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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意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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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意相通

午後的陽光透過工作室的百葉窗,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間的光柵。

晏瑰坐在電腦前,手指無意識地點著鼠標,屏幕上的剪輯時間軸已經許久沒有動過了。

墻上的掛鐘指向兩點四十分。

距離約定的三點,還有二十分鐘。

她的心跳從午飯後就一直保持著某種微妙的、略高於平常的節奏,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細線輕輕提著,懸在半空。

昨晚秦釋的話還在耳邊回響——

“我看到的是兩個互相喜歡的人,在拼命克制,又忍不住靠近。”

晏瑰腦海裏浮現的,

是邰榛那雙在暮色裏格外深沈的眼睛;

是當他直接表達出“想和你單獨吃頓飯”時,耳朵尖那抹不易察覺的紅。

她的笑意再也掩藏不住。

晏瑰輕輕吐出一口氣,關掉了剪輯軟件。

指針再次靠近3點。

她第3次走到洗手間的鏡子前,審視著自己的裝扮。

淺藍色的棉質連衣裙,裙擺剛到小腿,袖口繡著細密的白色小雛菊。頭發沒有特別打理,只是自然地披在肩頭,發尾帶著清晨洗過後淡淡的柑橘香。

看起來……還算得體。

不會太刻意,也不會太隨意。

她對著鏡子練習了一下笑容——要自然,要像平時一樣。

可鏡子裏的姑娘,眼角眉梢都藏著一絲掩不住的、雀躍的緊張。

兩點五十分。

“我到了。”

晏瑰的手機屏幕亮起。

就算隔著收集屏幕,男人的溫柔體貼也從文字裏不自覺地流露:

“不著急的,是我早到了,你收拾好了再下來”

“我等你。”

晏瑰拿起帆布包,檢查了一下裏面的東西:錢包、手機、鑰匙、還有一支新買的護手霜——是玫瑰味的,和邰榛送她的那支護手霜同一個香型。

算是……某種無言的回應。

她關上工作室的門,走進五月溫暖的午後陽光裏。

而陽光裏,男人只是無聲地站在那裏等待著那個會令他心悸的女孩。

晏瑰看到了他。

今天的他很特別。

穿了一件白色的亞麻襯衫,扣子規整地系到領口第二顆,袖子挽至小臂,露出線條幹凈的手腕。下身是淺灰色的棉麻長褲,整個人看起來清爽又挺拔。

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給他周身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

“Meeting Flowers”今天沒有營業。

門口的牌子翻到了“休息中”那一面。

“晏瑰。”

邰榛定定地站在離門口還有五步距離的地方:

“等我一下。”

晏瑰點了點頭。

花坊的門被打開後,留下了一道細縫。

晏瑰只是靜靜地站在樟樹下,輕輕吸了一口氣。

空氣裏有樟樹清冽的香氣,還有從門縫裏飄出來的、混合了多種幹花的覆雜氣息——玫瑰的甜,薰衣草的寧神,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薄荷味。

薄荷味的氣息還未加深,邰榛已經站在門口朝她揮手:

“進來吧。”

今天的他笑意裏好像還帶著些許忐忑。

沒有多想,晏瑰走進了花坊。

可就在看到花坊裏的瞬間,她楞住了。

------

花坊和她記憶中的樣子不太一樣。

工作臺被移到了角落,原本的位置上擺了一張小巧的圓桌。

桌面上鋪著米白色的亞麻桌布,中央放著一個淺口玻璃碗,碗裏盛著清水,浮著幾朵新鮮的洋甘菊和兩片薄荷葉。

桌旁是兩把藤編的椅子,椅背上搭著同色系的軟墊。

這還不是最令人驚訝的。

最令人驚訝的,是花坊的四面墻邊——那些原本擺放花材和工具的架子前——此刻都立起了細長的木架。

架子上掛滿了一幅幅壓花作品。

不是隨意懸掛的。

而是按照某種順序排列著。

從門口開始,第一幅是簡單的單朵玫瑰壓花,裝在素白的相框裏。

旁邊貼著一張小卡片,上面是邰榛熟悉的字跡:

