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課，陳希趕到思政辦公室的時候，已經四點過三分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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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門，她被辦公室裏低沈的氣氛嚇了一跳。
匆忙地打過招呼，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目光刻意偏離了幾分，沒有去看坐在自己旁邊的人。
聽了十分鐘，她大概聽出了事情的原委。
第四期雜志的發行時間定在了6月中旬，也就是大四的師兄師姐即將離校的月份，原本大家經過商討，準備將第四期的主題定為“再見，你好”，以告別大學迎接新生活為題寄語畢業生，但沒有通過校領導的批準，並且臨時接到通知，要將整期的主題改為“青春”，其他的都好說，稍加修改便不會太過倉促，唯獨小說這一板塊，平時的來稿本就不多，再加上這期主題太過抽象，所以合適的稿子幾乎為零，也就是說，如果三天之內沒有接到投稿的話，這一期的這一板塊會有空白的危險。
“可小說創作是需要靈感的，三天的時間，哪能說寫就寫。再說學校，都快發行了才臨時通知變更主題，一點準備的時間都不給。”文學院負責審稿的袁師兄忍不住抱怨出聲。
“好了，這個時候說這些也沒有用，大家還是集中力量找出解決的辦法。”顧安頭也沒擡地打斷他的話，眼睛一直沒有離開桌上的電腦。
氣氛再一次陷入低沈，陳希想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決定為她喜歡的工作奉獻一份力量。
“袁師兄，這個板塊能不能交給我來做？”
話一出口，整間屋子的人都擡頭看她。
“是這樣的，我以前寫過一個故事，雖然只列了一個大綱，但是如果大家信任我的話，我想三天的時間應該可以完成這個任務。”
袁師兄低頭想了一會兒，最後終於下定決心，“那就交給你了，辛苦了。”
“陳希。”
她走到三樓拐角的時候，顧安的聲音忽然毫無征兆地在身後響起。
“怎麽了？”
他快步走到她的跟前，和她以相同的速度走下樓。
“三天的時間做完這個板塊會很辛苦吧，你看著辦，別太勉強。”
“謝謝，”她朝他微笑，一臉的清明坦蕩，“不過我想嘗試一次。”
“那好吧。”
“對了，你這周五晚上有時間嗎？”
“你有事？”
“嗯，”顧安伸出手撓了撓腦袋，臉頰有些紅，他這幅幹凈無害的樣子讓她看得有些呆，“這周五我們學院有一個送別老生的酒會，我推脫不掉，所以想問問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你是說，酒會的女伴？”
“算是吧。”
“可能有些無理，但我真的想不到能找誰。”似乎怕她拒絕，他匆忙地加上最後一句話。
陳希看著他，眼睛裏說不清是冰冷多一些還是悲傷多一些。
不清不白，她到底算什麽？
過了很久很久，久到顧安已經打算放棄，甚至準備開口道歉時，才聽到了她說話的聲音。
軟軟的，輕輕的，不帶一絲溫度的。
“我會去的，但是顧安，”她叫他的名字，語氣無比的認真，“這真的是我最後一次幫你了，大家同學一場，還請你手下留情。我是喜歡你，喜歡的不得了，但是尊嚴對我來說也同樣的重要。”
