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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不寒冷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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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不寒冷上

14.

十二月不寒冷上

1.

封校第一個周末。

放學鈴敲響,動物們不再和往常一樣背著早已收拾好的書包蜂擁上講臺拿手機,歡天喜地地拖著行李箱回家。

沒有回家的歡呼,沒有亢奮躁動的氣息,沒有桌椅碰撞的砰砰響,居然有點不習慣。

白洋原給每個宿舍分發兩根充電線,分別是兩種型號的手機。據說,大型貓科年級的噬天青和南魈級長只允許周六使用一天的手機,周日要回收,大貓們很是羨慕犬科。

一周來,它們基本適應封校生活。上課期間和平時沒有很大不同,只是室內消毒水味更重了,飯堂的食物變了,雜七雜八的新聞、流言、輿論更多了......

在米塔尤科,所有動物都很安全。

但周末要怎麽過呢?

亥桀和家裏打電話,曌高興地開一局“無界限”玩起來。

曌的課外班並沒因疫情取消,而是轉移到線上,好在它提前把所有資料都帶回學校。二十來分鐘後,亥桀打完電話回教室,曌花十來分鐘結束這一局。

今天不想跑步,它們在玉蘭大道散步,用腳爪沙沙沙地踢葉子,越踢越高,黃的橙的葉子從頭頂飄落,很好看。

“我比你高,我贏了。”亥桀揚起尾巴。

“我才沒說跟你比。”曌白了一眼,用腳在地上劃出一道弧線,像動畫片裏發動“絕招”一樣帶起一大堆葉子朝它攻擊。

亥桀不甘示弱,兩人輪流發動飛毛腿互相攻擊,滿身葉子碎屑。

“夠了!無不無聊?去吃飯,我餓了。”曌首先停下,抖掉頭頂的葉子。

亥桀也收斂起攻勢,拍掉胸口的碎葉子屑:“是你開始弄的,你這個無聊狼。”

“無聊鬣,”曌掐一把它手臂,“你不也陪我玩了?”

於是一路小打小鬧來到飯堂,今天的飯堂格外熱鬧,周末的食物更加豐盛。亥桀點了一大盤蟋蟀土豆泥和沙蟲湯,曌是一盤狼果、馬鈴薯、芒果、羽衣甘藍。

亥桀問:“你還要繼續上補習班嗎?在手機上?”

曌點頭:“周六整個下午和周日上午。”

亥桀點頭,咬咬叉子,不小心咬彎曲了,它連忙咬回原來的形狀,曌咯咯咯笑。

亥桀說:“那你要註意休息眼睛,你又近視,又光敏感。手機屏幕這麽小,少打游戲。”

“嗯,可以,那你要陪我玩。”曌彎起眼睛笑。

亥桀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唔,可以。”

走出飯堂時,亥桀又問:“但是我們玩什麽?”

“車到山前必有路,晚上再想想。”曌愉快地甩甩尾巴。

晚上,全校的動物散布各個角落。

教室看電影的,宿舍玩手機、打牌、下棋的,翻窗去電腦房偷玩電腦的......考慮到是周末,米塔尤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曌拉亥桀去圖書館,亥桀在一旁看書、畫畫、聽歌。曌寫完周末作業後,帶上亥桀去藝術樓練琴。亥桀從隔壁教室搬來桌椅,安靜地在角落聽曌的琴聲。

將近十點,它們回到418宿舍。

宿舍裏只有鹿行在上鋪和家裏打視頻,屏幕裏,是三只極胖、長滿釘子似的牙齒的墩墩鱷。從沒見過鹿行這麽活潑,但見到它們回來,鹿行馬上捂住嘴,迅速從床上爬下來躲去陽臺。

晚間嚎叫照常進行,動物們聚集、大合唱,很熱鬧。

洗完澡後,快到十一點,亥桀坐在床上寫日記,曌也準備上床,但脖子的鬃毛看上去還是濕濕的。

“怎麽又不吹幹?對身體不好。”亥桀叫住曌,它一直對曌的這個壞習慣很有意見。

曌隨意梳幾下狼毛:“不想吹,我以前也是這樣的。”

“不行,會著涼的,”亥桀放下日記本起身,扯扯它的袖子,坦誠道,“真的,對身體不好,你睡覺的時候涼氣都進到身體裏了。”