“3月18日,花巷。你第一次站在我的攤前,看了很久那幅未完成的作品。”

晏瑰的呼吸輕輕一滯。

她慢慢往前走。

第二幅是一束黃玫瑰和蝴蝶蘭的組合壓花——正是她那天買來送給許汀眠的那束花的覆刻版。

卡片上寫著:

“你買下它的時候,眼睛裏有光。我想,這個姑娘一定很珍視這個被送花的人。”

晏瑰沒有想到,在那個時候,他,就已經註意到了她。

第三幅是一小片黃色的布料壓花——仔細看,是棉麻的紋理,顏色和她那天被邰榛不小心蹭到的那件衣服一模一樣。

“那天我說要賠你香膏,其實潛意識的私心裏,是想有多一個和你說話的機會。”

“我想,我對你,應該除了一見鐘情,還有蓄謀已久。”

晏瑰的手指輕輕撫過那個相框。

心跳得越來越快,像有什麽溫暖的東西在胸腔裏膨脹,快要滿出來了。

她繼續往前走。

第四幅是茉莉花壓花,花瓣被精心排列成綻放的姿態。

“你第一次來花坊請教,說我的字和氣質不符。那時我就想,這個姑娘觀察很細。”

第五幅是醉魚草的葉片標本,葉脈清晰可見。

“第一次陪你散步回家。你聽我講植物故事時,眼睛亮得像星星。”

第六幅是絡石藤的片段,葉片保持著向上的姿態。

“你說它們看起來很安靜。我說,安靜和堅韌從不矛盾。你像小雞啄米一樣點頭的樣子,可愛的讓我記了很久。”

第七幅是糖漬三色堇花瓣拼成的小小圖案,旁邊點綴著壓幹的薄荷葉。

“這是你送我瑪德琳蛋糕的那個早晨,我覺得那是我記憶裏最甜的清晨。”

第八幅是淡紫色繡球花的局部,花瓣層層疊疊。

“拍攝那天,你站在花架前夠那支繡球。陽光落在你脖頸上,我忽然希望時間就停在那裏。”

第九幅是月見草的花苞,在深色底紙上像一枚小小的月亮。

“深夜發給你月見草的照片,其實是因為那一刻,突然很想和你分享我看到的美好。”

第十幅是鈴蘭的壓花——正是她裙子上的花紋。

“今天你穿著鈴蘭的裙子來拍攝。在這一天裏,我第一次體驗到吃醋的感覺,直到這一刻我才頓悟到,我對你的情感。我想,這大概是命運給我的暗示。”

第十一幅……

晏瑰停住了。

第十一幅相框裏,不是壓花作品。

而是一張微微泛黃的、折疊過的紙。

紙上用鉛筆淡淡勾勒出一個姑娘的側影——她低頭看著手中的花,睫毛垂下來,嘴角帶著很淺的笑意。

畫得不算精細,但神韻抓得很準。

是她的模樣。

卡片上的字跡比之前的都要長:

“這是我第一次嘗試畫人像。我覺得畫得不夠好,因為現實的你更讓人心動,更讓人忍不住靠近。但這幅畫的每一筆我都很認真。就像我喜歡你這件事——也許不夠完美,但每一分心意,都真實而篤定。”

晏瑰站在那幅畫前,久久沒有動。

她的眼眶一點點熱起來,視野開始模糊。

原來那些她以為只是偶然的、瑣碎的瞬間,都被他這樣珍重地收藏著,串聯成一條明亮的線索。

原來在他溫潤平和的外表下,藏著這樣深沈而細膩的註視。

“晏瑰。”

邰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近,很輕。

晏瑰轉過身。

站在離她一步遠的地方,邰榛手裏拿著一個小小的木盒。

他的眼睛只是靜靜地註視著她,眼神裏卻有著她從未見過的緊張,還有某種破釜沈舟般的認真。

“這些……”晏瑰開口,聲音有些啞,“你準備了多久?”