他驚訝地擡起頭，卻只看到了她單薄，無比落寞的背影。
酒會進行到一半，顧安從寒暄中抽身出來，剛剛那個坐在窗子旁邊吹風的女孩早就沒了蹤影。
他順著窗臺望過去，果然在外面的長椅上看到了他要找的那個人。
禮堂的右邊有一塊不大不小的山坡，因為常被情侶霸占，所以它有一個很浪漫的名字，叫作“情人坡”，而此刻，那個女孩就坐在那裏，一身沒有多餘裝飾的白色連衣裙，松軟披在腦後快要及腰的長發，雖然有些落寞，但和兩年前那個孤單懦弱的女孩，已有很大的不同。
他才發現，原來每一個人，都在改變。
正因為都在改變，所以誰也沒有權利指責誰。
只是兜兜轉轉，瞻前顧後，她還是不懂他。
“原來你躲在這啊，我都找不到你。”
他緊挨著陳希坐下，在情侶聚集的地方，空氣中還漂浮著淡淡的啤酒香氣，環境暧昧至極。
“晚上冷，你穿的太少了。”顧安脫下自己的西裝上衣，準備披到她的身上，卻被陳希半途攔在了空中。
“我想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什麽？”
“你到底有沒有喜歡過我？”
☆、青春
NO.1
其實把咫尺變成天涯，三秒鐘就足夠了。
第一秒，陳希心中還帶著些許的希望，期待聽到肯定的答案。
第二秒，她為剛剛的自己感到悲哀。
第三秒，心中釋懷，有些事情，早就該明明白白地說清楚。
而三秒之後，顧安依舊在保持沈默。
“好的，我知道了。”她把被風吹到臉頰的碎發別到耳後，淡淡地開口。
和他認識這麽多年，每次面對面的時候，她從來沒有像此刻一樣從容。
終於可以死心了。
“我可能傷害了很多人吧。”
顧安低下頭，語氣苦澀。
陳希本來不想糾纏，但是聽到他的這句話，還是忍不住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她們都需要一個善良的結尾。
“你果然還是不明白。”
他擡起頭，看著她的目光充滿了疑惑。
“你對沈家薇好，對姚娜好，對許天歌好，可善意不是一股腦的付出，如果你承擔不了這個結果還反過來傷害她們，那就不要揮霍你的這些好。不愛不是傷害，傷害是，你明明不愛卻還要給她們錯覺和希望。”
她們，自然包括她自己。
顧安只是盯著她看，久久沒有說話。
“我不是非要圓滿。”
陳希拋下這句話，全身的力氣像是被抽幹了一樣，她勉強地笑了笑，笑容涼薄而又絕望。
終於還是到了不可挽回的餘地。
他也笑了，嘴角輕輕地上挑，看著她的目光充滿了無奈和黯然。
“如果你真的懂的話，那能不能回答我一個問題？”
“什麽？”
“這個世界無外乎有兩種人，外冷內熱，外熱內冷，你猜我是哪一種？”
陳希蹙眉看他，顯然不明白他為什麽會問自己這樣一個問題。
顧安斂起笑容，輕輕開口，“我希望自己是第一種，而喜歡著我的陳希自然不會相信我是第二種。”
“這不是你要考慮的，所以你不懂。”
“愛人如己很難啊，更何況是你。”
陳希失魂落魄地走回家裏，體內沸騰的，與其說是悲傷，不如說是疑惑。
剛剛的談話，就這樣不歡而散。
這麽多年，她從來沒有聽過顧安說這樣的話，更沒有見過他剛剛那樣的表情。
他永遠都是冷靜的，溫和的，無所謂的。
而剛剛的他，那種已經彌漫到眼睛裏的
悲傷，究竟是真的，或者只是她的錯覺？
陳希搖搖頭，努力地把有關他的念頭拋諸腦後，打開電腦，繼續那篇還沒有寫完的小說。
與此同時，她接到了袁師兄發來的消息。
