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蜈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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蜈蚣

14.

蜈蚣

十點半,晚間嚎叫剛剛結束。

風蓬草和汐煬在宿舍外的走廊激情討論一本叫《星際迷途》的科幻題材 “跨種族戀愛” 小說的感情線。

還沒入秋,但晚風讓白天有點悶熱的走廊變得很涼快。

風蓬草背靠欄桿邊的花圃,邊聊邊用樹枝漫無目的地刨土,刨出一個泥坑來,忽然,它看見一條紅色的什麽東西飛快從泥裏竄出。汐煬反應更快,馬上把它扯到一邊,風蓬草驚叫一聲,茫然地回頭,才意識到自己剛剛驚動了一條躲藏在泥土下的蜈蚣。

此時,又長又粗的紅色蜈蚣正擺動密密麻麻的黃腳,暈頭轉向地尋找方向。兩人和蜈蚣拉開幾步距離,汐煬琢磨著怎麽把它弄走。

蜈蚣喜歡鉆縫隙,但很不巧的是——它鉆進了距離最近的門縫裏。

那是418的門縫。

汐煬迅速分析——鹿行應該在床上看書、亥桀和曌應該在陽臺洗衣服,宿舍裏噴殺蟲藥不安全,如果讓蜈蚣鉆到床縫裏,麻煩就大了。它讓風蓬草趕緊去找老師,自己跑去隔壁宿舍借掃把。

宿舍裏,亥桀和曌剛洗完澡。曌在洗衣服,亥桀在刷牙。

隔著玻璃門,亥桀隱約聽見風蓬草在外頭的叫喊、鹿行受驚的叫聲,它很好奇,咬著牙刷拉開玻璃門,環顧四周。

鬣狗順著鹿行驚恐的目光,視線移動到地板上的、朝自己蠕動的長條狀身影——

蜈蚣。

一剎那,亥桀的後背仿佛有密密麻麻的蟲子腳順著脊柱往上爬,隨後是腰椎間猛然的刺痛——如蜈蚣的毒螯刺入皮肉。

“不,不要!”

亥桀驚叫一聲,牙刷“啪”地掉落在地。它的身體劇烈地顫抖,本能地大口呼吸,卻被漱口水嗆到。

“咳咳咳咳咳咳!”亥桀彎腰咳嗽,視線被咳出的眼淚模糊,它踉踉蹌蹌地想撐起身體把玻璃門關上,扒拉著門框的手指卻如爛泥般無力。

視線裏閃動各種模糊不清的毛色,各種充滿惡意的、血紅色的眼睛像鬼屋裏的燈光般忽閃忽閃。亥桀的耳膜生疼,被模糊地流動的譏笑裹挾......蜈蚣甩動兩條粗長的觸角一扭一扭地朝陽臺的方向快速移動。

“不要過來!”

亥桀的聲音帶著顫抖,它踉踉蹌蹌往後退幾步,爪子踩到剛剛洗衣服濺出的泡沫,腳下一滑,差點摔倒。忽然,背後伸出一雙細細的手有力、及時地扶住它的腰。

亥桀的體重很大,滑倒瞬間,那雙爪子的指甲不輕不重地在它的背上戳了一下。亥桀皮糙肉厚,本該是癢癢的感覺,它卻再次感受到一陣被毒螯刺入般的劇痛。

“別碰我!”

亥桀“啪”地用手臂用力撥開那雙手,咬緊牙,一手撐墻,一手“砰”一聲巨響把陽臺門關上。它靠在洗手池邊,冷汗直流,嗆水的窒息感還未消去。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亥桀彎腰劇烈咳嗽,喉嚨和肺仿佛都要炸開來。

“亥桀,你沒事吧?”

另一個聲音把它拽回現實,亥桀擡起通紅的眼睛,透過眼淚模糊地看到一個棕紅的、瘦長的身影——是曌。

“對不起......”亥桀啞著嗓子道歉,扶著洗手池慢慢站起,耳朵嗡嗡響,窒息感緩和了點,肺像爆炸了般隱隱作痛。

它抹掉咳出的眼淚,終於看清了點——它的鬃狼同桌靠在墻邊喘息,剛剛那雙企圖攙扶自己的手窘迫地無處安放,深藍的眼睛帶著些許驚恐和無措。

亥桀的後背發涼,喉嚨幹啞,新的一輪情緒風暴接踵而至——內疚、害怕、丟臉、無助......

