樣寫不會很別扭嗎?”

曌搖頭:“習慣了,初中的時候經常給同學講題,在旁邊講不方便寫字,我就喜歡坐在前面面對面倒著寫。”

講題時,它偶爾擡頭看亥桀——亥桀的眼睛亮晶晶。亥桀不喜歡數學,也不是以學習為樂的人,這種目光當然不是因為渴望知識,更像是......

之前,曌從沒在意這麽多,一旦開始細細地觀察,就會發現處處是線索——

亥桀看自己的時候,眼睛裏有星星。

午飯後,418宿舍,鹿行從儲物櫃掏出一罐“陳年鯰魚罐頭”,一看生產日期,還是去年的。

“沒過期吧?”汐煬笑著問。

“還有一個月,”鹿行看了看保質期,“分了吧。”

很久沒吃到真正的肉,雌性們嗷嗷待哺,生產日期比“阿茲拉”更早,應該沒什麽問題。它們迫不及待地打開罐頭、分食,連汁水也被舔幹凈。

汐煬笑著問:“萬一真的有怎麽辦?”

“那太好了——”風蓬草一拍大腿,“我們剛好一起進醫院,又能當室友了!”

2.

美術課,油畫班的動物們繼續完成第一幅作品。油畫的耗時比較長,隔壁的水彩班已經完成三張畫。

但看著偌大一張空白畫布,逐漸有了背景、主體物;不斷添加細節、陰影、高光,亥桀很有成就感。

曌原本半死不活的向日葵,在亥桀的幫助下好看不少。亥桀從不缺乏耐心,哪怕它每次調色都醜得要死,每次下筆都歪歪扭扭,一遍又一遍地失誤......

它畫錯了,亥桀會說:“沒關系,這裏我們可以這樣改——”

它說畫得很醜,亥桀會說:“沒事啊,我感覺你畫的線條有種很特別的笨拙感,很可愛,一點都不醜。”

它沒耐心不想畫了,亥桀會說:“我之前也教過別的動物,你學得真的挺快的,你看——你都沒學過,第一張畫就可以畫得這麽好。”

它覺得自己上了這麽久的課還沒有進步,亥桀會說:“哪裏沒有了?你看你已經學會怎麽握筆了,筆觸也比剛開始好了很多。”

......

畫室的每支筆的質量參差不齊,顏料也有幹凈的、有臟的,亥桀會留給它最好用的筆、最幹凈的顏料。

教它畫畫時,亥桀會忍不住離得很近很近,察覺到不對勁後會緊張地退開。它的目光會長時間停留在曌的臉上,會捕捉曌微蹙的眉頭、豁然開朗的笑容、沮喪時的皺鼻子......

但對視時,會慌亂地移開視線,或有點不知所措地笑。

亥桀啊亥桀。

音樂課,亥桀的唱歌學得還算順利,曌說想聽聽它的成果,亥桀扭捏地答應了,把《也許》完整地唱一遍。

曌欣慰道:“可以呀,你不要總覺得自己唱歌難聽,挺好聽的。”

確實,亥桀只是基礎不好,但聲音很有優勢。

“真的嗎?”亥桀的眼睛瞬間點亮,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揚,尾巴搖成螺旋槳,它撓撓脖子,“我總覺得沒什麽變化,哈哈哈......”

曌真誠道:“真的,你的音準好了很多。而且,你的聲音本來就很有優勢,音域很廣。”

“謝謝你啊,”亥桀說,“如果不是你那天讓我唱歌,我可能一直都不敢唱,也不會報這個班,可能隨便選一個樂器學學就好了。”

“不,這是你自己的功勞,”曌說,“以後沒事幹的時候我們可以一起唱唱,你看,唱歌多好玩。”

亥桀害羞地搖尾巴,暗自發誓要多學點歌。

3.