“學妹，想和你打聽一下小說的故事梗概，差不多的話，我就不再仔細審核了，我們的時間不太充裕。你的那篇小說，寫的主要是什麽？”
故事梗概？陳希楞楞地看著電腦。
想了一會兒，她回覆，“我寫的故事是，一個生命垂危的少女，愛上了一個不老的少年。”
“這和我們這期的主題關系很大嗎？”
“當然，如果知道沒有資格還要去愛，這麽荒唐，大概就是青春了吧。”
過了兩分鐘，袁師兄發過來一個加油的手表情，“我懂了，辛苦你了，學妹。”
夜晚兩點，從內容到排版，陳希總算完成了任務，按照要求給師兄發了過去。
躺回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她一向這樣，過了時間，很難安穩地入睡。
幾個小時前發生的一切，開始在腦海裏晃蕩。
外冷內熱，外熱內冷。她反覆默念著這八個字，卻依舊不能明白他的含義。
雖然不願意承認，但他們之間，的確缺少一份默契。
更準確一點說，是她從來沒能追趕上他的步伐。
高一上學年，當時她還沒和顧安同班，藝術節的時候，她參加了學校組織的同年級的演講比賽。
不善言辭的她去參加這樣一個比賽，而這份勇敢的源頭，只是因為他選擇了這個項目。
寫稿，背熟，對著鏡子苦練，可這份努力的結果是，她連和顧安對戰的資格都沒有。
他拿了第一名，而她在第二輪比賽中就被刷了下去。
也是從那個時候起，陳希就知道，無論她怎麽努力，終究還是追趕不上他的腳步。
這也決定了後來所要發生的一切，她只有被迫接受的命運。
走到今天這一步，她的自卑功不可沒。
陳希打開手機，看了看他們過去一年的聊天記錄，關心，玩笑，溫暖，熱鬧，她點擊了刪除，沒有一絲遲疑或是心疼。
這一次，不是為了儀式，而是她知道，從現在開始，這一切都不再有意義。
NO.2
“我們家簡陋了點，你就將就著看吧啊。”
“挺好的啊，我覺得挺好的。”蔣辰看了看眼前雖然不大但很溫馨的屋子，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離你們的學校很近吧。”
“嗯，挺近的，對面就是男生宿舍。”
“男生宿舍，”蔣辰欲言又止，“你還真是……”
陳希默默地把書放回書架，小聲地嘟囔，“太聰明很招人煩的。”
“你暑假不回家不會又是因為他吧？”
“哪跟哪啊，”她無奈地翻了翻白眼，“他要在這邊實習，我和他不一樣。”
“我們很久不聯系了。”頓了頓，她補充道。
“好了，不說這些不開心的了，請你吃飯吧。”
“你還真是實在，你到這來，哪有讓你請客的道理。”陳希對他眨了眨眼睛，“走吧，我們去吃好吃的。”
兩個人在學校後門的自助烤肉店落座，因為是暑假，又沒到飯點，所以人格外的少。
陳希專心致志挑壽司的時候，門口忽然響起了一陣吵鬧的聲音。
烤肉店環境安靜，所以說話的聲音格外清晰。
“你確定要在這吃？”一個陌生男孩子的聲音。
“當然了，吃自助帶你多劃算。”
甜甜的含糖的女聲響起，挪揄著剛剛說話的男孩。
“對了顧安，你不是很喜歡吃這裏的烤肉嗎？一會兒記得多吃點啊，不然多不劃算。”
陳希聞言轉過頭，正好對上了顧安波瀾不驚的正臉。
她對著突然出現的三個人淺淺地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
“你怎麽也在這？”他挑眉看她，似乎很意外。
“老同學過來了，我陪他一起吃個飯。”
他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蔣辰正坐在桌前看著手機，臉上掛著若有若無的笑。