“從確定心意的第一天開始。”邰榛輕聲說,“每一幅,都是一個我想記住的、關於你的瞬間。”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將木盒遞到她面前。

“打開看看?”

晏瑰接過木盒。

盒子很輕,是原木的材質,表面打磨得很光滑,邊緣鑲嵌著一圈細銅邊。

盒蓋上刻著一行小字:

“給晏瑰——願所有美好,都為你停留。”

她輕輕打開盒蓋。

裏面沒有昂貴的珠寶,沒有華麗的禮物。

只有三樣簡單的東西。

第一樣,是一個小小的玻璃瓶,瓶子裏裝著淡黃色的粉末。

瓶身上貼著手寫的標簽:“衣擺上的陽光”。

旁邊附著一張更小的卡片:

“這是那天你衣服上沾到的、我手套上的精油痕跡。我留下了那點痕跡浸過的吸水紙,把它磨成粉,混進了幹燥的洋甘菊花瓣裏。”

“現在把它還給你——”

“帶著那天午後陽光的溫度。”

第二樣,是一枚書簽。

薄薄的木片上,鑲嵌著一朵壓幹的、淡粉色的玫瑰。

書簽尾部系著一條杏色的絲帶——和她今天裙子顏色幾乎一樣。

卡片上寫:

“你第一期視頻裏,我壓花時用的那朵玫瑰。我偷偷留了一片花瓣,做了這枚書簽。每次你看書時,它都會替我陪著你。”

第三樣……

晏瑰的指尖輕輕顫抖起來。

那是一疊用絲帶系好的、素白的信封。

和她之前收到的那些花箋信封一模一樣。

但這一疊,明顯更厚。

“這是第十二封到第二十封。”邰榛的聲音很低,很溫柔,“我提前寫好了。本來想一天一天送,但昨晚……我等不了了。”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深得像暮春的夜。

“晏瑰,我喜歡你。”

很簡單的四個字。

沒有華麗的修飾,沒有刻意的鋪墊。

就這樣直接地、清晰地,落在午後安靜的花坊裏。

晏瑰擡起頭,看著他。

邰榛的眼睛裏有光——那種她熟悉的、溫和的、像上好瓷器泛出的內斂光華。

但此刻,那光裏還多了些別的:

緊張的期待,孤註一擲的勇氣,還有毫不掩飾的、深沈的喜歡。

“從什麽時候開始?”她聽見自己問,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什麽。

“可能比我自己意識到的還要早。”邰榛認真地說,

“也許是從你第一次認真看我壓花的時候,也許是從你給花起名字的時候,也許是從你說‘想帶大家了解花’的時候……等我反應過來,你已經在這裏了。”

他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

“紮根得很深,拔不掉了。”

晏瑰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不是悲傷的眼淚。

而是某種滾燙的、洶湧的、飽脹到無處安放的情緒,終於找到了出口。

她用力眨了眨眼,想把眼淚憋回去,可它們不聽使喚,一顆接一顆地滾落,砸在她手背上,溫熱一片。

“邰榛……”她開口,聲音哽咽,“我也喜歡你。”

這句話說出來的瞬間,她心裏那根一直懸著的細線,忽然就斷了。

不是墜落。

是輕盈地、安穩地,落進了實處。

邰榛的眼睛倏地亮了。

那種光——像春日破曉時分,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照亮整片原野。

他向前一步,張開手臂。

晏瑰沒有猶豫,撲進了他懷裏。

他的懷抱比她想象中更溫暖,也更堅實。

亞麻襯衫的布料有些粗糙的質感,貼著她的臉頰。

她能聞到他身上熟悉的植物清香——混合了幹燥花材、木質家具,還有一點點陽光曬過的、幹凈的味道。

他的手臂環住她的肩背,力道很穩,卻不會讓她覺得束縛。

另一只手輕輕落在她腦後,掌心溫熱,手指輕輕撫摸著她的發間,動作溫柔得像在觸碰易碎的花瓣。

晏瑰把臉埋在他肩頭,眼淚無聲地浸濕了他襯衫的一小片。

但她不想擡頭。

這一刻,她只想這樣待著。

待在這個有著陽光和花草香氣的懷抱裏,待在這個把她所有細小瞬間都珍重收藏的人身邊。

“別哭。”邰榛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帶著溫柔的笑意,“我本來想讓你開心的。”

