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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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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賒水

初夏後半夜的風總算刮走了白日的悶燥,可城郊野賽場的柏油路面還留著餘溫,輪胎摩擦過的焦糊味混著尾氣,飄在空氣裏久久散不去。

吵了三個多小時的引擎轟鳴聲終於歇了,一輛輛改得花裏胡哨的跑車轟著油門四散離開,原本擠得滿滿當當的停車場,沒十分鐘就空得只剩沈梟那輛銀灰色保時捷,孤零零停在昏黃的路燈底下,車身沾了點塵土,透著剛跑完長途的糙勁。

淩晨一點五十分,沈梟扯下頭上的黑色賽車頭盔,隨手往副駕駛座一扔,金屬外殼磕在真皮座椅上,發出一聲悶響。他額前的碎發全被汗水打濕了,一綹一綹貼在光潔的額頭上,眼尾因為剛跑完高強度的賽程,泛著淡淡的紅,連呼吸都還帶著點急促,渾身透著股沒處發洩的野勁,像匹剛脫韁的馬。

擡手胡亂抹了把臉上的汗,指尖蹭過微涼的皮膚,沈梟靠在車門上,長腿隨意岔開一身黑色連帽衛衣松松垮垮掛在身上,帽子沒扣,耷拉在頸後,露出線條利落的脖頸和微微凸起的喉結。

衛衣下擺被風吹得輕輕晃,底下藏著勁瘦的腰腹,整個人往那兒一站,就是一副不好招惹的模樣,桀驁散漫,帶著十足的少爺脾氣,玩世不恭的眼神裏,藏著點不易察覺的敏感擰巴。

“梟哥,真不跟我們去市區擼串?剛贏了老鬼那局,壓了他半個月的零花錢,不得好好搓一頓?”穿黑色背心的男生扒著自己的越野車車窗,嗓門大得震耳朵,身邊圍著四五個還沒走的玩伴,個個眼神亢奮,臉上還掛著比賽結束後的激動,七嘴八舌地勸著。

沈梟懶懶散散擡了擡眼,桃花眼尾微微上挑,沒什麽情緒,聲音啞得厲害,像砂紙磨過木頭,語氣沖得很:“不去,渴得嗓子冒煙,沒力氣陪你們鬧。”

他向來隨性,高興的時候能跟這群人泡在賽車場整夜,喝酒飆車鬧到天翻地覆,沒興致的時候,誰勸都白費半句口舌。

加上剛跑完二十圈野賽,喉嚨幹得像吞了團火,連張嘴說話都覺得費勁,壓根沒心思應付這些應酬,只想找瓶冰水灌下去,緩解這股火燒火燎的難受。

“行吧,那我們先走了,你也早點回,颯爺要是知道你又偷偷跑這種野賽場,指定得跟你掰扯半天。”男生知道他的脾氣,說不去就是不去,再多勸只會惹他煩,揮了揮手,帶著一群人驅車離開,最後一點引擎轟鳴聲也漸漸消失在夜色裏,停車場徹底安靜下來。

靜得能聽見風吹過路邊野草的沙沙聲,路燈的光把沈梟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落在斑駁的地面上,顯得有些孤單。

沈梟掏出手機,按亮屏幕,三條未讀消息彈了出來,全是哥哥沈颯發來的,時間從晚上九點一直跨度到半小時前,語氣一次比一次沈。

第一條:【在哪兒?晚上十點前必須回家。】

第二條:【我查過了,你去了城郊野賽場,現在立刻走,別沾那些亂七八糟的人和事。】

第三條:【沈梟,別讓我親自去接你,丟的是咱們沈家的臉。】

沈梟盯著屏幕看了兩秒,指尖在輸入框裏頓了半天,最終只刪刪改改,發了一句【馬上回,別啰嗦】,直接鎖屏把手機塞回衛衣口袋,眉梢不耐煩地蹙了起來,嘴角抿成一條直線,渾身的戾氣又重了幾分。

圈子裏都知道,六連戶轄下六家大族,各有當家主事,林家的當家林念,是裏頭年紀最小的,而沈颯,是六連戶這四位男當家裏最年輕的一個,才二十五歲,就憑著狠辣手段穩住了沈家基業,手段心性遠超同齡人。外人只道沈颯桀驁果決,是天生的當家人,卻沒人知道,這位年紀輕輕的沈當家,早年也是圈子裏響當當的賽車手,比沈梟還野,還敢拼。