顧安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什麽，他停頓了很久，才表情如初地看向她，
“我們一起吃個飯吧，正好，也很長時間沒有見他了。”
“介紹一下，”顧安指了指自從見面起，嘴角就一直掛著笑意的一對男女，“這是我的實習同事宋暖，還要她的男朋友周巖，我們隔壁大學的。”
接著又看了看坐在對面的兩個人，“我高中同學，陳希和蔣辰。”
“大家一起吃個飯，不介意吧？”
蔣辰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轉過頭看了看陳希，“你介意嗎？”
她匆忙地搖了搖頭，還不忘對他的同事報以友好的微笑。
這一頓飯，吃得並沒有她想象中的尷尬，宋暖和她的男朋友，都是極其善於調節氣氛之人，倒是顧安，從頭到尾，話一直很少。
陳希很喜歡這對情侶，雖然拌嘴一直是生活的主旋律，可是他們的愛情那麽真實，眼裏除了彼此，再也容不下其他人。
“好可惜啊，和你們在一起玩兒真的好開心，可餐廳馬上就要關門了，我們好不容易才有這麽一次休班的時間的。”宋暖看著窗外已經黑下來的天空，一臉的不情願。
“那怎麽辦，不如你以後和陳希住一塊吧，看你這麽喜歡她。”周巖依舊不放棄每一次打擊她的機會。
“你以為我不願意啊，”宋暖撲過來挽住她的胳膊，“要是條件允許，我願意天天和小希在一起。”
她叫她的小名，親切得完全不像初見。
“你們要是實在不願意回去，不如去我家吧。室友不在，我那還挺方便的。”
宋暖聽到她的話，高興地跳了起來，“太好了，我們通宵去。”
“後來，你們猜怎麽著？”宋暖一臉壞笑地看著大家，完全不顧周巖越來越難看的臉色。
“我同桌課間睡著了，他把她當成了我，特別體貼地把他的校服披到了我同桌的身上，結果這一幕被我們班主任看見了，兩個人一起被叫到了辦公室，哈哈哈。”
他們在玩兒真心話大冒險的游戲，宋暖說完了兩個人高中戀愛時的糗事，趴在床上笑得直不起腰來。
陳希楞了楞，也跟著笑出了聲。
這麽可愛，這麽普通，卻又那麽的真實。
“你還好意思說，”周巖伸出了揉了揉她的頭，語氣粗暴，眼神卻很溫柔，“當時還不是怕你著涼，你這麽粗心，總是害我擔心。”
陳希看著兩個人之間溫馨得旁若無人的氣氛，不好意思地轉過頭去，卻發現剛剛坐在另一頭的顧安和蔣辰不見了蹤影。
她看著客廳的陽臺，若有所思。
☆、36
NO.1
“好久不見了。”
顧安把手裏的可樂遞給蔣辰，卻不看他，眼睛一直盯著窗外星星閃爍的天空。
“從這個方向望過去，你們的學校還挺漂亮的。”
蔣辰沒接他的話，自顧自地說道。
“是啊，只是以前一直沒興致在黑夜裏俯瞰這座校園，想不到它這麽美。”
“那你有興致做什麽？”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冷。
顧安察覺到他話裏的銳利和敵意，嘴角向上挑了挑，沒說話。
“陳希和我說對面是男生宿舍，”過了很久，蔣辰漸漸平息掉心裏的憤怒和不滿，忽然嗤笑出聲，“這個傻丫頭。”
他說完，斜眼去看身邊的少年，可是，他卻一直盯著窗外渺遠的天空，棱角分明的側臉甚至看不出一絲變化，連起碼的驚嘆都沒有。
“我不信你對她沒有一點感情，這樣畏手畏腳的，算什麽男人。”
“那你呢？”
“我怎麽？”
“你不喜歡她？”
蔣辰低下頭，剛剛提著的怒氣散了一大半，他把剩下的半罐可樂放回窗臺，淡淡地開口，“我和你怎麽能一樣？”