雖然曌是自己在米塔尤科最好的朋友,但措不及防地暴露自己的弱點,亥桀很難受。

而且,外面的動物會怎麽想?自己為什麽會怕蜈蚣?為什麽會打了曌?為什麽反應這麽大?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亥桀彎腰倚在墻邊,無所適從。

門的另一邊,風蓬草已帶來“援軍”,汐煬也找來了掃把,宿舍內狼飛狗跳地一頓大戰,終於慢慢安靜下來。

“對不起,”亥桀站起來,顫抖著說,“我剛剛打你不是因為......”

“不,這不是你的錯,”曌上前把它扶起。

亥桀握住曌的手,被一股勁兒猛地拉起。它有點驚訝,沒想到看似瘦弱的鬃狼,力氣這麽大。

“我......”

“亥桀,曌!”

曌的話被門內的汐煬打斷,它說你們放心出來吧,蜈蚣已經死了。

“宿舍有點悶,我們下去散散步吧。”曌沒有碰亥桀的手臂,而是輕輕扯了扯它的袖子。

開門後,汐煬關心地問亥桀怎麽了,曌解釋說是吃壞肚子了,剛剛在廁所吐了一陣,現在去校醫院看看。汐煬會意,揮著爪子把周圍團團圍著看熱鬧的動物趕走,給它們騰出一條過道。

出門前,曌踮腳,順手抽去床頭櫃的一瓶水。

一出門,強烈的嘔吐感再次襲來,亥桀捂著嘴沖到一樓的公共廁所,扶著墻猛吐一陣。

肚子裏沒什麽東西,僅存的一點殘渣和胃酸吐完後,它還是痛苦地幹嘔著,五臟六腑都擰在一起,滿嘴苦澀,估計是膽汁也吐出來了。

緩和許久,亥桀才扶著墻站起,曌小心地遞過來紙巾和水。

“謝謝......”亥桀感覺全身酸痛,它擦了擦眼淚,又擦擦嘴。

“你好點了嗎?”曌輕輕摸了摸它的袖子,把礦泉水擰開,“喝點水緩緩吧。”

亥桀道謝,又扭頭幹咳幾聲,接過水。

“操場那邊人少,我們去那裏走走吧。”曌說。

麓山操場旁有一條小道,臨近熄燈時間,動物很少。

一路上,兩人並無多言。亥桀敏銳地留意到曌多次想拉拉自己手臂,或者拍拍肩膀表示安慰,但又馬上收回去。

曌一直記得自己不習慣肢體接觸......亥桀的心流過一股暖流。

晚上的空氣很清涼,周圍是蟋蟀、青蛙的鳴叫。強烈的不適終於慢慢平息,亥桀小心戳了戳鬃狼的肩膀:“你可以碰我......我不介意的。”

曌一楞,點點頭。

它們再次沈默。不知為何,每次和曌獨處時,不管是聊天還是沈默,亥桀都會覺得很舒服。

“嗯......其實我不是個愛問問題的狼,”想起那天因為自己碰了亥桀的耳朵,差點被掐死,曌還是選擇捅破這層紙,“我知道有些問題問出來確實不是很合適。但是,你是我的室友,是我的同桌,也是我在米塔尤科的認識的第一個朋友,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有想說的,你可以跟我講講。”

亥桀點點頭,慢吞吞道:“我剛剛是......”