兄弟倆沒接手家族事務之前,幾乎天天泡在賽車場,從正規專業賽道,跑到城郊這種無人管束的野賽場,一同踩油門沖線,一同躲著長輩偷偷修車,那是兩人最自在的日子。

後來父母意外離世,重擔全壓在沈颯身上,他不得不把賽車鎖進心底,硬生生褪去一身野性,學著周旋算計,扛起整個沈家,對沈梟的管束也隨之變得嚴苛。

沈颯從不讓他碰野賽,說這裏龍蛇混雜,危險又失身份,正規賽道的資源他盡數給沈梟備好,可沈梟偏偏執念於此。一來是愛這裏的無拘無束,不用頂著沈家小少爺的名頭,不用看旁人的眼光;二來也是念著當年和沈颯一同賽車的光景,總覺得在這賽場上,還能找到一點兄弟倆親近的感覺,不至於如今相對只剩說教和管束,漸行漸遠。

這偏僻地界荒得很,除了賽場就是成片的荒地,連個小賣部都沒有,更別提賣水的地方。沈梟記得往市區方向走兩條街,有一家開了挺久的24小時便利店,叫“舊拾便利店”,之前跟沈颯來附近練車的時候,路過瞥見過好幾回,店面不大,卻一直亮著燈。

他懶得開車,就想走走路散散身上的汗味和尾氣,邁開長腿順著馬路往前走,夜風拂過汗濕的衛衣,帶來些許涼意,吹走了部分燥熱。

路上連輛車都很少,偶爾有貨車呼嘯而過,很快又恢覆安靜,沈梟低著頭走路,踢著路邊的小石子,心裏還在琢磨沈颯發來的消息,越想越覺得悶。

走了快二十分鐘,腳都有點發酸了,遠處終於亮起一點暖黃的光,在漆黑的夜裏格外顯眼。沈梟擡眼望去,正是那塊寫著“程記便利店”的燈牌,燈牌邊角都泛黃了,看著有些舊,卻亮得踏實,周圍全是矮舊的民房和荒地,就這一家店開著,顯得孤零零的。

沈梟加快腳步走過去,伸手推開玻璃門,門上掛著的塑料風鈴“叮鈴哐啷”亂響一陣,聲音刺耳得很,他皺了下眉,擡腳走了進去。

店面不大,也就二十多平,被貨架擠得滿滿當當,卻收拾得異常整潔,一點雜亂的感覺都沒有。零食、飲料、日用品分門別類,碼得整整齊齊,貨架擦得鋥亮,地面剛拖過,還帶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連一點灰塵都看不見,和外頭荒僻臟亂的環境比起來,簡直格格不入,一看就是老板打理得極其精細。

店裏沒有其他顧客,安安靜靜的,只有冰箱運作的輕微嗡嗡聲。收銀臺後面,靠著一個男人,正低著頭,指尖在手機屏幕上快速滑動,不知道在看什麽,周身氣場冷硬,半點沒有尋常便利店老板的和氣,反倒透著股生人勿近的狠勁。

聽見風鈴響,男人緩緩擡眼,目光直直朝沈梟掃了過來。

沈梟的腳步瞬間頓住,目光也直直撞了過去,心裏莫名咯噔一下。

男人生得極高,目測至少有一米八八,肩寬腰窄,身形勁瘦,卻藏著滿滿的爆發力,看著就不好惹。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黑色短袖,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緊實的胳膊,手肘處有一道淺淡的舊疤痕,不算明顯,卻平添了幾分混過社會的痞氣。

短發剪得利落,額前碎發遮了點眉峰,眉骨高挺,眼窩微深,一雙黑眸沈沈的,沒什麽溫度,眼神銳利得像刀,掃過來的時候,帶著點審視的意味。

下頜線鋒利得像刀刻,鼻梁高挺,嘴唇偏薄,整張臉沒有半點柔和的地方,全是冷硬的線條,周身散發著一股“別來煩我”的冷淡,混著點地下摸爬滾打過的混不吝,怎麽看都不像安分守己開店的老板,反倒像剛從拳場下來的狠人,或是蹲點找人的混混。

這人正是程寂。

他掃了沈梟一圈,沒起身,沒打招呼,甚至連個多餘的表情都沒有,只淡淡收回目光,重新低頭看著手機,語氣敷衍又冷淡,透著點不耐煩:“要什麽自己拿,櫃臺能掃碼,現金也收,別亂動東西。”

沒有客套的問候,沒有熱情的招呼,就這麽一句話,擺明了不想多搭理,換做平時,沈梟早就甩臉走人了,他沈家小少爺,走到哪兒不是被人捧著,何曾受過這種冷待。可今晚他實在渴得厲害,喉嚨裏的幹澀感一陣陣往上湧,懶得跟人置氣,只冷哼一聲,徑直往冷藏櫃的方向走。