曌遲疑片刻後點點頭,溫和地搖尾巴,拿出吹風筒。

不久,汐煬和風蓬草回宿舍,一個去找初中同學玩,一個和一群雌狼在隔壁宿舍打牌、下棋、聊天。它們簡短討論周末的熄燈時間,最後定到十一點半。一說完,風蓬草又走了。

“風蓬草去,去哪裏,不回來睡嗎?”鹿行問。

汐煬搖頭:“它說今晚和烏嶺擠一張床,看恐怖片、打游戲。可能兩三點才睡吧,怕打擾到我們,所以不回來了。”

其餘的雌性又小聊一會,各幹各的,十一點半,準時熄燈安靜。

2.

周六,各種娛樂項目被動物們迅速開發。

上午,麓山操場,它們借來音響和話筒,圍在一起唱歌。

風蓬草帶頭擺攤,和其它動物交換不需要的東西。規模逐漸擴大,不少動物紛紛效仿,發展成米塔尤科最大的“交易市場”——充電線、充電寶、小賣部沒有的零食和飲料成了奢侈品。

亥桀換了點畫本,曌換了幾支適合寫譜的水筆和一本五線譜。

後來,甚至有了“代寫作業”業務,被稱作“黑市交易”。

下午,曌要上化學課,亥桀和它一起去圖書館的自習區。

圖書館有不少高三生,從堆積如山的書來看,它們已經占據這裏許久,成了放假常駐的地方。亥桀走在曌前面,幫忙找位置。

忽然,它嗅到久違的熟悉的氣味,它慌張地調頭,被曌一爪子拉住:“那裏不是有座位嗎?走什麽。”

亥桀摳著手指不情不願折返回來,很是心虛。

空座位對面,坐著坦河。

“這麽巧?你同學嗎?”坦河和藹地笑笑,眼神裏有些許疲憊。

亥桀點頭,脖子的毛全部豎了起來,坦河......會看出來嗎?這件事,除了狐貍大朋,它從未向別的動物透露。

“是你之前和我說的縞鬣狗學姐嗎?”曌似乎沒看出亥桀的異樣。

亥桀心虛地點頭:“嗯,它是坦河學姐。”

曌簡單問好,坐下戴耳機,馬上進入狀態。一旁,只剩看似在看書,實則緊張不安的亥桀。好在坦河專註於學習,不再問什麽。

亥桀在書頁間偷看同桌認真的側臉——曌的眼睛是漂亮的湖藍、白色的眉毛和臉頰、濕潤的黑色鼻子、半透明的白色胡子......偶爾地,它們的胳膊會不小心碰在一起。

亥桀有一點憂傷,明明它們離得這麽近,卻隔著一條無形的溝壑。

曌偶爾問亥桀問題,大部分時間都在做筆記、自己思考。三個小時後,下課了。亥桀大松一口氣,和坦河告別。

“見到學姐而已,這麽緊張。”

走出圖書館,曌的第一句話居然是這個。

“啊......”亥桀不知該就這麽承認了,還是反駁,問它,“你,你看出來我很緊張嗎?”

曌點頭:“挺明顯的,哈哈哈,你的味道都和平時不太一樣。”

它猜不透曌的想法,曌會誤以為自己對坦河......嗎?

但同桌的下一句話是:“有時,我是說,最近你跟我在一起時也很緊張,你怎麽了?”

“我不知道,沒什麽......”亥桀移開目光。

“我們去操場看看吧,今天好熱鬧,看看還有什麽可以換。”亥桀支開話題。

曌停頓幾秒,點頭:“好。”

3.

周日上午,亥桀依舊陪曌上課。周末,大部分動物都各玩各的,亥桀如此有耐心地陪伴,曌很感激。

沒遇到坦河,亥桀悄悄松口氣。昨天下午暴露得太多,曌......應該沒發現什麽吧?

但它說:“最近,你跟我在一起時也很緊張。”

亥桀對自己拙劣的演技很失望,而且,味道騙不了鼻子。

沒事——只要它不承認,一切證據都是無用的。這樣想著,亥桀心安不少。

中午,418只剩鹿行、亥桀和曌。鹿行似乎在看書,但亥桀出去陽臺時回頭,瞅見它翻開的書的背後遮著一個寫滿字的本子。

是小說嗎?鹿行寫小說?