“我是開心。”晏瑰悶悶地說,手臂環緊了他的腰,“開心到……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邰榛輕輕笑了。

胸膛的震動透過布料傳來,貼著她的臉頰,有種奇異的親密感。

“那就這樣待著。”他說,“待多久都可以。”

他們在午後的陽光裏靜靜相擁。

花坊裏很安靜,只有遠處隱約的市聲,和風吹過檐下風鈴的叮鈴聲。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地板上移動著光斑。

那些掛在墻上的壓花作品在光裏泛著柔和的光澤,像一個個凝固的、美好的瞬間。

不知過了多久,晏瑰才輕輕動了動。

“我妝是不是花了?”她小聲問,還是沒擡頭。

“沒花。”邰榛說,聲音裏笑意更濃,“就是眼睛有點紅,像小兔子。”

晏瑰這才擡起頭,瞪他:“你才像兔子。”

可她眼睛紅紅、鼻尖也紅紅的模樣,實在沒什麽威懾力。

邰榛看著她,眼神柔軟得像春水。

他擡起手,用拇指指腹輕輕擦去她臉頰上殘留的淚痕。動作很輕,很小心,仿佛在擦拭一件珍貴的瓷器。

“晏瑰。”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很低,

“我可以……一直這樣喜歡你嗎?”

晏瑰的心像被什麽輕輕撞了一下。

她看著他深褐色的眼睛,點了點頭:

“可以。”她說,

“而且……要一直喜歡下去。”

邰榛笑了。

那笑容不再只是溫潤如玉的君子之風,而是帶著真實的、明亮的歡喜,從眼底一直蔓延到唇角,讓整張臉都生動起來。

他重新把她摟進懷裏,這次力道重了些,像要把她揉進骨血裏。

晏瑰閉上眼睛,感受著他懷裏的溫度,和他胸腔裏沈穩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和她自己的心跳,漸漸合成了同一個節奏。

------

傍晚時分,他們離開了花坊。

邰榛沒有開車:

“我們走走吧,像上次一樣。”

晏瑰點頭。

六月的黃昏溫柔得不像話。

天邊堆疊著橘粉色的雲,像被人用最柔軟的畫筆暈染過。

街道兩旁的樟樹新葉已經長得茂密,在晚風裏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們並肩走在青石板路上,影子在身後拉得很長。

走了幾步,邰榛的手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

然後,試探性地,握住了她的手。

晏瑰的指尖微微顫了一下。

他的手比她的要大一圈,掌心溫熱,指腹有常年處理花材留下的薄繭,摩挲著她手背的皮膚,帶來一種奇異的、酥麻的觸感。

她沒有抽回手,反而輕輕回握。

手指交纏的瞬間,兩人都頓了頓,然後相視一笑。

“第一次送你回家的時候,”邰榛開口,聲音在暮色裏顯得格外溫和,“我就想,如果能牽著你的手走這段路,該多好。”

晏瑰轉頭看他:

“那你當時怎麽不牽?”

“怕唐突。”

邰榛認真地說。

“因為在乎,”

“所以害怕,”

邰榛的眼神沒有躲閃,就這樣直直的看進晏瑰心裏:

“害怕你你會覺得我是登徒子,然後遠離我。”

晏瑰笑了:

“我現在也覺得你有點像。”

“那怎麽辦?”邰榛挑眉,眼裏閃著促狹的光,“手都牽了,反悔來不及了。”

“誰要反悔。”晏瑰握緊他的手,“牽了就是我的了。”

邰榛的心像被羽毛輕輕撓了一下,酥酥的,軟軟的。

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那天送你回去後,”他繼續說,“我其實在樓下站了很久。”

“我知道。”晏瑰輕聲說,“我在門口旁的玻璃裏看見了。”

邰榛有些訝異:

“你看見了?”

