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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語相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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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語相安

六月的第三個周末,花城迎來了這些年裏最盛大的花節。

花節是花城的傳統節日習俗。

和其他民族有慶祝豐收,五谷豐登的節日一樣,花節是花城以花為喻告訴每個花城人自己的人生都是獨一無二的,都是值得被經歷的。

這是一種祝願,是一種祈福,更是一種傳承。

每到這一天,花城的花都會為每一個歡慶花節的人送出祝福。

花街是花節慶祝的方式之一。

這次的花街剛好設在花巷裏。

巷子兩旁的攤位上,各色花卉堆疊成山,空氣裏混雜著月季的甜、茉莉的清、梔子花的馥郁,還有新鮮泥土濕潤的氣息。

陽光穿過樟樹葉隙,在青石板路上跳動,整條巷子像被浸泡在溫熱的、流動的色彩裏。

晏瑰站在巷口,深吸了一口氣。

她的左手被一只溫暖的手牽著——那是邰榛的手。

自那天在花坊表白後,這成了他們之間最自然的姿勢。

“人比上次多好多。”

晏瑰看向巷子裏湧動的人潮,有些驚嘆。

“花節正式開始了。”邰榛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唇角彎著溫潤的弧度,“今年辦得格外大,我母親也有幸參與設計。”

“你母親?”

晏瑰有些訝異。

她突然想起邰榛那晚說過,他的母親是花藝師。

“對。我們第一次相遇的那次花節預熱,巷子的街道關於花部分的設計就是我母親設計的。”

邰榛捏了捏晏瑰的指尖,笑著。

“什麽!真的嗎?”

晏瑰有些興奮。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綴滿了滿天星辰的星空:

“我當時就很想問,哪個大師把花設計的這麽恰到好處,構圖巧妙,精妙絕倫,”

晏瑰拉著邰榛的袖子來回擺動,撒嬌著:

“改天我能請教請教阿姨嗎,我覺得這能給我的拍攝帶來很大靈感。”

邰榛從沒見過晏瑰如此可愛的一面。

心尖發顫,指尖帶著些許癢意:

好想摸摸她的頭。

這麽想也就這麽做了。

邰榛輕輕擡起手臂,把手放在晏瑰的腦袋上,然後彎下腰直視著她的眼睛:

“你怎麽這麽可愛呀,”

他有些失笑,

“見我媽媽就是提前見家長了哦,見了就不能再反悔了。”

晏瑰看到了邰榛的眼睛。

他的眼睛深邃而專註,能感受到的,是他的眼波從她的眉心,慢悠悠地淌到鼻尖,再流連到唇畔,濃密的睫毛下,眼瞼透出淡淡的陰影,讓眼神顯得更幽深,像藏著話。

這是一種無聲地勾引。

他在勾引我?

意識到邰榛的行為,晏瑰的心微微顫動,悸動在此刻讓她手無足措。

她捂住邰榛的眼睛,輕輕推了一下。

她的手心布滿了細密的汗:

“你別胡說!你別亂來!我沒有!”

邰榛微微側過頭,笑著看向她:

“緊張了?”

他站直身體,手輕輕拍了拍晏瑰的腦袋:

“我母親會很高興你能去問她。”

話音剛落,旁邊就有兩個年輕女孩竊竊私語地朝她看過來,其中一個舉起手機似乎在對比什麽,眼睛亮起來:

“他是不是這個視頻裏的壓花師啊?這麽帥肯定不會認錯的。”

晏瑰怔了怔。

她沒想到第一期視頻上線沒多久,幾百的播放量能讓邰榛在線下遇到看過視頻的人。

有些歉意地看向邰榛,重新相握的手也有些緊張地捏了捏他的指尖:

“是不是會影響到你的日常生活呀?”

邰榛無聲地笑著,眼神帶著安撫。

同樣,他也捏了捏女孩的指尖,帶去無聲的安慰。

“真的是你!”女孩興奮地拉著同伴,“我超喜歡那期視頻!拍得特別美,壓花的小哥哥你也好帥——啊!”

邰榛微笑著頷首:“謝謝喜歡。”

“不過,視頻是我女朋友的團隊拍的,你們可以多多關註。”

她突然頓住,目光落在晏瑰和邰榛交握的手上。

視線不由自主地被眼前這個氣質清冷卻帶著溫柔地女孩吸引,眼睛瞪得更大了:

“天啊,小姐姐你好漂亮啊,沒想到還這麽有才華,我們一定會多多關註的。”

晏瑰有些羞澀,但更多的是欣喜:

“謝謝你們的喜歡。”

陽光裏,晏瑰的笑容溫柔。

“小姐姐我能加你微信嗎?你真的好漂亮啊。”

另一個女孩實在忍不住了,亮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晏瑰。

此時,十指緊扣的雙手突然橫亙在四人之間:

“抱歉哦,微信就不了,不然我這個男朋友會吃醋的。”

他的態度自然得體,沒有因為直接說出‘吃醋’而慌亂,只是握著晏瑰的手微微收緊了些,傳遞著無聲的安撫。

‘噗呲’

女孩們都笑了。

“好吧,不過,要是我是小姐姐的男朋友,我肯定做的更過分。”

兩個女孩又興奮地說了幾句“視頻做得好”“期待更新”,才依依不舍地離開。

等她們走遠,晏瑰才輕輕呼出一口氣,擡頭看邰榛:

“你怎麽這麽淡定?”