周末,陽光明媚。

早晨的氣溫比較低,亥桀起床時打了幾個噴嚏,曌提議等太陽出來後,去操場曬曬太陽。

曬太陽的不止它們——不知誰開的頭,這周末,麓山操場原本打球、玩飛盤的地方開始有熊族的學生躺著曬太陽。

起初,只是零零星星幾個學生。隨著太陽一寸寸升高,氣溫回暖,躺在球場昏昏欲睡的熊族學生越來越多,輕微的鼻鼾此起彼伏。

暖和的陽光,對這種一到冬天就在基因的誘導下犯困的種族極有吸引力。難得的一番寧靜景象,亥桀拿出相機拍照。

“餵!你們躺這了我們去哪打球!?”

一個紅豺在球場邊緣抱著球氣急敗壞:“死熊——球場是你家開的嗎?!”

無動於衷,它帶著另一個郊狼夥伴在一個熟睡的棕熊耳邊“嗷”地大吼一聲,對方終於被吵醒。

棕熊怒目圓瞪地站起,陰影把它們徹底籠罩時,它們夾起尾巴,一聲不吭地抱著球離開。

犬科們對熊科非常不滿意,義憤填膺地咒罵。貓科學生懶得與之相爭,舒舒服服地呆在樹上看書、聽歌、睡覺,發出愉悅的呼嚕聲。

米塔尤科的每一棵大樹,都垂下各種的長長貓尾巴。

既然有比看臺更舒服的地方,亥桀和曌也加入草地曬太陽的隊伍。它們在一堆堆毛茸茸、龐大的身體間穿梭,找到一塊空地,拿書本墊著腦袋躺下。

課程密集的一周,下午還要上網課,曌想好好休息。它翻了個身,背對太陽沈沈睡去。亥桀小心翼翼地拉開一點距離,在曌身旁躺下。

亥桀不太敢睡著,它睡著會忍不住亂動,怕打擾到曌,於是一直保持著半醒半睡的狀態。

陽光正好,暖融融的,它們全身的細胞貪婪地吸收熱量,連身子也變得暖暖的,輕微發燙時,就翻個身。

許久,身旁的草皮輕微動了動,亥桀睜眼,看見曌翻了個身,面對太陽。曌應該是睡著了,無意識地換動作。

陽光直射它的眼皮,曌輕微地皺眉。亥桀連忙坐起,及時用自己的陰影擋住它眼睛的陽光。

接近正午,太陽一點點地朝頭頂移動,亥桀的影子越縮越短。離曌太近,能聽見它均勻的呼吸......亥桀緊張地咽一口,拿出一本書、翻開,屁股往後挪一點點,半舉起書代替自己的影子繼續遮擋。

時間一長,手臂有點酸,它悄悄交換著手臂,並留意那塊陰影是否一直呆在正確的位置。

一只黃色的蝴蝶翩翩飛來,停留在曌的耳朵尖上,有點癢,曌的耳朵抖了抖,蝴蝶飛走了。

趁著同桌熟睡,亥桀忍不住端詳它的耳朵——曌的耳朵比常見的狼族要更大、更圓,是好看的橢圓形。棕紅色的毛包裹耳內長長、濃密的白色耳朵毛,甚是好看。

它伸手捏捏自己完好的右耳。

曌會喜歡圓耳朵的動物嗎?還是更喜歡狼族的三角形耳朵呢?

十二點,亥桀有點餓了,但不好意思打攪曌。不過很快,曌也睡醒了,它睜開眼睛,睡眼惺忪地打哈欠,露出尖尖的獠牙。

亥桀想起《也許》的歌詞——

也許是課間瞌睡時耳朵輕輕垂落

你打哈欠時露出的小獠牙

也許是教室挺直背影堅定的輪廓

轉身時尾巴擦過我的困惑

......

“你......”

曌逐漸清醒,看見亥桀半舉著書,問:“你一直在給我遮太陽嗎?”

“呃......沒有一直,”亥桀慌忙解釋,“就是,你剛剛翻了個身,剛好對著太陽,我順便擋擋而已。”

曌坐起來,拍拍身上的草屑,擰眉柔和道:“謝謝你,你不累嗎?”