不久前,它才跟曌講述過自己左耳的秘密。捅破了這層隔閡後,再次開口也沒那麽困難了,亥桀把思緒理清楚,從頭講述——

鬣狗鎮的教育遠不及食肉城,它就讀的小學魚龍混雜,校園霸淩像病菌一樣從各個角落滋生,小團體、鬥毆、辱罵......屢見不鮮,亥桀也有了自己的“小團體”,成員分別是自己、狐貍大朋、黃鼠狼天海、臭鼬無黎,全員雌性。

學校裏的小團體基本分為兩類,前者是霸淩者,後者是反霸淩者,它們屬於後者。這種環境下,面對不是完全信任的動物,亥桀不習慣肢體觸碰——它無法判斷這些觸碰是善意,還是惡意。

初中,它走出鬣狗鎮,報考了食肉城的中學,但因為父母沒有在城內生活過,不了解各個學校的情況,被花裏胡哨的招生政策誤導了。亥桀的中學並不是一所好學校,但這裏的霸淩不再是持強淩弱,而是種族歧視,它不再有屬於自己的小團體,常常被逼到各種角落,墻是它唯一的護盾。

在學校的日子裏,它無時無刻保持著警惕,躲掉了大部分欺淩,但還是被同學逮到了機會——某天,它們把一條剛剛從土裏挖出的、惹怒的蜈蚣塞進亥桀衣服裏,它的後背被蜈蚣咬了一口。因為不想讓家人擔心,亥桀隱瞞了下來,高燒了好幾天。

自此,它害怕一切多足生物,每當它開始緊張、開始害怕,背後都有蜈蚣往上爬的幻覺,甚至帶有被咬的刺痛。

“你只在食肉城呆了兩年?你初三是回到鬣狗鎮讀的嗎?”曌小心問。

亥桀點頭:“初二下學期之後,我就轉走了,就是在我的耳朵那件事之後......”

那段時間,有位在學術界很權威的獅子專家發表論文,提出質疑——雌性斑鬣狗參加競技類比賽會造成嚴重的不公平,理由是它們比其它種族的雌性,更具有攻擊性,應該被禁賽。

那篇論文廣泛流傳,被媒體斷章取義、大肆炒作。網絡眾說紛紜,逐漸發展成了鋪天蓋地的謾罵。同學利用此事激怒亥桀,就發生了那件事。

雖然學校後來也在追查,但罪魁禍首實在太多,同學互相包庇,場面混亂,調查難以進行。

再往後,就是亥桀在初三轉學回了鬣狗鎮。中考後,收到了米塔尤科的招生電話。

亥桀長嘆一口氣,心裏舒服了許多,像是清掉了堵塞許久的垃圾。

這是它第二次對曌推心置腹。它沒對大朋它們說過嗎?有,但亥桀意識到朋友分為兩種——

一種是抱團取暖、互相舔舐傷口,建立在傷痕上的友情。

另一種是不帶憐憫與共鳴,只是單純因為歡笑,並肩而行。

曌屬於後者。

熄燈鈴打響,亥桀如夢初醒地擡頭,想拽起曌就跑,曌笑著拍拍它的肩膀:“不急,去買水的時候順便和門衛說了,我們可以晚點。”

“那我們回去嗎?”亥桀指指宿舍的方向。

曌點頭,它停頓一會,扯住亥桀的袖子,亥桀有點緊張地看著它,黑眼睛對上藍眼睛。

“給你個擁抱。”曌踏前一步,手臂輕柔地環繞在亥桀腰際,隨後是身體貼在它胸前。

這次的觸碰沒有讓亥桀感到不習慣,它感受到鬃狼的鬃毛蹭到自己脖子上,癢絲絲的,每一處的觸碰都帶著體溫。

亥桀身上是青草沐浴露的味道,曌的雙臂緊貼著鬣狗又粗又有肉的腰,它閉上雙眼,眼睛有點發熱。

小時候,父母總會坐在床邊講睡前故事。工作緣故,它們知道很多食肉食草動物的歷史。

它聽過最多的一句是:“曌寶,你不要像其它動物一樣去說鬣狗的壞話,還有狐貍、黃鼠狼、臭鼬,這是不對的。”

“我知道,”曌點點頭,“但是,為什麽呀?”

父親緩緩道:“因為一場很久很久以前的戰爭......”

永晦之軍。

自此,這幾個種族一直被踩踏在食肉動物的社會底層。曌總以為這些離自己很遙遠,其實不然。它嘆口氣,拍拍亥桀的背:“我們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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