“嗯。”晏瑰點頭,“你擡頭看我陽臺的時候,我在門後看著你。當時就在想,這個人怎麽這麽溫柔,連離開的背影都好看。”

邰榛耳根微微紅了。

他別過臉,假裝看路邊的花壇,但嘴角的弧度怎麽也壓不下去。

“那天晚上我回去後,”他說,“寫了很久的筆記。寫你怎麽認花,怎麽聽我講故事,怎麽在路燈下回頭對我揮手……寫著寫著,突然就明白了。”

“明白什麽?”

“明白那種心口發脹的感覺,叫喜歡。”邰榛轉過頭看她,眼神溫柔得像要溢出水來,

“明白為什麽想見你,想和你說話,想把所有美好的東西都捧到你面前。”

晏瑰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這個人……怎麽說起情話來,也這麽認真,這麽動人。

“邰榛。”

她輕聲叫他的名字。

“嗯?”

“你再這樣說下去,我可能會忍不住……”

“忍不住什麽?”

晏瑰沒有回答,只是忽然踮起腳尖,飛快地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

很輕的一個吻。

像蝴蝶掠過花瓣,停留的時間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但邰榛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停下腳步,轉過頭,眼睛微微睜大,看著她。

晏瑰的臉紅得像天邊的晚霞,但她還是仰著頭,強作鎮定:

“怎麽,不可以嗎?”

邰榛看了她幾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裏有什麽東西化開了——某種克制的、緊繃的東西,變成了純粹的、柔軟的歡喜。

“可以。”他說,聲音低啞,“當然可以。”

他俯下身,在她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吻之前,他還低聲地問:“可以嗎?”

像在征詢一件極其珍貴的事物的許可。

晏瑰紅著臉,閉上眼睛,點了點頭。

他的唇落在她的額頭上,溫熱,柔軟,還帶著一點幹燥的觸感。

停留的時間比她想象中長——不是匆匆一觸,而是珍重地、溫柔地,停留了三秒。

然後他直起身,重新牽起她的手。

“走吧。”他說,聲音裏有掩不住的笑意,“送你回家。”

------

到晏瑰家樓下時,天已經完全暗下來了。

路燈一盞盞亮起,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暖黃的光暈。

那幾棵高大的樟樹在夜色裏變成深沈的墨綠輪廓,枝葉間漏下細碎的光點。

他們站在那盞熟悉的路燈下,像上次一樣。

但這一次,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到了。”

晏瑰輕聲呢喃,卻沒有松手。

“嗯。”

邰榛應著,也沒有松開。

兩人就這樣牽著手,站在路燈下,靜靜對視。

晚風輕輕吹過,帶起晏瑰鬢邊的幾縷碎發。

邰榛只是默默地擡起另一只手,輕輕幫她把頭發別到耳後。

在指尖擦過她耳廓的瞬間,晏瑰輕輕顫了一下。

“明天……”她開口,“還能見面嗎?”

“隨時都可以。”邰榛說,“只要你願意。”

“那……明天下午,我去花坊找你?”

“好。”邰榛微笑,“我給你做新的花茶,昨天剛到了一批金盞花。”

晏瑰點頭,終於松開了手。

但下一秒,邰榛又把她拉進了懷裏。

這是一個比在花坊時更緊的擁抱。

他的手臂環住她的腰,把她整個人都圈進懷裏。

下巴輕輕抵在她發頂,呼吸拂過她耳畔。

晏瑰閉上眼睛,臉埋在他肩頭。

她能聽見他的心跳,沈穩有力,透過胸腔傳來,像某種安心的鼓點。

也能聞到他身上越來越熟悉的、植物和陽光的味道。

“晏瑰。”他在她耳邊輕聲說,“今天……是我人生裏最好的一天。”

晏瑰鼻子一酸。

“我也是。”她小聲說。

他們在路燈下擁抱了很久。

久到三樓陽臺的燈忽然亮了——

是晏雲出來收衣服。

看見樓下相擁的兩人,神情微楞。

她笑著搖了搖頭,又轉身進去了。

晏瑰紅著臉從邰榛懷裏退出來。

“我媽媽看見了……”

“那怎麽辦?”邰榛眼裏閃著笑意,“要上去解釋嗎?”