“不累,我們去吃飯吧,十二點了。”亥桀準備起身,被曌一把拉回來:“等會。”

曌拿出亥桀的相機:“你坐著別動,我給你拍張照。”

“什麽?”亥桀沒反應過來,“我坐著很好看嗎?”

“好看。”

它打開相機,低舉在身前,鏡頭略微向上,調整成仰視角度。

“剛剛我坐起來的時候,發現這個角度剛剛好。拍不到周圍的熊,只有你、天空還有草地。你就正常坐著就行,不用太緊張。”

亥桀很相信曌的技術,盤腿坐好,胳膊搭在腿上,頭迎著陽光微微上揚。

哢嚓!

曌低頭翻看,滿意地搖尾巴,把相機遞給亥桀——

陽光正好,一個鬣狗穿著藍白色校服,放松地盤腿坐在暖融融、金燦燦的草地上,嘴角微微上揚,自然地看著鏡頭,周圍有星星點點的野花點綴。

4.

封校時期的飯堂,它們經常和各個種族的級長偶遇。

噬天青和南魈經常同行,有說有笑。教師們常常不約而同地聚在一起吃飯,唯獨白洋原獨自一熊坐在窗邊,望著窗外打打鬧鬧、來來往往的學生,盤子裏是各種的昆蟲、水果、肉罐頭。

中午,418宿舍。

雌性們交流各種小說,尤其是當代流行的“跨族小說”。

“想起來,我早上看到一本很好看的跨族小說。”汐煬說,“名字不太記得了,但是講的是科幻和穿越,世界瀕臨崩塌......”

汐煬繪聲繪色地描述著劇情,風蓬草聽得津津有味,但它們沒發現鹿行詫異驚恐地從書裏立起耳朵,手裏的飲料差點灑在床上。

“是哪個寫手寫的啊?”風蓬草激動地扒拉汐煬的床欄,“你應該還記得吧?”

“好像還真的記得,那個作者還是幾萬粉絲的,寫的書都很好,”汐煬說,“好像叫......‘鱷魚媽媽’?”

嘭!

雌性們還以為什麽爆炸了,順著聲音尋找,所有目光最後停留在鹿行身上。

“鹿行,你沒事吧?”汐煬關切道,“怎麽嚇得把罐頭都弄癟了呀,這個這麽硬。”

“不愧是家裏養了三條墩墩鱷的大力神!”風蓬草拍爪叫好。

但馬上,它擰著眉頭,警覺地豎起狼耳,狼臉逐漸扭曲,並呈現出小說反派裏的猙獰:“你是......鱷魚媽媽......?”

走廊外十來米遠,都能聽見418宿舍傳出的嚎叫。

“嗷嗷嗷哦嗷嗷嗷嗷嗷——鹿行,藏龍臥虎啊!”

風蓬草踩床,伸長了手臂使勁搖晃鹿行的肩膀:“我怎麽忘了你看了十幾年的小說,你也寫小說!?”

鹿行的腦漿都要晃勻了,汐煬笑著阻止亢奮的風蓬草,說:“鹿行,原來你這麽厲害,那本小說我可是廢寢忘食地看了一整個早上。”

鹿行尷尬地搖頭,說只是寫來玩玩,央求它們不要傳出去。

“肯定不會!”

風蓬草一拍胸膛,鄭重道:“放心把鱷魚媽媽,你就是我們宿舍的寶藏。但是——你以後開新坑了一定要第一時間告訴我們哦......”

鹿行釋然地點點頭,這個意料之外的話題總算過去。

它們聊起小說的感情線,話題不覺跳到了理想型。

“你們有想過或者探索過自己喜歡什麽類型的人嗎?”風蓬草往床上一躺。

“不算很清晰,我更喜歡同種族的,或者有點點混血也沒關系,”汐煬思考著,“最好是和我一樣比較喜歡運動的,可以一起玩,最好觀念方面也比較相似吧。”

“你呢?鹿行。”風蓬草敲敲頭頂的床板,開玩笑道,“你是不是只喜歡家裏養的墩墩鱷啊,你都是‘鱷魚媽媽’了。”