好像也不出奇,它的床頭擺滿小說,隔一段時間會換一批,是個資深小說愛好者。

上了兩天網課,曌的眼睛有點累,滴了幾次眼藥水,爬上床沈沈睡去。亥桀盡可能地放輕動作,聽著上鋪均勻的呼吸聲慢吞吞寫作業。

曌翻了個身,一截白色尾巴尖從床沿垂下,不時像泥鰍一樣彈動,亥桀挪不開眼睛,看著看著,覺得格外好看。

宿舍的另一端上鋪,寫完新一章的鹿行緩緩擡頭,看見了亥桀的小心思——除了下鋪的風蓬草,它的床位幾乎是418的“上帝視角”,陽臺、室內一覽無餘。

鹿行沈默不語,又把頭埋入小說。

安靜了沒多久,亥桀就躁動起來——疫情爆發,獸鬥課也沒了。每周的獸鬥課能幫助它發洩積攢一周的壓抑。現在本是上課時間,卻只能呆在宿舍。

曌還在睡覺,它睡前說可能三點多才睡醒,現在尚有很長時間。亥桀看了一會書,更加坐臥不安,決定下樓走走。

怕曌提前睡醒,它沒有走太遠,在樓下的架空層和旁邊的小花園散步。再往外,就是米塔尤科的邊界了。(“小花園”是亥桀隨便起名的,其實是宿舍區旁邊一條狹長的空地,有小路、樹林和灌木。)

亥桀挨著高墻走,這裏的樹木生長多年,粗壯高大,有幾個鼠族清潔工在清掃落葉和枯木。

“哎,這位鬣狗同學!”一個雄性鼠叫住它,亥桀回頭,四下張望,才發現它在自己的腳下。

清潔工指著一個方向:“那邊有個被白蟻蛀空的樹樁子叻,你能幫我弄掉它嗎?已經被蛀得很空了,就是太大塊了叻。”

亥桀欣然點點頭,跟隨它前往。

雄鼠邊走邊說,這些大塊的枯木本該是狐貍同事處理,但它這幾天生病了,還好亥桀樂意幫忙。

不久,一個折斷、被白蟻蛀空的樹樁子呈現眼前,剛好及腰。雄鼠說給它找一把鋸子,亥桀委婉拒絕,它讓雄鼠退到安全距離。

嘭!

枯木被它一拳擊碎,只剩幾根比較粗的斷茬子頑固地矗立。亥桀擡腳橫掃,劈劈啪啪幾聲,斷茬全部折斷。

“多謝多謝,好鬣好鬣叻!”雄鼠很感激,拖來麻袋清理木頭碎片,亥桀彎腰幫忙撿。

在一大一小兩雙爪子的忙碌下,地面很快被清理幹凈。雄鼠“好鬣好鬣”地誇。亥桀很不好意思,感覺時間差不多了,它告別,回到宿舍。

施展幾下拳腳,果然舒服很多。

下午,“交易市場”熱鬧依舊,但操場有動物要打球,市場挪到觀眾席下方的架空層。

曌睡到三點多才起床,它本想和亥桀去看向日葵,但當它們走到小樹林,發現情侶格外地多——冬天,不見陽光的樹林成了它們的約會聖地。

它們有點尷尬,只好走出來,去操場曬太陽。

麓山操場的看臺上,沒有枝葉遮擋,冬日午後的陽光暖融融,很舒服。操場的草地上,一邊是貓科學生們玩獵球,另一邊是犬科學生玩飛盤,看臺底下是熱鬧的交易市場,、打牌、唱歌、聊天的動物們。

亥桀打了個哈欠,難得的安寧時光,它要好好享受。

“我們唱歌吧,”曌提議,“你會唱什麽?”

“唔,我會唱的歌很少,”亥桀不太好意思,“會不會被別的動物聽到?好尷尬。”

“你看下面,不是很多動物在唱歌嗎?”曌溫和地笑,“但沒關系呀——你唱你的,你會刻意去聽不認識的動物唱歌嗎?”

亥桀搖頭:“確實不會......”