“因為你說過,做視頻的初衷就是想讓更多人了解花。”邰榛的聲音溫和,像初夏的風,“我被認出來,說明你做到了。”

他頓了頓,看向她的眼睛:“而且,你努力的成果有了回應,我很開心。”

晏瑰的心輕輕一顫。

陽光落在他深褐色的瞳孔裏,映出細碎的光。

那雙總是溫和克制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著她的影子,還有毫不掩飾的、坦然的喜歡。

“我也是。”她輕聲說,手指在他掌心輕輕勾了勾。

邰榛笑了。

那笑容不再有從前那種禮貌性的距離感,只剩下最真實的、最柔軟的部分,是從眼底一直蔓延到唇角,卻讓整張臉都生動起來。

他牽著她走進花巷。

人潮確實擁擠,但邰榛始終走在她外側,用身體幫她隔開推搡。

他的手臂偶爾會輕輕環住她的肩,在她停下看某個攤位時,自然地站在她身後,形成一個半包圍的、安全的角落。

晏瑰從沒覺得逛花市可以這麽安心。

以前和許汀眠來,兩人總是手挽著手在人群裏擠,一邊笑鬧一邊護著懷裏的花。

開心,但也總是有些慌亂的。

可現在不一樣。

邰榛就像一棵沈穩的樹,在她身邊紮根,為她擋住所有嘈雜和擁擠。

她可以完全專註在那些繽紛的花草上,不用擔心被撞到,不用分神看路。

“你看這個。”她在一個賣多肉的小攤前停下,指著其中一盆。

那是盆“熊童子”,肥厚的葉片邊緣帶著細密的紅暈,像小熊的爪子。

葉片上還凝著細小的水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很可愛。”邰榛俯身看了看,“你想養?”

“嗯。”晏瑰點頭,“工作室的窗臺上還空著一塊,我想擺點綠植。而且……”

她頓了頓,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它叫童子,你叫榛——一個像可愛的小生靈,一個是堅實溫潤的樹木。聽起來,就覺得很搭。”

邰榛怔了怔,隨即失笑。

他自然聽出了她話語裏那點可愛的,生拉硬拽的浪漫聯想。

沒有說話,只是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發——這個動作他做得越來越自然了。

“那買吧。”他說著,已經拿出手機掃碼,“老板,這盆,還有旁邊那盆生石花一起。”

晏瑰看著他付款的背影,心裏那股暖流又湧上來。

他總是這樣。

在她表達喜歡之前,就已經替她想好了下一步。

“為什麽買兩盆?”她問。

“熊童子喜光,生石花耐陰。”邰榛接過老板包裝好的多肉,轉身遞給她,“工作室的窗臺朝東,上午光足,下午會暗些。放一起,光照剛好。”

他說得自然,仿佛這只是最基礎的常識。

但晏瑰知道,這是他在用他的方式,參與她的生活。

把她喜歡的東西,安放進他熟悉的領域裏。

讓她的每一個選擇,都有他溫柔的支撐。

她接過兩盆多肉,抱在懷裏。

陶盆還帶著陽光的溫度,透過薄薄的棉質連衣裙傳到皮膚上,暖融融的。

“邰榛。”

她忽然叫他。

“嗯?”

晏瑰擡頭看他,眼神清澈而認真:

“我現在覺得……我很肯定我想要努力堅持的方向。”

邰榛停下腳步。

花巷喧囂,人聲鼎沸。

但他的世界裏,好像只剩下她仰起的臉,和那雙盛著光的眼睛。

“做視頻,拍花,帶大家了解花藝師、園林設計師、壓花師……這些我都很喜歡。”

晏瑰繼續說,她的聲音在嘈雜的背景音裏格外清晰,

“我沒有很遠大的理想,我只希望通過我的視頻帶給身邊的人更多認識花,認識跟花有關的職業的一些事情,讓花不再只是停留在只有觀賞作用,”

“當然,我最喜歡的,還是每次你給我提供腳本、選拍攝角度意見時專註的模樣;你給我介紹每一株植物時笑意盈盈的模樣,還有在我所有需要依靠的時候給予我無聲力量的你。”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勇氣:

“我的方向,好像從一開始就和你有關。”

風輕輕吹過,帶起她鬢邊的碎發。

邰榛伸出手,幫她把那縷頭發別到耳後。

指尖擦過她耳廓時,她輕輕顫了一下。

“晏瑰。”他叫她的名字,聲音低而沈,

“我的方向,也早就和你有關了。”

他的目光很深,像暮春的夜,藏著無數未說出口的溫柔。

“從決定開‘Meeting Flowers’那天起,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我也能像父母一樣遇到一個能理解我為什麽愛花、渴望懂花、願意聽我講每一株植物故事的知己,該多好。”

“然後你就出現了。”

“像春天第一場雨,來得猝不及防,等我反應過來,已經淋了滿身。”

“你不只是我的知己,更是我的戰友,我的愛人。”

晏瑰的鼻子一酸。

她抱著多肉盆栽的手臂收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陶盆邊緣。

“那……”她小聲問,“我們會一直這樣嗎?你教我認花,我陪你工作,一起做視頻,一起逛花市……”

“會。”邰榛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只要你想,我們就會一直這樣。”

他頓了頓,又補充:

“甚至更多。”

“更多是什麽?”晏瑰追問。

邰榛笑了。

那笑容裏有種她從未見過的、帶著些許憧憬的光。

“比如,以後我們可以一起設計一個花園。”他說,“不一定是很大的一片地,可能只是陽臺,或者屋頂。你選你喜歡的花,我負責搭配和養護。春天種球根,夏天看繡球,秋天收種子,冬天養室內。”

他的聲音很緩,像在描繪一幅早已在心中勾勒過無數次的畫:

“還可以一起做更多關於花的視頻。不只是壓花,還有插花、幹燥花、甚至用花入菜、做香。你想嘗試的,我都陪你。”

晏瑰聽著,眼眶一點點熱起來。

她仿佛已經看見了那個畫面——

陽光很好的早晨,他們在屬於自己的小花園裏,她蹲在地上擺弄新到的花苗,他拿著噴壺在一旁澆水。

偶爾交談,偶爾只是安靜地各做各的事,但空氣裏彌漫著同樣的花香和默契。

然後她舉起相機,拍下他低頭修剪枝葉的側影。

晚上一起坐在電腦前剪輯,為用哪段配樂爭論,最後以一人妥協、另一人偷偷在片尾加上對方名字拼音首字母的小彩蛋告終。

平凡,瑣碎,卻溫暖得讓她心頭發脹。

“我知道,這只是空話,但我喜歡憧憬我們的未來,”

邰榛握著晏瑰的雙手,認真地看著她:

“你只用等著,等我一步一步實現,然後,”

“走向你。”

晏瑰再也忍不住鼻尖的酸意,眼淚不停地在眼眶裏打轉。

“邰榛。”她叫他的名字,聲音有些哽咽,“你知不知道……你這樣特別犯規。”

“怎麽犯規了?”