鹿行簡短回答:“不,不沾愛情。”

“哎——我估計你和亥桀還有曌一樣吧。”風蓬草的目光移向兩人的床,亥桀心虛地低頭,“我感覺亥桀特別單純,然後曌又很愛學習。”

汐煬也點點頭,只有鹿行若有所思地沈默。

“我沒喜歡過什麽人,”曌如實回答,“不知道喜歡是什麽感覺的,以後大概率也不會有吧。”

後半句讓亥桀很失落。

失落什麽呢?說好的和曌做朋友就可以了。

不要奢求太多......它反覆告誡自己。

“嗯,我也......沒有喜歡過誰。”亥桀很心虛,甚至有點害怕。

別的動物知道會怎麽想?

它打算把秘密永遠埋在自己心底。

“對了,我們玩一下‘禽獸不如’吧!”風蓬草一拍大腿,“我們宿舍還沒玩過這麽刺激的東西呢。”(《禽獸不如》,在亞成年的動物群裏很流行,輪流投骰子,點數最大的會被其它動物問問題,不能撒謊,說假話會被詛咒掉牙禿毛。)

汐煬笑:“剛聊完感情就說玩這個,你不會想套出我們的什麽東西吧?”

風蓬草回懟:“滾,我只是順便想到這個游戲而已嘛。都什麽年代了,誰玩這個游戲還問‘你有沒有喜歡的人’啊?多無聊!”

事實上,這個“無聊”的問題還是被問了出來。每個成員的答案都和剛剛理想型的對話的答案差不多。

輪到亥桀投骰子,點數最大。風蓬草一拍爪子:“輪到你了!”

“你想問什麽?”亥桀努力冷靜下來。

“你有喜歡過誰嗎?”風蓬草八卦地瞇起眼睛,“放心,都是一家人了,我們不會傳出去的。”

身旁的汐煬鼓勵地點點頭,鹿行和曌沈默不語。

“沒有......我不知道喜歡是什麽感覺。”它心虛地回答,不敢留意曌的表情,咬牙和風蓬草對視,以表示自己沒有說謊。

所幸,因為大家都被問了一輪很刺激的問題,每個成員身上都有緊張的氣息,恰好隱藏了自己的氣味。

風蓬草撓著耳朵思考:“嘶——喜歡是什麽感覺,大概就是說話緊張心跳加快,忍不住偷看忍不住對對方好,哎——”它瞇起黃色的狼眼睛,“你對曌這麽好,你不會喜歡它吧?”

這當然是開玩笑,動物間本就常有各式各樣的玩笑,前面汐煬甚至問風蓬草:“你都和烏嶺同床共枕了,下一步是不是要考慮結婚了?”

風蓬草則毫不畏懼地反駁汐煬:“你看鹿行明明這麽不愛講話,你還天天黏著它,不會是喜歡人家吧?”

“是呀——誰不喜歡鹿行?”汐煬拍一把鹿行的肩膀,“我們鱷魚媽媽話雖少,但犬見犬愛,花見花開!”

面對這個問題,亥桀的大腦一片空白:“我......”

曌似乎在註視著自己,眼神深邃得難以揣測,它的後背發涼。

“我不喜歡曌。”亥桀回答,說出這句話後,心裏卻不知為何地放松不少。

“行了,你看把亥桀給嚇得。”

說話的是曌,它拍拍亥桀的肩膀:“嗬嗬,風蓬草就喜歡瞎說,我當然知道你不喜歡我。”

心臟依舊撲通撲通,亥桀如釋重負地微笑,撓撓脖子,心裏卻掠過一絲遺憾,它捉摸不透自己的情緒。

亥桀啊,你又在遺憾什麽呢?

5.

繼“大力神”後,鹿行又多了個新的外號。

“早上好啊鱷魚媽媽!”風蓬草在洗手臺對著刷牙的鹿行問好,鹿行差點被牙膏嗆到。

“鱷魚媽媽,你擦的玻璃好幹凈呀——”汐煬笑嘻嘻地誇讚,鹿行把抹布揚起,對它做出“我要砸死你”的動作。

“鱷魚媽媽,你在看什麽書?”