她不愛他，這麽顯而易見的事情，不是畏首畏尾，而是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
“怎麽不一樣？”顧安終於轉過身來直視他，“你有你的不得已，別人也有別人的舍不得。”
“可既然如此，你又為什麽不徹底遠離她的生活？”
蔣辰沒有惡意，只是在反應過來時，這樣殘忍沒有溫度的話已經脫口而出。
顧安輕輕地扯了扯嘴角，笑容裏全是苦澀，
“和你一樣，理智告訴自己要放棄，卻依舊千裏迢迢地跑來她的城市實習。”
感情逆道而行，沒有為什麽，出於喜歡，源於本能。
這樣的理由，夠不夠？
“你不知道，她有多固執。”
“所以你在她身邊，多勸著點，讓她別再倔了，哪有一條路是需要硬著頭皮走到黑的。”
“愛莫能助，”蔣辰垂下眼簾，“我勸她一萬遍，都不如你的一句話重要。”
“顧安，她到這來上學，完全是因為你。不是學校調劑，而是一本的5個平行志願，她一個也沒有填。”
朝思暮想的迷題終於在此刻得到驗證，他心裏鈍鈍的，不是疼，卻比疼的滋味難受一百倍，“所以這次是放棄了自己喜歡的學校和專業，那下次呢？她又要準備放棄什麽？為了我。”
接下來，是長久的沈默，他們並肩站著，誰也沒有講話。
“蔣辰。”
涼涼的聲音在背後響起，兩個人驚詫地同時轉身，果然看到了陳希單薄落寞的身影。
“什麽時候輪到你插手我的事了？你很閑是不是？”
她的聲音不覆平時的軟糯與清甜，不是憤怒，卻涼得沒有一絲溫度。
“還有你，”她把頭轉向顧安，眼眸清冷，“我做什麽選擇都是我的事，和你一點關系都沒有。如果心存愧疚和替我考慮就是你一直以來耍我吊著我的原因，那大可不必了，生活又不是拍電視劇，我也不是好命的女主角。”
蔣辰似乎被她的話刺激到了，臉色陰沈，“陳希，你現在不妨找個鏡子照一照，看看事關顧安時的你自己，是真的放下了？還是裝得太難看？”
“用你管嗎？”陳希氣結，一不小心，就露出了骨子裏的小孩心性，她走上前去推搡蔣辰，順便扯了一把一直站在他身旁沈默無話的顧安，“你們兩個現在就走，誰也不許出現在我家。”
撒潑耍賴，不講道理，像個孩子一樣。
女生的力氣很小，推動兩個大男生根本就是癡人說夢，可是兩個人卻默契地沒有反抗，被她推推搡搡地趕出了家門。
在臥室的宋暖和周巖聽到動靜走出來後，只看到了靠在門上的陳希，那兩個少年早就沒了蹤影。
“你怎麽哭了？”宋暖驚呼一聲，跑過去擁住了滿臉是淚的女孩。
她摸了一把臉，才發現手背上是自己滾燙的淚水，接下來就像剎不住閘一樣，抱著那個像姐姐一樣的女孩，哭得像個受了莫大委屈的孩子。
宋暖抱著她，沒有給她過多的安慰，只是一直重覆地對她說著同一句話，沒事了沒事了。
的確會沒事。
明天會如約到來，眼淚會幹，人會散場，只有前一晚那麽悲傷的她，像個傻子一樣。
如果沒有蔣辰剛剛的那些話，她可能會選擇一直裝傻下去。
不管為他選擇什麽放棄什麽，陳希從不覺得自己是可憐和委屈的，可當一切不帶任何修飾地鋪展在顧安的面前，她才覺得難堪，一如她的自尊和驕傲在他眼前嘩啦啦地碎了一地。
如果今天這一切沒有發生，那麽一兩年之後，她可以在遇見他時理直氣壯地走出來say hello，正如這個世界不被愛的人那麽多，可最後都會放下，都會看開，都會把曾經幼稚拙劣的小把戲當作年少輕狂和過往雲煙，淡然一笑雨過天晴，然後和真正對的人相濡以沫。
而今天以後，這些印記無一不會提醒著彼此，哦，原來有一個人，這麽努力地愛過爭取過，這段感情卻依然無疾而終，依舊沒有開花結果。