邰榛挑眉,眼裏閃著笑意。

“把我的未來都規劃得這麽美好。”晏瑰吸了吸鼻子,“美好到……我覺得這只會是夢,醒了就沒了。”

邰榛伸手,輕輕擦去她眼角將落未落的淚。

動作溫柔得像在觸碰易碎的花瓣。

“不是夢。”他認真地說,“晏瑰,我答應你的事,都會做到。”

“陪你做你想做的事,陪你看每一季花開。”

“這是承諾。”

他說“承諾”兩個字時,眼神沈靜而篤定。

像在宣讀某種誓言。

晏瑰終於忍不住,眼淚掉了下來。

滾燙的、飽脹的情緒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出口。

她把臉埋進他肩頭,懷裏的多肉盆栽抵在兩人之間,陶盆微涼的觸感隔著薄薄的衣料傳來。

邰榛的手臂環住她的背,輕輕拍著。

“別哭。”他在她耳邊輕聲說,“大家都在看呢。”

晏瑰這才想起他們還在花巷裏,周圍人來人往。

她紅著臉從他懷裏退出來,果然看見幾個路過的人投來善意的目光。

“都怪你。”

她小聲嘟囔,用手背擦眼淚。

“嗯,怪我。”邰榛從善如流,接過她懷裏的盆栽,“我拿吧,你擦擦臉。”

晏瑰從包裏拿出紙巾,仔細擦幹眼淚。

再擡頭時,她已經恢覆了往常的模樣,只是眼睛還有點紅,鼻尖也紅紅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邰榛看著她,心裏軟得一塌糊塗。

他伸出手,重新牽住她的手。

“走吧。”他說,

“前面有家新開的甜品店,聽說茉莉花茶慕斯做得很好。”

“你怎麽知道我喜歡茉莉花茶慕斯?”

晏瑰驚訝。

“你上次提過。”邰榛說得理所當然,“說大學時學校後街有家店做得好,後來關門了,一直很懷念。”

晏瑰怔住了。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大概是她第二次去花坊請教時,閑聊間隨口提的。

她自己都快忘了。

可他還記得。

不僅記得,還特意找了替代。

“邰榛……”她輕聲說,“你這樣,我會被你寵壞的。”

“那就寵壞吧。”邰榛轉頭看她,眼裏有溫柔的笑意,“我樂意。”

陽光正好。

花巷裏人流如織,各色花卉在攤位前爭奇鬥艷,空氣裏浮動著甜膩的花香。

而他們牽著手,慢慢往前走。

像兩株終於找到彼此依偎的植物,在春天的土壤裏,悄悄把根系纏在了一起。

-------

市博物館的修覆室,永遠保持著恒定的18攝氏度和45%的濕度。

空氣裏有舊紙、膠水、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黴味——那是時間沈澱下來的氣息,沈重,卻也令人安心。

裴聿珩坐在工作臺前,戴著半月形的放大鏡,手中的修覆刀精準地剔除著一張老唱片封套邊緣的汙漬。

他的動作很慢,每一個下刀的角度都經過計算,力道均勻而克制。

這是修覆的第四周。

《夜來香》已經修覆完成,現在在處理的是同一批文物裏的另一張唱片——周璇的《天涯歌女》,損傷程度稍輕,但標簽部分缺損嚴重,需要對照檔案資料進行覆原。

修覆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裴聿珩沒有擡頭——他知道是誰。

這四周來,每天上午九點半,這個腳步聲都會準時出現在修覆室外。

輕而穩,像某種無聲的約定。

許汀眠端著托盤走進來,托盤上是剛泡好的紅茶,還有一小碟手工餅幹。

她把東西放在工作臺角落,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一旁,安靜地等待。

這是他們之間新形成的默契——她會在他連續工作兩小時後送來茶點,而他會在此時暫停,休息十分鐘。

裴聿珩放下修覆刀,摘下手套和放大鏡。

他端起茶杯,茶湯是恰到好處的琥珀色,溫度也剛好,不燙不涼。

他喝了一口,是熟悉的味道——錫蘭紅茶,不加糖,只加一片檸檬。

加一片檸檬是許汀眠獨有的習慣,在他的習慣基礎上加上一片檸檬會更加清爽解膩。

“檔案查得怎麽樣了?”

裴聿珩開口。

他的聲音因為長時間沒有說話而有些低啞。

“已經找到《天涯歌女》的原始錄音信息了。”許汀眠從隨身文件夾裏抽出幾頁紙,“是百代公司民國二十四年的錄音,編號B-251,原版標簽應該是紅底金字。我打印了高清覆原圖,您看看。”

她把紙遞過去。

裴聿珩接過,目光在紙上停留。

他的視線掃過那些覆原的圖案細節、字體特征、甚至紙張紋理的模擬——每一個細節都標註得清清楚楚,旁邊還附上了來源依據的檔案編號。

這不是簡單的資料整理。

而是需要大量查閱、比對、甚至推測的專業工作。

“做得很好。”他說。

很簡短的三個字,卻是他這些天來給出的最高評價。

許汀眠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覆平靜:

“應該的。”

她頓了頓,又說:

“另外,館長說下周三有批新文物入庫,其中有兩箱是民國時期的戲曲磁帶,保存狀況不太好。如果您這邊唱片修覆進度允許,館裏希望您能提前看看。”

裴聿珩思考了幾秒後點了點頭:

“周三上午我可以過去。”

“好,我安排。”

許汀眠快速記下。

短暫的沈默。

整個修覆室裏只有空調系統低沈的運轉聲,以及窗外隱約傳來的,博物館花園裏的鳥鳴聲。

裴聿珩放下茶杯,重新拿起放大鏡。

按照往常,許汀眠此刻應該就會離開——她會回到外間的辦公桌,繼續處理那些似乎永遠也處理不完的報告和檔案。

但今天,她沒有動。

裴聿珩察覺到她的停留,擡起頭。

透過放大鏡的鏡片,她的臉有些變形,但那雙眼睛依然清晰——明亮,專註。

而此刻居然還帶著一絲罕見的猶豫。

“還有事?”他問。

許汀眠抿了抿唇。

這個動作裴聿珩見過——通常是在她思考如何組織語言的時候,或者說一些不太符合她“專業助理”身份的話時,她就會這樣。

“裴老師。”她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輕,“您……還記得我的名字嗎?”