“鱷魚媽媽,你什麽時候更新啊?好想看你寫的文呀——”

“鱷魚媽媽......”

亥桀和曌還是習慣叫鹿行的全名,但當另外兩人念出這個稱號時,都忍俊不禁。

看來,這個玩笑一時間是過不去了。

6.

侏羅紀的大地,劍龍群安詳地覓食。

今天是難得的風平浪靜的一天,它們沒嗅到捕食者的氣味。忽然,樹林上方掀起大風,憑空出現一個巨大的黑洞,劍龍受驚地四散開,一個渾身棕色斑點的龐然大物從天而降,樹上的似鳥龍振翅飛離。

斑點大龍似乎摔到了腰,暈乎乎地站起:“好痛......我這是在哪?”

它環顧四周,雷龍、劍龍、梁龍......

這是北美的侏羅紀晚期。

它本想疑惑地用前爪撓撓脖子,奈何前爪太短小:“為什麽?為什麽我會穿越到這裏?”

腸胃一陣收縮,饑餓感撲面而來,太陽逐漸西移——白天要結束了。活下來最重要,它還要獨自面對危機四伏的夜晚,只好先接受這個陌生的環境,去尋找食物。

一片開闊的平原,圓頂龍、劍龍成群地漫步,斑點大龍埋伏在灌木中,圓頂龍越來越近。

時機正好,它猛地沖出,追逐落單的幼年龍。

腰椎一陣刺痛,它意識到可能是剛剛的一下摔傷了。它咬牙追上,眼看牙齒要碰到龍尾巴——空中再次狂風四起,一個黑洞驟然出現,一個瘦小的棕紅物體重重地和它砸在一起。

斑點大龍摔倒在地,獵物已經逃跑,它忍受著腰痛站起:“你是誰?怎麽從天上掉下來了?”

棕紅小龍似乎也摔得有點暈乎,它踉踉蹌蹌地站起,茫然地環顧四周,喃喃道:“我......我不知道,我好像穿越了?這裏不是白堊紀。”

“這裏是侏羅紀。”斑點大龍補充。眼前的小龍身形纖細,爪牙尖利。

大龍問:“你是迅猛龍?你也是從白堊紀穿越過來的嗎?”

“是的,我還沒搞清楚怎麽回事,剛剛還在湖邊喝水。”

斑點大龍雖然是大型肉食恐龍,但它知道這個時代有更恐怖的強者,獨自面對一個陌生的世界,它孤立無援。

想了想,它鼓起勇氣道:“不如——以後我們一起吧,我們可以一起合作,你放心,我不會吃掉你的。”

棕紅小龍笑了笑,點頭:“我可沒說怕你吃掉,我叫鬃鬃。”

斑點大龍甩尾巴:“我叫斑斑。”

鬃鬃擡頭,看向草原的邊際,太陽一點點西沈,晚霞在天邊熾熱地燃燒。它說:“天快黑了,我們走吧。”

它們友好地握爪,向著夕陽並肩而行,身後是一大一小兩條長長的影子。

次日,陽光明媚,夏季的陽光照在草原上,這是斑斑和鬃鬃的第一次合作。

它們看準一群帶幼崽的劍龍,鬃鬃奔跑速度極快,它從草叢中竄出,高高躍起,恐嚇地輕輕咬一口它們的體側,並在帶刺的尾巴甩來前躲開。

龍群受驚地逃竄,老弱病殘的成員落在後方,斑斑從灌木中沖出,鎖定一頭年邁的劍龍開始追逐。

老龍脫離隊伍,斑斑很激動——這將是它在這裏的第一頓大餐。它朝劍龍的脖頸咬去,劍龍驚叫一聲,側身用背上三角形的堅硬骨板朝它撞去,同時掄起帶刺的尾巴。斑斑不得不躲開,腰椎再次刺痛,它不甘心放棄,拉開距離和老龍周旋。