冷藏櫃就在收銀臺旁邊,沈梟伸手拉開玻璃門,濃重的冷氣撲面而來,瞬間裹住他,驅散了身上殘留的燥熱和汗意。

櫃子裏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飲料,礦泉水、碳酸飲料、功能飲料應有盡有,碼得整整齊齊,沈梟目光快速掃過,隨手抽了一瓶五百毫升的冰礦泉水,想了想,又拿了一罐冰鎮可樂,他向來不愛只喝寡淡的白水,總要喝點帶氣的才過癮。

關上冷藏櫃的門,玻璃門發出輕微的碰撞聲,沈梟捏著兩瓶水,轉身走向收銀臺,腳步放得隨意,一身桀驁的氣場半點沒收斂,走到櫃臺前,直接把東西往臺面上一放,塑料瓶碰撞發出輕響。

直到這時,程寂才徹底放下手機,擡眸看向他,指尖漫不經心地敲了敲櫃臺桌面,拿起掃碼槍,沒有多餘的話,直接掃過條形碼,兩聲輕響過後,收銀機屏幕跳出價格:一共六元,礦泉水三元,可樂三元。

“微信還是支付寶?”程寂開口,聲音低沈沙啞,像是常年抽煙或是嗓子沒養好,帶著點粗糲感,語氣平淡,沒有絲毫起伏,眼神也沒落在沈梟臉上,只是盯著收銀屏幕,一副速戰速決的樣子。

沈梟下意識伸手去衛衣口袋裏摸手機,摸了好幾下,空空如也,心裏瞬間一沈,才猛地反應過來,剛才換賽車服的時候,手機、錢包、車卡全落在了跑車副駕的外套口袋裏,這會兒身上幹幹凈凈,別說現金,連個能支付的電子設備都沒有。

空氣瞬間僵住,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還有冰箱持續不斷的嗡嗡運作聲。

沈梟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沈了下來,耳尖微微發燙,長這麽大,他錦衣玉食,從來沒有過付不起錢的窘境,更別說在這麽個偏僻小店,對著這麽個態度冷淡的老板,當場卡殼,面子上瞬間掛不住,心裏的火氣和窘迫攪在一起,憋得他難受。

程寂何等敏銳,常年在魚龍混雜的地方摸爬滾打,看人一看一個準,瞬間就看出了他的窘境,黑眸擡了擡,目光在沈梟身上頓了兩秒,掃過他汗濕的頭發、身上淡淡的賽車尾氣、還有那一身養尊處優的傲氣,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語氣慢悠悠的,半點不客氣:“沒帶錢,還是沒帶手機?”

那語氣不算惡意,就是純粹的看熱鬧,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揶揄,精準戳中沈梟的傲氣,讓他瞬間炸毛,梗著脖子回懟,語氣又沖又硬:“忘帶手機了,明天給你送過來,還差你這六塊錢?”

這話出口,沈梟自己都覺得牽強,這地方偏僻,他未必會特意再來一趟,說賒賬跟白嫖沒兩樣,可他心高氣傲,拉不下臉,只能硬著頭皮撐著那點少爺傲氣,不肯露半點怯。

程寂嗤笑一聲,聲音很輕,帶著點不屑,靠回收銀臺,雙手環胸,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眼神冷淡:“小本生意,不賒賬,要麽想辦法給錢,要麽東西放下,走人。”

“你——”沈梟被噎得說不出話,攥緊了手心,指節泛白,胸口微微起伏。他盯著程寂那張冷硬的臉,心裏又氣又悶,從小到大,沈颯都從沒這麽不給面子地懟過他,哪怕以前玩賽車闖了禍,沈颯也是先護著他,再私下教訓,連重話都很少說,更別說這般直白地趕人。

林家的林念,年紀輕輕當家,性子活潑乖巧,對他也算客氣,圈子裏的人,要麽看在沈家的面子上捧著他,要麽懼著沈颯的名頭讓著他,從來沒有一個人,像程寂這樣,不管他的身份,不管他的脾氣,半點情面都不給。

“我真就住這附近,剛跑完車,手機落車裏了,明天這個點,我肯定過來給你送錢,一分不少。”沈梟耐著性子,語氣依舊沖,卻少了幾分底氣,喉嚨裏的幹渴感越來越強烈,說話都有些費勁,連眼神都不自覺軟了一點點,只是依舊繃著桀驁的臉,不肯服軟。