裴聿珩楞住了。

這個問題來得突兀,甚至有些莫名其妙。

但他幾乎是立刻就明白了她在問什麽。

他的輕微臉盲癥。

他想許汀眠應該是猜出來了。

這個他從很小就知道的缺陷——不是完全認不出人,而是需要比常人更長的時間、更多的特征點,才能把一張臉和名字牢固地對應起來。

在人際關系疏淡的修覆世界裏,這從來不是問題。

文物不會變臉,工具不會易容,他只需要記住它們的特征和用途。

但在人的世界裏,這常常帶來尷尬。

他記得晏瑰,是因為從小一起長大,那張臉看了二十多年,早已刻進記憶裏。

記得沈亭序,是因為從小的朋友加上合作多年,而那人總穿著花哨得令人難忘的襯衫。

記得季館長,是因為那圓滾滾的肚子和永遠笑瞇瞇的眼睛,特征足夠鮮明。

可許汀眠呢?

第一次,是她低血糖暈倒,被晏瑰送去醫院。

當時的晏瑰因為找不到人急得只能打電話給他,那時的他在駕駛座的中央後視鏡裏看見她蒼白的臉的時候,晏瑰紅著眼睛說那是她最好的朋友。

他們第二次正式見面,是在博物館的會議室。

她穿著淺灰色的制服,頭發一絲不茍地束在腦後,坐在季館長旁邊做記錄。

那時他對她的印象,只有“季館長的助理”或者是“小瑰的朋友”。

第三次,是在庫房前交接文物。

她還是那身制服,聲音平穩專業,眼神應該是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的。

那時他想,這個助理很稱職。

直到這一刻他才知道她的名字——許汀眠。

可知道名字,和記得臉,是兩回事。

在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裏,他仍然需要靠一些特征來辨認她——淺灰色的制服,一絲不茍的發型,工作時微微抿起的唇角還有只有她才擁有的甜美嗓音。

直到這四周。

這四周裏,她每天都出現在修覆室。

有時送茶點,有時送資料,有時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等他需要時遞上工具。

慢慢地,她不再總是穿制服——

周二穿了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周四換了淺藍色的襯衫,昨天甚至紮了條馬尾辮,額前落下幾縷碎發。

她的表情也不再只有專業和平靜——整理檔案時會微微皺眉,找到關鍵資料時會眼睛一亮,偶爾和他目光相撞時,會很快移開視線,耳根泛起淡淡的紅。

這些細節,一點一點,像拼圖一樣,在他腦海裏拼湊出一張越來越清晰的臉。

一張……他好像不需要再靠特征去辨認的臉。

“許汀眠。”

裴聿珩開口,聲音在安靜的修覆室裏格外清晰。

許汀眠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她看著他,眼睛微微睜大,像是不敢相信他真的叫出了她的名字。

不是“許助理”,不是“小瑰的朋友”。

是許汀眠。

其實許汀眠不知道裴聿珩有輕微臉盲癥。

問他是否記得自己的名字,只是想給之前的自己一個交代。

一個她覺得,他們的緣分不合適,只是因為相處的時間不夠。

只是因為-----她只停留在他口中‘小瑰的朋友。’

“我記得。”裴聿珩又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你的名字,還有臉。”

許汀眠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麽,卻發不出聲音。

她的眼眶一點點紅了。

不是悲傷,而是某種更覆雜的情緒——驚訝,欣慰,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隱秘的歡喜。

“為什麽突然問這個?”

裴聿珩移開視線,重新端起茶杯,假裝研究茶湯的顏色。

他覺得他應該是知道為什麽的。

這四周的相處,他們之間的某種平衡正在被打破。

不再是單純的“修覆師”和“助理”,也不再是“青梅竹馬的朋友”和“那個朋友的朋友”。

他們開始有了只屬於彼此的默契——

她知道他泡茶的偏好,他知道她整理檔案的習慣;她能在他說出需求之前就準備好工具,他能從她細微的表情變化裏看出她的想法。

這種默契太自然,自然到讓他開始不安。

因為他發現,自己正在習慣她的存在。

習慣每天上午九點半的腳步聲,習慣工作間隙那杯溫度剛好的紅茶,習慣擡頭時總能在玻璃墻外看見她伏案工作的側影。

他不應該為這種習慣而感到不安。

可能令他真正不安的的原因,是他甚至……開始期待。

期待她今天會穿什麽顏色的衣服,期待她送來的茶點會不會有新品種的餅幹,期待她偶爾在遞工具時,指尖不經意擦過他手背的觸感。

這種期待很陌生。

陌生到讓他不得不正視一個問題——

他對許汀眠,到底是什麽感覺?