忽然,它聽見異特龍的咆哮,內心一陣恐慌——不好......它們進入了別的大型肉食恐龍的領地。

嘭——

分神之際,老龍用背上的骨板狠狠撞來,肋骨一陣疼痛,斑斑倉皇而逃,鬃鬃獨自一龍沒法制服老龍,跟隨它逃跑。

不知跑了多遠,斑斑氣喘籲籲地停下,腰、肋骨都隨著呼吸陣陣劇痛。

“你還好嗎?”鬃鬃問,斑斑搖頭:“我們今天要挨餓了。”

鬃鬃搖搖頭:“我會抓一些小東西,我去找點蜥蜴和龍蛋給你吃吧,你受傷了。”

斑斑感激地點頭,跟隨鬃鬃繼續覓食。

......

漫畫的工作量很大,構思劇情、設計分鏡、在有限的格子和對話中推動劇情,起稿、描線、上色......

最快時,亥桀也要兩個周末才能完成一章。

眼下,草稿和勾線已經花了快三周。顏色筆要沒水了,封校的日子遙遙無期,“交易市場”沒有合適的水筆,漫畫的進度被暫時擱置。

它一章章地翻動已完成的封面、第一章、第二章......是不是少了點什麽?

應該用一句話來概括這個漫畫。

什麽話呢?

腦海中,亥桀看見曌的臉,它輕微嘆氣,在紙上寫下一句話:

“跨越種族的並肩而行,只不過是大夢一場。”

7.

啃骨社成立後,鬣狗們的平板裏有了屬於它們的社團聊天群。

雖然白洋原再三叮囑不要總是在群裏閑聊,群裏總是充滿亂七八糟的聊天記錄。作為社團長的赫奇奇被監管老師以“強制解散社團”作為威脅警告,它們才消停了點。

亥桀成功把骨頭送給了坦河,坦河很意外。亥桀還分享了它們成立社團的經過,鬣狗學生終於不再孤獨無依,坦河很是欣慰。

高三樓遠離主教學區,一片死寂,到處都死氣沈沈。告別坦河後,亥桀沒有絲毫逗留的意願,馬上離開了。

每周三下午是啃骨社的活動日,一般是啃啃骨頭、拔河、唱歌,有時是一起看電影。

亥桀最近很忙,顧著自己的學習同時,也在極力幫助曌的化學和生物,沒法每次活動都到場。赫奇奇表示很理解,每次活動,多多少少都有一部分成員沒空來,但總不缺少一起玩的夥伴。

8.

自習課,四班的動物們爭分奪秒地寫作業,教室裏充滿細微的翻書、寫字聲。

曌的筆一圈一圈地在手指間轉動,身旁是同樣埋頭苦幹的亥桀。但現在,它在米塔尤科最好的朋友蒙上了一層陌生感。

它從沒想過會有動物對自己動心,更沒想過這個動物是亥桀。

亥桀對它的感情是否會隨著時間淡化,還是加深?

自己是否會不經意間讓亥桀受傷?

曌不知如何應對,指間的筆頓了頓,它輕嘆一口氣。

亥桀啊亥桀,為什麽偏偏是你呢?

它很喜歡亥桀,但是是朋友的喜歡。如今,它們之間的關系已不再平等,愧疚感在心底蔓延,逐漸纏繞它的心房。

亥桀對自己很好,很溫柔,極有耐心,不厭其煩地教它畫畫、周末沒有和社團的鬣狗玩,而是一次次陪它去圖書館上課、教它生物和化學、知道它的眼睛光敏感所以一直舉著書擋太陽......