曌搖搖尾巴,遞給它一只耳機:“你會唱什麽?隨便唱點吧。你唱你會的,我學歌很快,一兩遍就能跟唱了。”

亥桀興奮地點頭,報出“白臼齒樂隊”,曌很快搜到。

歌手主頁,顯示著:已關註

“你也關註了?”亥桀很意外,“你不是不聽這個風格的歌嗎?”

“好奇關註了一下,順手的事。”曌說,“我想聽你唱《骨上生花》。”

亥桀點頭。曌點開播放鍵,旋律響起——

我們迷失於水泥的森林

螢火之墓,卻無枝可依

月黑之風吹過

埋沒你深色的勳章

城下白骨森森,映照

你走投無路的眼睛

......

我是未冷的灰燼中

倔強的殘星

我是森森白骨之上

開出的一朵花......

最後一句歌詞結束,曌說:“我大概會了,再聽一遍吧,我可以唱。”

跟曌唱自己最喜歡的歌......亥桀的尾巴在身後搖成螺旋槳,它努力掩蓋自己的激動,但身上亢奮的氣息還是被曌的鼻子捕捉到,曌頓了頓,摁下播放鍵。

曌學歌很快,順利記下旋律,只是歌詞有點跟不上。

這首歌唱完,曌問:“你聽過《葵海》嗎?這首歌我挺喜歡,講的是異種族戀愛,歌詞寫得挺好的。”

葵海,異種族戀愛......

亥桀的思緒馬上飄到別的地方,它不太鎮定地點頭:“可以......”

曌移開目光,點開這首歌,耳機裏充滿舒緩寧靜的前奏——

冷風吟唱十二月詩篇

喚醒沈睡的貓薄荷原野

葵海蕩漾著 橘色尾尖

白絨兔踮腳路過窗沿

本是穿過街巷的平凡一天

車流穿梭斑馬線蔓延

卻在人潮轉身的瞬間

撞見豎著耳朵的怦然心動......

這首歌在曌的舒適區,它一邊唱,一邊悄悄打量身旁的亥桀。

想偷抓你耳朵的雛菊花瓣

想臨摹你追逐蝴蝶的弧線

想收藏你講過的森林寓言

想定格路燈下柔軟的側臉

我還想我還想

卻陷入旋轉木馬的圓圈......

再次嗅到亥桀不同以往的氣息,它想起那晚天臺的擁抱,亥桀急促有力的心跳。

亥桀,你......

曌端詳它的側臉,亥桀與它對視不到一秒便別開臉,耳朵和尾巴都繃直。曌假裝若無其事地笑笑,悄悄用鼻子分析它的氣味。

落葉飄零傷口生長季節

淋濕的思念沾滿爪墊

迷失在葵海找不到星月

蟋蟀在低語漫長的告別

再次夢見貓兔的童話書頁

玫瑰低語落葉的情箋

曾在字句間藏好心跳聲

被螢火蟲看穿所有眷戀

還記得你翹著胡須的狡黠

還記得你收起利爪的溫柔

還記得荷葉傘下的晴空

還記得你尾尖寫下的歌詞

我還記得我還記得

六月雨打濕雕謝的貓薄荷

......

氣味不會說謊,亥桀的信息素格外強烈——這是情感萌動的象征。

曌的內心忽而一陣驚恐,差點唱錯歌詞。亥桀察覺到什麽,歪頭看著它,曌擺擺爪子,示意沒什麽。

候鳥銜走年少的詩篇

向日葵田淹沒諾言

蟬鳴凍結在畢業照片

葵海浪翻湧再看不見星點

獨自回到那年的冬天

貓薄荷搖曳十二月不再

白絨兔還在原地旋轉

葵花田深處飄散著

永遠未完成的

晚安

......

“好好聽......”亥桀感嘆,卻發現曌在打量自己,它的毛發馬上豎起,“怎,怎麽了?”

“反應這麽大,不會是我唱得太好聽了吧。”曌笑。

亥桀大松口氣,點頭:“嗯。”

冬季,天色暗得早,接近五點,太陽已經不太暖和了,冷風刮起。

“我們走吧。”曌站起來,亥桀把耳機還給它。

這只是一次小小的試探,還不足以說明太多,還需要更多的時間......曌思考著,萬一是錯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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