“沒什麽。”許汀眠終於找回了聲音,她低下頭,快速收拾托盤,“就是……隨便問問。”

她的耳朵紅了。

裴聿珩看見了。

那個總是專業、冷靜、滴水不漏的許助理,此刻耳尖泛著淡淡的粉,睫毛垂下來,在眼瞼下投出小小的陰影。

這個畫面,讓他心裏某個地方輕輕動了一下。

像平靜的湖面被投入一顆小石子,漣漪一圈圈蕩開。

“許汀眠。”他又叫她的名字。

“嗯?”她擡起頭,眼睛還有些紅,但已經恢覆了平靜。

“周三的戲曲磁帶,”裴聿珩說,“你如果有空,可以一起參與初步評估。”

許汀眠楞住了:“我?可是我不是修覆專業……”

“你查檔案的能力很強,對民國時期的音像資料也熟悉。”

裴聿珩打斷她,語氣依然平淡,

“評估需要這些。”

他說完,重新戴上放大鏡,拿起了修覆刀。

仿佛剛才的邀請,只是最普通的日常工作安排。

但許汀眠隱約覺得,這不是。

博物館的文物修覆,從來都是修覆師獨立或團隊內部的工作。

助理可以協助,但很少直接參與核心的評估環節。

這是破例。

而裴聿珩,是最不會破例的人。

可她不敢賭,她擔心這又是一場她一個人的自作多情。

極力克制的情緒讓她的聲音有了些許顫抖:

“我……有空。”

“周三上午,我會準時到。”

裴聿珩“嗯”了一聲,沒有擡頭。

但他的唇角,卻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這是他在這段時間裏第幾次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

許汀眠端著托盤離開修覆室。

門輕輕合上。

裴聿珩放下手裏的工具,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腦海裏浮現的是她剛才的樣子——眼睛紅紅,耳朵紅紅,像只受驚的小兔子。

還有更早以前的樣子——

在博物館走廊裏,她抱著厚厚的檔案冊,腳步匆匆,馬尾辮在身後晃動。

在醫務室裏,她咬著嘴唇忍痛,小腿上那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疤痕。

在修覆室外,她偷偷看他工作時,那種專註又克制的眼神。

這些畫面一幀幀閃過,最後定格在剛才——

她問他“您還記得我的名字嗎”時,那雙盛著期待和不安的眼睛。

裴聿珩睜開眼,看向玻璃墻外。

許汀眠已經坐回了辦公桌,正對著電腦打字。

陽光從她身後的窗戶照進來,在她發梢鍍上一層金邊。

她的側臉在光裏顯得很柔和,唇角微微上揚,像在笑。

裴聿珩看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呼出一口氣,重新坐直身體,戴上了手套。

當指尖觸碰到冰冷的工具時,他忽然想——

如果這就是“特別”。

但好像……也不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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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釋站在衣帽間的鏡子前,手指無意識地整理著襯衫的領口。

純白色的牛津紡襯衫,熨燙得一絲不茍,扣子規規矩矩地系到最上面一顆。

外面套了件淺灰色的針織開衫,款式簡潔,質地柔軟——是他很少會穿的類型。

鏡子裏的人看起來很得體。

頭發仔細梳理過,露出光潔的額頭。

臉上掛著練習過很多次的、標準得體的微笑,唇角上揚的弧度恰到好處,眼睛裏也盛著溫和的光。

一個合格的、討人喜歡的、二十歲的年輕人。

秦釋盯著鏡子裏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自己的嘴角。

指尖下的肌肉有些僵硬——維持這個笑容,其實很累。

但他必須笑。

因為今天是家宴。

“周末六點,聽月軒308包間。”

昨晚,他收到了許苓丈夫的消息。

秦釋從來不覺得這頓飯會是因為他的母親想他了。

但他還是會來。

會準時到,會穿戴得體,會讓自己的臉上掛著無可挑剔的笑容,會在席間適時地附和、點頭、說一些不痛不癢的客套話。

像一個演技精湛的演員,扮演著“許苓懂事的大兒子”這個角色。

手機震動了一下。

秦釋掏出來看,是叔叔發來的消息:

“到了嗎?你媽媽剛才問起你。”

“在路上了,十分鐘到。”

他打字回覆,末尾加了個笑臉表情。

發送後,他盯著那個黃色的圓臉表情看了幾秒,忽然覺得很諷刺。

連在文字裏,他都要演。

他把手機塞回口袋,最後看了一眼鏡子,轉身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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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家的老宅在城西的別墅區,獨棟的三層小樓,帶一個精心打理過的花園。

這個季節,園子裏的薔薇開得正好,爬滿了白色的籬笆墻,空氣裏浮動著甜膩的花香。

秦釋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深吸一口氣,按響了門鈴。

來開門的是保姆陳姨,看見他,臉上露出笑容:

“小釋來啦,快進來,大家都到了。”

“陳姨好。”秦釋笑著點頭,把手裏提著的禮盒遞過去,“給您帶了您愛吃的桂花糕,新出爐的。”

“哎喲,你這孩子,每次都這麽客氣。”陳姨接過,眼裏的笑意更濃了,“快進去吧,你媽媽剛才還念叨你呢。”

秦釋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覆如常。

是嗎,這應該又是陳姨他們的安慰吧。

他換了拖鞋,走進客廳。

中式裝修的客廳裏,已經坐滿了人。

向家爺爺坐在主位的紅木太師椅上,手裏端著紫砂壺,正和坐在旁邊的向叔叔說著什麽。

向家大嬸嬸坐在另一側的沙發上,和女兒向薇聊著天。

而母親——

許苓坐在對面的沙發上,穿著一身淡紫色的旗袍,頭發盤得一絲不茍,正溫柔看著向薇說著話。

她的側影在午後的陽光裏,顯得端莊而疏離。

身旁的向鴻安靜地坐在一旁,帶著耳機打著游戲。

可就是這個打著游戲,眼睛都沒擡起來的少年最先發現他進門的。

他沖到秦釋的面前,笑得天真而燦爛:

“哥,你來啦。”

就是這樣天真陽光的笑容卻更深地刺痛秦釋的眼睛

他的腳步頓了頓。

微微頜首,笑容無懈可擊:

“小鴻。”

輕輕拍了拍向鴻的腦袋,默默地深吸了一口氣。

他從沒怪過向鴻,只是有些嫉妒。

片刻之後他重新揚起笑容,走了進去。

“向爺爺,向叔叔,向嬸嬸,媽。”他一一打招呼,聲音清亮,語氣恭敬,“我來晚了,抱歉。”