“解釋什麽?”晏瑰瞪他,“說‘媽媽,這是我男朋友’?”

邰榛的眼睛亮了亮:“男朋友?”

晏瑰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臉更紅了:

“不然呢?你都……那樣了,還想賴賬?”

“不想賴賬。”邰榛認真地說,“我想當你的男朋友,想很久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

“而且,是以結婚為前提的那種。”

晏瑰的心跳像停了一拍。

她看著他,看著他在路燈下格外溫柔的眼睛,看著他說出這樣鄭重的話時,臉上那種認真到近乎虔誠的表情。

“邰榛,”她輕聲說,

“你知不知道……你說情話的樣子,特別犯規。”

邰榛笑了:

“那犯規了,要怎麽罰?”

晏瑰想了想,忽然踮起腳尖,在他唇上輕輕碰了一下。

這一次,不是臉頰。

是嘴唇。

很輕,很快,像蜻蜓點水。

但兩個人都僵住了。

空氣安靜了幾秒。

邰榛終於忍不住,深吸一口氣,重新把她摟進懷裏。

這一次,他沒有再問“可以嗎”,只是低頭,珍重地、溫柔地,吻了她的額頭。

像在完成一個儀式。

像在給今天所有的美好,蓋上一個溫柔的印章。

“進去吧。”他在她耳邊輕聲說,

“早點休息。”

晏瑰點頭,慢慢退開。

她走到門口,卻在門邊回頭。

邰榛還站在那裏,身形挺拔得如路旁那些安靜的樹。

暖黃的路燈光從他頭頂灑下來,給他周身籠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見她回頭,他擡起手,輕輕揮了揮。

一個和上次一模一樣的動作。

但這一次,晏瑰沒有只是揮手。

她再一次跑向邰榛,重新撲進他懷裏,用力抱了他一下。

“明天見。”

她在他耳邊說。

“明天見。”

邰榛摟緊她,低聲回應。

晏瑰真的轉身進門了。

這一次,她沒有再回頭。

因為她知道,他一定會在那裏,看著她離開,就像之前的那一次一樣。

而這一次,她知道,明天他們還會見面。

後天也是。

大後天也是。

以後的每一天,只要她想,他都會在。

這個認知讓她心裏滿得快要溢出來,腳步都變得輕盈。

門口的聲控燈隨著她的進門的聲音亮起。

晏瑰沒有猶豫地跑到二樓,沖到陽臺上。

樓下,邰榛果然還站在那裏。

他仰著頭,看著她的方向。

見她在陽臺出現,他擡起手,又揮了揮。

晏瑰也揮手,用口型輕輕說著:

“快回去吧。”

邰榛點頭,卻沒有立刻走。

他在路燈下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後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按了幾下。

同一時間裏,晏瑰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邰榛發來的消息:

“明天見。晚安,我的女朋友。”

晏瑰盯著那行字,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

“晚安,我的男朋友。”

發送後,她擡起頭。

樓下的邰榛看清了屏幕裏的那行字。

沒有猶豫,好像也是冥冥之中的默契。

他擡起頭,朝她微笑。

在夜色裏,依然明亮溫暖的笑容。

他終於轉身離開。

步伐從容,背影在路燈下拖出長長的影子。

晏瑰站在陽臺上,看著他漸行漸遠,直到那個身影完全消失在街角。

晚風吹過,帶著五月夜晚特有的、溫柔的氣息。

她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兩條消息。

“我的女朋友。”

“我的男朋友。”

簡單的稱呼,卻讓心裏某個地方,柔軟得一塌糊塗。

轉身下樓的腳步也因為這個輕快得像要飛起來。

客廳裏,晏雲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見她下樓,挑了挑眉:

“舍得回來了?”