程寂看著他,黑眸沈沈的,沒說話,像是在判斷他說的是真是假。他這家店開在這偏僻地界,本就沒什麽生意,後半夜更是只有零星幾個人,大多是附近跑夜車的,或是賽場出來的人,賒賬的事不是沒有,但他向來不松口,只是眼前這人,看著傲氣沖天,卻不像故意賴賬的無賴,眼底的窘迫是真的,渴得嘴唇發幹也是真的。

他前幾年在地下拳場混,什麽陰狠狡詐的人都見過,練就了一身看人精準的本事,沈梟這種,就是典型的被保護得很好的富家少爺,心高氣傲,拉不下臉,骨子裏卻沒什麽壞心思,頂多就是脾氣臭了點。

沈默了幾秒,程寂才緩緩開口,打破了這份僵持,伸手拿起櫃臺上的礦泉水,往沈梟面前推了推,動作隨意,語氣依舊平淡,沒有半點施舍的意味,更像是懶得跟他耗下去:“礦泉水拿走,可樂留下,三塊錢,明天送過來。”

沈梟楞了一下,沒料到他會突然松口,原本憋了一肚子的火氣,瞬間堵在喉嚨口,發不出來,反倒有些別扭。他盯著那瓶冰涼的礦泉水,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實在熬不住那股火燒火燎的幹渴,也沒再矯情,伸手拿過水瓶,指尖碰到冰涼的瓶身,瞬間清醒了幾分。

擰開瓶蓋,他仰頭灌了大半瓶,冰涼的水滑過幹澀的喉嚨,瞬間緩解了燥熱和不適,舒服得他忍不住輕籲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也松了些,連帶著心裏的戾氣,都散了大半。

“名字。”沈梟放下水瓶,擡眼看向程寂,語氣依舊桀驁,卻少了之前的戾氣,多了點不情不願的認真。他向來恩怨分明,哪怕對方態度差,既然讓他賒了賬,他就記著,絕不會欠著這三塊錢,丟不起這個人。

“程寂。”程寂淡淡報上名字,目光沒多停留,伸手拿起那罐可樂,轉身放回冷藏櫃裏,動作利落,全程沒再看沈梟一眼,恢覆了之前那副冷淡的模樣。

“沈梟。”沈梟報出自己的名字,握著水瓶的手緊了緊,一字一句地說,“三塊錢,明天還是這個時間,我準時送過來,你放心。”

他說到做到,長這麽大,從沒欠過旁人這種小錢,更何況是這麽憋屈的三塊錢,明天必須過來結清,順便找回今晚丟掉的面子。

程寂沒應聲,只微微頷首,算是聽見了,重新靠回收銀臺,拿起手機,繼續之前的動作,屏幕上隱約能看到AX戰隊的招募字樣,只是他藏得極深,沈梟沒留意,也壓根想不到,眼前這個看著像混混的便利店老板,會和電競戰隊扯上關系,更想不到,自己藏在暗處的AX戰隊主管身份,很快就會和這個人撞個正著。

沈梟也沒自討沒趣,對著這麽個悶葫蘆一樣的老板,他也沒話可說,轉身推開玻璃門,風鈴再次叮鈴哐啷響起,他的身影很快融進漆黑的夜色裏,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些,喉嚨不渴了,心裏的憋悶也散了點,只剩對明天還錢的執念。

店裏又恢覆了徹底的安靜,程寂看著沈梟消失的方向,黑眸微微瞇了瞇,手指輕輕敲擊著櫃臺臺面,嘴角勾起一抹無人察覺的淡笑。

“沈梟,沈家小少爺,沈颯的弟弟,剛跑完野賽,桀驁、傲氣,嘴硬心軟,倒是有點意思。

他沒再多想,收回目光,繼續盯著手機裏的戰隊招募計劃,隊長的位置他早已為自己留好,只差一個靠譜的主管統籌全局,還有合適的隊員,只是他沒想到,那個他覺得有意思的沈家小少爺,會是他未來的搭檔,更是他往後一生的牽絆。

夜色漸深,天邊泛起一絲微白,沈梟回到停車場,開著保時捷往家趕,心裏盤算著明天準時去便利店還錢,絕不能讓程寂看扁。

他更不知道,這場因三塊錢冰水引發的初遇,只是開端,他和程寂的雙重身份,還有AX戰隊的榮光,都在這個風華正茂的年紀,緩緩拉開序幕,而一直管束他的沈颯,日後也會成為他電競路上最堅實的後盾,全員支持的圓滿,早已在冥冥之中註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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