向爺爺擡起頭,看了他一眼,點點頭:

“來了就好,坐吧。”

向叔叔笑著拍了拍身邊的空位:

“小釋,過來坐這兒。聽說你最近在MOME拍得不錯?蘇沐的團隊對你評價很高啊。”

“叔叔過獎了,都是團隊合作得好。”

秦釋在空位上坐下,笑容無可挑剔。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是慣常的寒暄。

叔叔問工作,大嬸嬸問生活,向薇好奇地打聽娛樂圈的八卦,其他弟弟妹妹則纏著他問攝影技巧。

秦釋一一應對,言辭得體,態度溫和。

他甚至在向薇拿出手機給他看自己拍的照片時,認真地給出建議:

“構圖可以再大膽一點,試試把主體放在黃金分割點上。”

向薇眼睛亮起來:

“秦釋哥你真好!我們同學都說你拍的照特別有感覺,你能不能教教我後期怎麽調色呀?”

“可以啊,下次你來MOME,我教你。”

他說這話時,餘光瞥見母親朝他看了一眼。

那眼神很淡,淡得像只是不經意的一瞥,很快就移開了。

但秦釋還是捕捉到了——那裏面有一閃而過的、類似欣慰的情緒。

他心臟微微一縮。

就在這時,向爺爺放下了手裏的紫砂壺,清了清嗓子。

客廳裏安靜下來。

“今天叫大家來,除了吃飯,還有件事要宣布。”向爺爺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一家之主慣有的威嚴,“下個月是向氏集團成立三十周年,準備辦個慶典。老大。”

他看向向薇的父親:“慶典的策劃和安排,你負責。”

向澤點了點頭:“明白。”

“老二。”向爺爺又看向向叔叔,“嘉賓名單和媒體對接,你來。”

“好的爸。”向叔叔應下。

向爺爺頓了頓,目光在客廳裏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秦釋身上。

“小釋。”

秦釋擡起頭,臉上依然掛著笑:

“向爺爺。”

“慶典需要拍一組宣傳照,還有活動當天的跟拍。”向爺爺說,“你向叔叔推薦了你。你覺得能接嗎?”

秦釋怔住了。

他下意識地看向叔叔——叔叔朝他微笑著點了點頭。

他看向向鴻。

向鴻的眼神裏是滿滿的崇拜和鼓勵。

最後,他看向母親。

許苓正端起茶杯,動作優雅地抿了一口。

她的側臉在光裏顯得平靜無波,沒有任何表情。

“我……”秦釋開口,聲音有些幹,“我當然願意。只是……這麽重要的活動,是不是請更專業的團隊比較好?我才剛入行不久……”

“你叔叔說你在MOME表現很好。”向爺爺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自家人做事,放心。就這麽定了。”

一句話,堵死了所有退路。

不是詢問,是通知。

秦釋的手指在身側微微收緊。

他應該高興的——這是向爺爺把向氏這麽的重要事務交給他,是認可,是信任。

可為什麽,他只覺得胸口悶得發慌?

“謝謝向爺爺。”他聽見自己說,聲音平穩,笑容依舊,“我會做好的。”

向爺爺點了點頭,似乎滿意了,又端起紫砂壺開始喝茶。

客廳裏的氣氛重新輕松起來,大家又開始聊起別的話題。

可秦釋卻覺得,那些聲音都離得很遠。

他像個局外人,坐在熱鬧的中心,看著每個人臉上的笑容,聽著那些親昵的交談,卻感覺不到任何溫度。

家宴在晚上七點正式開始。

長長的紅木餐桌上擺滿了精致的菜肴,水晶吊燈的光折射在銀質餐具上,晃得人眼花。

秦釋坐在餐桌末尾,向鴻坐在的------是餐桌的主位旁邊。

席間的話題從集團業務聊到股票市場,從孩子教育聊到養生保健。

每個人都說著得體的話,保持著恰到好處的笑容。

秦釋安靜地吃著飯,只在被問到時才簡短地回答幾句。

他吃得很少,胃裏像堵著什麽,什麽都咽不下。

“小釋最近有沒有交女朋友啊?”向嬸嬸突然把話題轉到他身上,笑盈盈地問,“你也二十了,該談個戀愛了。有沒有喜歡的姑娘?”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過來。

秦釋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

他擡起頭,臉上掛起慣常的笑容:

“還沒有呢,學業工作什麽的太忙了。”

“學習和工作再忙也不能耽誤終身大事啊。”向嬸嬸嗔怪道,“要不要嬸嬸給你介紹幾個?我認識幾個姑娘,家世好,人也漂亮,跟你挺配的。”

“不用了嬸嬸。”秦釋笑著搖頭,“我現在還是想以學業、事業為重。”

他說這話時,餘光看見母親皺了皺眉。

很細微的動作,幾乎看不見。

但秦釋看見了。

他心裏那根一直繃著的弦,突然就斷了。

“而且,”他聽見自己繼續說,聲音依然平穩,甚至帶著笑意,“我這樣的人,還是別耽誤人家好姑娘了。”

話音落下,餐桌上的氣氛微妙地凝滯了一瞬。

向叔叔看了他一眼,眼神裏帶著詢問。

向鴻的眼神裏有著不可置信和難以理解。

而母親——

許苓放下了筷子。

她的動作很輕,但所有人都註意到了。

“什麽叫‘你這樣的人’?”她開口,聲音平靜,卻像冰層下的暗流,“秦釋,把話說清楚。”

秦釋看著她。

隔著長長的餐桌,水晶燈的光在她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

她的眼睛很亮,裏面是他熟悉的、那種混合著失望和不耐煩的情緒。

就像九歲那年,向鴻摔倒後,她看他的眼神。

一模一樣。

“沒什麽。”秦釋笑了笑,重新拿起筷子,“我就是隨口一說。媽,您別生氣。”

“我沒有生氣。”許苓的聲音依然平靜,“我只是想提醒你,在外人面前,註意自己的言辭。”

“許苓。”向爺爺終於開口,語氣有些不悅,“吃飯呢,少說兩句。”

“爸,我沒說錯。”許苓轉頭看他,“他剛才那話,要是傳出去,別人怎麽想我們向家?怎麽想他?”