此時此刻，陳希終於看清她的心，她可以無所畏懼地付出一切，可他不能知道。
是愛，還是執念？她早已分不清。
時間久了，仿佛說出“我愛你”這麽沈重的三個字都會變得麻木，更何況她只是一個渺小的無足輕重的主語呢？
NO.2
“一天，兩天，三天。”陳希一邊點著書桌上的日歷，一邊掰著手指算，蔣辰那個家夥居然三天沒有理她，打電話不接，發短信不回，鐵了心不再聯系她。
其實心裏還是愧疚的。
他在這個城市有她這樣一個舊友本該是高興的一件事，可她卻用冷言冷語傷害了他。
她的生活一向簡單得無可指摘，如果非要總結，那就是兩句話。
“陳希很平和。陳希碰到顧安時永遠無法冷靜。”
所以才會傷及無辜。
心煩得坐立不安，她最終決定去蔣辰的實習公司找他。
當她按照地址到達目的地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個場景：
座機電話叮鈴鈴地響著，來來往往都是穿梭的人群，打印機散發出難聞的油墨味，她似乎可以看見，每個人的頭上都冒著兩團藍色的火焰。
這和她想像中的白領生活大相徑庭。
意外的是，她沒有在忙碌的人群中看到蔣辰。
他的實習時間本來定在大三的上學期，可他竟然提前一個月到達A城，美名其曰早日適應新生活，而公司這邊，免費的勞動力，又是好使喚的實習生，老板不樂意才怪。
或許放在以前她不會了解蔣辰這樣做的原因，可她現在懂了。
感同身受，總能幫助我們旁敲側擊地去了解另一個人匪夷所思的做法。
正在胡思亂想，她的後腦勺忽然被彈了一下。
陳希轉身，看到了一臉迷茫的蔣辰。
“你來找我的？”
“廢話，”她忍不住翻起白眼，“你們這個公司裏，除了你我還認識其他人嗎？”
“也是，”他不好意思地伸出手撓了撓後腦勺，“這樣吧，你去對面的咖啡廳等我，我中午下班過去找你，今天公司出了點小意外，所有人都忙得焦頭爛額。”
“好。”她點頭同意。
大概十二點半左右，陳希看到了從公司出來的蔣辰。
不管處在什麽樣的環境中，他的氣息依舊是懶散的，和高中的時候沒有什麽不同。
所以她幾乎看見時光倒流，仿佛向自己走來的，是那個很毒舌卻很熱心腸的高三同桌。
她伸出雙手，做出取景框的姿勢，想把這一幕保留下來。
而蔣辰走進咖啡廳，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傻傻的畫面，他忍不住笑出了聲。
“笑什麽？”她依舊兇巴巴的，“你最好解釋清楚為什麽不回我電話。”
“太忙了。”
“少來。”
陳希斜了蔣辰一眼，卻不經意地發現他的右胳膊上有幾道清晰的抓痕。
“怎麽弄的？”
“沒事，前幾天被一個彪悍的女人傷了一下。”
她這才意識到，大概是那天她憤怒地推他出去時，指甲不小心劃傷了他的胳膊。
“對不起。”
陳希低頭，鄭重地道歉。
“難得啊，你居然會和我說對不起。”
“我說真的，我一直很在乎你這個朋友。”
四兩撥千斤，蔣辰那麽聰明，她相信他能聽懂她的話裏有話。
當然，這種不給他暧昧和希望的觀念也是她從顧安身上學到的，雖然是反面教材。
而那個少年不動聲色地攪拌著桌子上的咖啡，仿佛聽到了一句輕得宛如討論天氣的沒話找話，過了很久才開口，“我知道啊，你幹嘛這麽刻意強調？我們一直都是朋友啊。”
一直都是。
仿佛那個讓我動了心的女孩不是你，而是另有其人。
說完這句話，蔣辰忽然覺得莫名悲壯。
雖然無數先例和電視劇教材教會他，以朋友的身份，陪伴總會比以追求者的身份更長久。可不親身經歷的那群人裏，卻鮮有人懂得，耐住寂寞，是多麽不容易的一件事。