晏瑰臉一紅:“媽……”

“行了行了,”晏雲笑著擺手,“不用解釋,媽媽都懂。”

芮郁琛從廚房裏出來,沒有說話,只是溫柔地看著晏瑰。

晏瑰的臉更紅了。

“媽-----別說了……”

她逃也似的跑回自己房間。

在猛地關上門的那一刻,背靠在門板上,輕輕呼出一口氣。

過了幾秒後,發自內心的快樂讓她忍不住笑了出來。

眼睛彎彎,像兩枚小小的月牙。

她慢慢地走到床邊,從帆布包裏拿出那個木盒,輕輕打開。

三樣小禮物安靜地躺在裏面。

還有那一疊花箋。

解開絲帶,她一封封看過去。

第十二封:“今天你答應了和我單獨吃飯,我緊張得提前三小時就開始選衣服,如果你看到,可能會笑我。”

第十三封:“其實昨天拍攝時,當我看到秦釋幫你整理頭發地時候,我醋得想站到你們中間,阻止他的靠近。這種情緒很陌生,但很真實。”

第十四封:“你問我為什麽選擇用花箋表達心意。我說,因為有些心意,需要被看見,被保存——其實,我想告訴你的是,我喜歡你這件事需要被你看見。”

……

第二十封:“如果你願意,我想陪你走很多很多路,看很多很多花。春夏秋冬,年覆一年。”

晏瑰看著那些字跡,眼眶又熱了。

她把花箋小心地收好,把木盒和另外放了七封的木盒一起放在床頭櫃上。

躺進被窩後,她關掉了燈。

黑暗中,她能聞到自己手上淡淡的玫瑰護手霜香氣——和他送的那支護手霜,是同一個味道。

也能想起他懷抱的溫度。

想起他手掌的觸感。

想起他落在額頭上那個珍重的吻。

他說他是“以結婚為前提”,她想,她也是。

晏瑰閉上眼睛,嘴角一直上揚著。

她知道,今晚會做一個有花的好夢。

夢裏一定有陽光,有花草香,還有一個溫潤的、會溫柔對她笑的邰榛。

而此刻,在城市另一條安靜的街道上,邰榛剛剛回到花坊。

他沒有開燈,只是點亮了工作臺上那盞小小的綠罩燈。

燈光下,他翻開筆記本,在新的一頁上寫下:

“6月1日,晴。”

“她說‘我也喜歡你’的時候,我看見心裏有一朵花開了。”

“擁抱時,她的頭發是帶著柑橘香的。她的眼淚是溫熱的,落在我肩上,就像小小的太陽。”

“吻她額頭前,我問了‘可以嗎’。當她輕輕點頭回應的時候,我看到她的睫毛在顫,就像蝴蝶的翅膀。”

“送她回家的路上,牽了手。她的手很小,很軟,握在手裏,像握住了一整個春天。”

“她說‘晚安,我的男朋友’。”

“我想,從今往後的每一個晚安,都能聽到她這樣說。”

寫完這些,他合上筆記本。

走到窗邊,看向晏瑰家所在的方向。

夜色深深,什麽也看不見。

但他知道她在那裏。

安穩地睡著,也許正做著有關花草的好夢。

而明天,他們會再見。

後天也是。

大後天也是。

以後的每一天,只要她願意,他都會在。

邰榛輕輕笑著。

他關上燈,讓花坊沈入溫柔的黑暗。

而心裏那團從昨天就開始燃燒的火,此刻終於不必再隱藏。

它只是安靜地、明亮地燃燒著,卻溫暖了他的整顆心臟,也照亮了前方所有的路。

窗外,那盆茉莉在夜色裏完全綻放了。

香氣清幽,執著地彌漫開來。

像在慶祝什麽。

像在祝福什麽。

像在說:

春天真的來了。

而夏天,也會很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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