“媽!”向鴻趕緊打圓場,“哥哥就是開玩笑的,您別當真。來,嘗嘗這個湯,陳姨燉了一下午呢。”

話題被勉強帶過。

但餐桌上的氣氛已經變了。

每個人都沈默地吃著飯,只有餐具碰撞的輕微聲響。

秦釋低著頭,機械地把食物送進嘴裏。

他嘗不出任何味道。

只覺得冷。

從心臟開始,一點點蔓延到四肢百骸的冷。

-------

家宴在九點結束。

秦釋第一個起身:“向爺爺,媽,向叔叔,向嬸嬸,我明天還有早班拍攝,先走了。”

向爺爺點了點頭:

“去吧,路上小心。”

“我送你。”向叔叔站起來。

“不用了向叔叔,我打車就行。”

秦釋笑著拒絕,轉身朝門口走去。

他沒有回頭。

所以他沒看見,在他轉身的瞬間,許苓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

但最終,她什麽都沒說。

-----

秦釋沒有打車。

他沿著別墅區外的林蔭道,漫無目的地往前走。

五月的夜風很溫柔,吹在臉上,卻像刀子。

他走了很久,久到腿開始發酸,才在一個街心公園的長椅上坐下。

公園裏很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車聲,和草叢裏不知名蟲子的鳴叫。

路燈在他頭頂灑下昏黃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秦釋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影子。

然後他慢慢彎下腰,把臉埋進了掌心。

肩膀開始顫抖。

沒有聲音,只是無聲地、劇烈地顫抖。

眼淚從指縫裏滲出來,溫熱,滾燙,卻暖不了心裏那一片冰冷。

他自從父母離婚之後就再也不是被偏愛的那一個。

這麽多年都是。

在父母還沒離婚前一個月時,父親總是忙,母親總是焦慮。

他們爭吵,冷戰,最後分開。

他被判給母親,他們都很快就再婚,都有了容不下他的新家庭。

他被送到爺爺奶奶家,後來又輾轉在叔叔、姑姑家住過。

每個地方都是暫住,每個地方都不是家。

他學會看人臉色,學會用笑容當盔甲,學會在每一個新環境裏迅速找到自己的位置——那個不惹麻煩、乖巧懂事、讓人省心的位置。

他以為這樣就能被愛。

可到頭來,他還是那個可以被輕易忽視、可以被隨口指責、可以被拿來比較時永遠落了下風的人。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

秦釋沒有動。

震動持續了很久,終於停下。

但很快,又開始了。

他慢慢擡起頭,眼眶通紅,臉上滿是淚痕。

他掏出手機,屏幕上是向叔叔的未接來電,還有一條消息:

“小釋,到家了嗎?剛才你媽的話別往心裏去,她就是脾氣急。爺爺把慶典的拍攝交給你,是看重你。好好做,叔叔相信你。”

秦釋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退出聊天框,手指在屏幕上滑動,最終停在一個名字上。

芮秋棠。

他們的聊天記錄還停留在前些天——他問她貓怎麽樣了,她回“退了燒,正在找領養家庭”。

簡短,平淡,像最普通的同事或朋友。

不知道為什麽,這一刻,明明他們其實不是很熟,他卻很想把自己的心裏話告訴她。

秦釋的手指懸在屏幕上,微微顫抖。

他想跟她說說話。

想說今天家宴的事,想說母親那個眼神,想說心裏那片怎麽都暖不起來的冷。

可他要說什麽呢?

說他有多難過?說他有多委屈?說他其實很想像小時候那樣,被媽媽抱在懷裏,聽她說“沒關系,媽媽在”?

太可笑了。

他二十歲了,不是兩歲。

而且芮秋棠……她那麽忙,那麽冷靜,那麽高高在上。

她憑什麽要聽他的這些破事?

秦釋閉上眼睛,眼淚又掉了下來。

他最終還是點開了輸入框。

手指在鍵盤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動暗下去,又被他按亮。

最後,他只打了三個字:

“在忙嗎?”

發送。

時間顯示:22:47。

他盯著屏幕,等了十分鐘。

沒有回覆。

秦釋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笑不出來。

他把手機扔在長椅上,仰頭看向夜空。

城市的夜空看不到幾顆星星,只有朦朧的月亮,和遠處高樓閃爍的霓虹。

很寂寞。

就像他一樣。

-------

與此同時,MOME公司大樓。

芮秋棠剛結束一場緊急會議。

蘇沐下個月要進組拍戲,但劇本有個重要情節需要修改,導演、編劇、制片人連夜開會討論,她作為經紀人必須在場。

會議從晚上七點開到快十一點,等到了結束時,所有人都一臉疲憊。

芮秋棠回到辦公室,看了眼手機。

屏幕上有幾條未讀消息——助理匯報明天行程的,制片人發來修改後劇本的,還有……秦釋的。

“在忙嗎?”