亥桀每次的回應都如此的熾熱和真誠,但它卻無法以同等熾熱的心回報。

眼下的化學題再次卡殼,它沒有向亥桀求助,拿出答案自己研究。

下課鈴打響,下節課是美術課,動物們很開心,吵吵鬧鬧地前往藝術樓。

在亥桀的幫助下,曌的向日葵完成得非常好,老師誇它們互幫互助,並鼓勵其它動物也要以此為榜樣。動物們挑選新的參考圖,開啟全新的創作。

曌想到了秋游時它們劃著小船穿過殘荷的一幕,它想畫一面種滿荷花的湖。

心有點亂,它的起稿有點糟糕——忘記了要先鋪湖水和岸邊的底色,它先畫了蓮葉,才發現這時再去塗湖水的顏色很困難。

剛學畫畫沒多久,它還沒學會靈活地駕馭筆鋒,要不就殘留一點點白,要不就把畫好的蓮葉給蓋住了。

水又不小心加多了......蓮葉很難看地深一塊淺一塊,曌苦惱地撓耳朵,飄下幾根狼毛。

“怎麽了?”亥桀留意到,“是不是卡殼了,要不要我教教你?”

“沒事。”曌搖搖頭,重新洗筆、調顏料,“我自己來吧。”

下午放學,曌說今天不是很想跑步,想去琴房練練琴。

“我可以去嗎?”亥桀小心地問,“如果你想自己去一個人也可以,我去跑步。”

“今天我一個人吧,沒什麽事情,我只是突然想一個狼呆一會,你不用擔心,”曌笑,“下次你可以來聽。”

“好。”亥桀信任地點頭。

亥桀......你不用這麽小心翼翼。

彈了十來分鐘,曌多次被思緒打斷、彈錯。它有點煩躁,起身去小樹林散步。

無數次,它和亥桀在這裏散步,聊天。但亥桀不知道,它也曾多次只身前往這裏,默默照顧、用相機記錄這片不斷成長的向日葵。

曌漫無目的地走著,擡頭發現走到了小橋邊。它走過橋,四處轉轉,發現來到了白洋原之前提到的“校園墻”和“許願樹”。

原來在這裏啊。

之前也聽亥桀提到過。雜亂的心緒暫時被新鮮感驅散,曌蹲下來仔細閱讀墻上各型各色的字跡:

“某狼,為什麽你身上這麽多狼虱?”

“高三大貓6班的某坨獅糞,三年了欠我飯卡400塊。”

“你永遠是自由的盛夏。”

“無關種族如何定義,愛本身就是宇宙寫給我們的,最原初的答案。”旁邊畫著一顆獵豹和胡狼的小腦袋。

......

無數密密麻麻的字跡重重疊疊,這裏埋下了多少亞成年動物們的小心思和小秘密。

它不懂喜歡,也不懂愛情,如今卻被卷入進來,一圈又一圈......像永無止境的龍卷風,像數不清的年輪。

曌些許無奈地笑笑,它繼續一句句地往下看,被其中幾句話吸引:

“請記住,真正的友誼不會因單方面的傾慕而破碎,只會在彼此的尊重中找到新的平衡。”

“在這段關系裏,你無需為無法給出的感情道歉,只需為能給予的陪伴心存感激。”

......

腿蹲得有點酸,曌拍拍身下的草地,輕輕坐下。這幾句話已經被不斷新添的文字層層覆蓋,但在它的視線裏格外顯眼。

它緩緩呼出一口氣,內心平覆些許,一股難以言述的覆雜情緒湧現。它有點欣慰,有點釋懷。

這可是亥桀......

它最害怕這個人是亥桀,但也應該慶幸這個人是亥桀。

它們的路很長,就像疫情一樣,推遲了它和米塔尤科分別的命運。

它以後會去哪裏上大學?以後會讀什麽專業?以後會在食草城還是繼續留在食肉城?

以後的生活、以後的職業,以後會不會有另一半?它的另一半是誰?或是,獨自一狼度過餘生。

誰又說得定未來呢?

亥桀是它最好的朋友,它也是亥桀心裏重要的人......

曌釋然地笑笑,站起來,拍拍屁股的草葉準備離開,無意瞅見墻腳散落的粉筆和小石頭。

傍晚,樹林裏散步的動物陸陸續續離開,誰也沒有發現,米塔尤科角落的校園墻,多了一句話:

足夠珍視的關系,總能在變化中找到它存續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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