發送時間是四十分鐘前。

芮秋棠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幾秒。

她知道像秦釋這樣的人——那個總是用笑容掩蓋真實情緒的男孩,是不會無緣無故在深夜裏發這樣的消息。

除非……

她想起今天白天聽到的傳聞——向氏集團三十周年慶典,邀請了秦釋負責拍攝。

也想起更早以前,秦釋說沒有人會在意真相的時候,那種一閃而過的、自嘲的眼神。

芮秋棠放下手機,走到窗邊。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燈火璀璨,車流如織。

她站了一會兒,回到辦公桌前,重新拿起手機。

打字,刪除,再打字。

最後,她只回了一句:

“剛開完會。”

發送。

幾乎是立刻,聊天框上方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

但輸入狀態持續了很久,卻沒有新消息發來。

芮秋棠等了兩分鐘。

對話框還是沒有動靜。

可作為經紀人的芮秋棠習慣了效率。

她撥通了秦釋的電話。

響了三聲,接通了。

那邊很安靜,只有輕微的呼吸聲。

“秦釋。”芮秋棠開口,聲音在深夜的辦公室裏顯得格外清晰。

“……嗯。”秦釋的聲音很低,帶著濃重的鼻音,像是哭過。

芮秋棠的心輕輕一縮。

“在哪裏?”她問。

“……公園。”

“具體位置。”

秦沈默了幾秒,報了個地址。

“待在那裏別動。”芮秋棠說,“我半小時後到。”

“不用……”秦釋急著想拒絕,“你很忙,我沒事……”

“我已經在路上了。”芮秋棠打斷他,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等我,呆在那裏別動。”

電話掛斷了。

秦釋握著手機,呆呆地坐在長椅上。

夜風吹過,帶著涼意。

可他心裏那片冰冷,好像……裂開了一道縫隙。

-------

芮秋棠到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了。

她把車停在公園路邊,下了車。

秦釋還坐在那張長椅上,低著頭,背影像一只被遺棄的小狗。

芮秋棠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她沒有說話,只是從包裏拿出一包紙巾,遞給他。

秦釋沒有接。

他擡起頭,看向她。

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照出清晰的淚痕,還有-------通紅的眼睛。

芮秋棠的心又縮了一下。

她拆開紙巾,抽出一張,輕輕擦去他臉上的淚。

動作很輕,很溫柔。

秦釋的身體僵住了。

他看著她,眼睛一眨不眨,像是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會消失。

“芮姐……”他開口,聲音啞得厲害,“我……是不是很沒用?”

芮秋棠停下動作,看著他:

“為什麽這麽問?”

“因為……”秦釋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褲子的布料,“因為我好像越努力越……做不好。工作,家庭,人際關系……什麽都做不好。”

“誰說的?”

“……我媽。”秦釋的聲音更低了,“她今天……又用那種眼神看我。就像我小時候,每次惹了麻煩,她看我的眼神……失望,不耐煩,好像在說‘怎麽又是你’。”

他的肩膀又開始顫抖。

“我明明……已經很努力了。努力笑得好看,努力說話得體,努力把每件事都做到最好……可她還是……還是不喜歡我。”

芮秋棠靜靜聽著。

她沒有打斷他,也沒有安慰他。

只是等他終於說完最後一句,才輕聲問:

“秦釋,你為什麽要努力讓她喜歡你?”

秦釋楞住了。

他擡起頭,茫然地看著她。

“我的意思是,”芮秋棠繼續說,聲音在夜色裏顯得格外清晰,“你喜歡攝影,是因為想讓她認可你嗎?”

“……不是。”

“你在MOME工作努力,是因為想讓她表揚你嗎?”

“……不是。”

“那你為什麽,要把自己的價值,建立在一個……可能永遠也不會用你期待的方式愛你的人身上?”

秦釋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芮秋棠看著他,眼神平靜而深邃。

“秦釋,你很好。”她說,語氣篤定,“你拍的照片有靈魂,你對工作的態度認真,你對朋友真誠。這些,都不需要任何人的認可來證明。”

“可是……”秦釋的眼睛又紅了,“我想要她愛我……像別人的媽媽愛孩子那樣……”

“我知道。”芮秋棠輕聲說,“每個人都想要被愛,這沒有錯。”

她頓了頓,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動作有些生疏——她很少做這樣親密的舉動。

但秦釋卻像被燙到一樣,猛地一顫,然後整個人都松弛下來。

“但是秦釋,”芮秋棠繼續說,“愛不是交易。不是你做到什麽,就能換來什麽。有時候,有些人就是……不知道怎麽去愛。那不是你的錯。”

秦釋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這一次,他沒有壓抑,任由眼淚無聲地流淌。

芮秋棠沒有再說話,只是安靜地陪著他。

夜風很涼,但兩人之間的空氣,卻漸漸有了一絲暖意。

不知過了多久,秦釋終於止住了眼淚。

他用手背胡亂擦了擦臉,聲音依然沙啞,但已經平靜了很多:

“對不起……讓你看到我這麽狼狽的樣子。”

“不用道歉。”芮秋棠說,“真實比完美可貴。”

秦釋看著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精心計算過的燦爛笑容,而是很淡的、帶著淚意的笑。

“芮姐,你總是……一針見血。”

“職業病。”芮秋棠也微微勾了勾唇角,“做經紀人,要學會看人。”

兩人之間又陷入了沈默。

但這次的沈默,不再冰冷,而是柔軟的,像夜色一樣包裹著他們。

就在這時,秦釋忽然擡起頭,看向夜空。

“流星。”他輕聲說。

芮秋棠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深藍色的天幕上,一道銀白色的光痕劃過,很快,很亮,像眼淚,也像希望。

“許願了嗎?”她問。

“許了。”秦釋說,轉過頭看她,“你呢?”

“我不信這個。”

“那你信什麽?”

芮秋棠沈默了幾秒。

然後她說:

“信自己。”

秦釋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說:

“芮姐,我可以……抱你一下嗎?”

芮秋棠怔住了。

她沒有立刻回答。

秦釋的眼神很幹凈,沒有雜質,只有請求和一點點不安。

像怕被拒絕的小動物。

許久,芮秋棠輕輕點了點頭。

秦釋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抱住了她。

他的手臂很輕,像在觸碰易碎品。

頭靠在她肩上,呼吸拂過她頸側,溫熱,帶著淚水的鹹澀。

芮秋棠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慢慢放松下來。

她擡起手,猶豫了一下,最終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都會好的。”

她輕聲說,但她不知道是在對他說,還是在對自己說。

夜空裏,流星已經消失了。

但那些許下的願望,那些未說出口的話,那些在夜色裏悄然滋長的東西,好像都隨著那道轉瞬即逝的光,落在了某個地方。

等待著,生根,發芽,開花。

像所有在黑暗裏積蓄力量的植物一樣。

等待著屬於自己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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