畢竟，這是一種甘願成為配角潤色主角感情的勇氣。
而時間久了，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他甘願成為配角，還是他愛的程度決定了他愛的方式？
又或許這兩者，根本就沒有什麽不同。
“走吧，送你回家。”少年長出一口氣，心安了不少。
“你不用去上班了嗎？”
“上個鬼啊，就算我這個勞動力再廉價，也不能這麽使喚吧，我這一個月可一毛錢的工資都沒拿。”
“其實……你不用這樣的。”
“怎麽樣是我的事，和你又沒關系，”蔣辰斜了她一眼，“走啦走啦，送你回家。”
其實人和人之間相處很難不產生矛盾，甚至可以說，有人的地方就有矛盾，所以人存在的意義就是去解決這些矛盾，讓一切變得更好。
蔣辰並不是心思細膩的人，也從不記仇，他沒聯系她的那幾天，時間久了，連他自己都搞不懂到底是為了什麽緣故而生氣，他只知道，她勾勾手撒撒嬌，他們的生活又可以恢覆到一切太平的模樣。
他們的生活。
這句話聽起來有些暧昧了。
或許就是因為愛，一切才不能原諒，一切又可以被原諒。
而之於陳希，無論過去多久，她始終都能記得某個樹影斑駁的午後，那個男孩忽然笑著對她說，給我一個朋友的擁抱吧。
當她微笑著伸出手，當洗發水清香的味道鉆進鼻孔時，她聽到他說，陳希，再努力一次吧，最後一次。
她楞了很久，想了很久，掙紮了很久。
最後她說，好。
☆、愛人如己
NO.1
“啪。”
顧安聽到杯子落地的聲音，寫字的手停了停，筆尖頓在剛剛寫好的英語單詞上。
indifference.
冷淡，漠不關心。
停了幾秒，他繼續在本上沙沙地寫著字，嘴角掛著的，是似有似無略帶嘲諷的笑意。
那一年，他12歲，小學五年級，拿著四線三格的英語紙中規中矩地抄著高中生才會學到的高級詞匯，他的嘴角輕輕上挑，把只有大人才會有的綿裏藏針學得爐火純青。
怎麽看，也不像一個12歲的小少年。
父母在客廳裏進行著“每日一吵”，其實也只有媽媽一個人在吵鬧而已，爸爸這個時候往往會點燃一支煙，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她的吵架用詞一直以來都沒有什麽新意，吵上半個小時也不離“自私”“冷漠”這幾個字眼。
顧安聽著聽著，就會笑出聲來。
是，爸爸自私，爸爸冷漠，可一個人愛自己多一些，能有什麽錯？
然而這一次，似乎有一些不同。
他們吵架的時候，把杯子摔了，是爸爸主動的。
五分鐘之後，妹妹跑進他的房間，聲音裏滿是哭腔地對他說，哥，爸媽又吵架了。
他放下筆，沈默地待了幾分鐘，然後牽著妹妹的小手出了門。
客廳裏一片狼藉，爸爸的眉頭緊鎖，而媽媽則是滿臉的淚痕。
顧安泯了泯嘴唇，眉眼平和，一副和自己無關的清冷形象。
忘了誰曾經和他說過，薄唇人，都薄情。
“爸媽。”他語氣平靜，似乎忘了眼前這幾個人都是他生命中無比重要的存在。
“離婚吧，別將就了。”
被他牽著的妹妹猛然掙脫開他的手，一臉的不可置信。
借他吉言，他的父母最終還是分開了。
很多年後，他們吵架時的模樣在腦海裏的印象一天比一天不清晰，可顧安始終能記得媽媽在搬走時對他說的那些話。
其實，一家四口最幸福的時候，他的媽媽，絕對稱得上是一個合格的母親。
可是那一天，她卻滿臉冷淡地看著他說，你知道嗎？你爸爸做不到愛人如己，自然不會得到別人的愛，最可悲的是，他也永遠不會幸福，希望你不要變得這麽可悲。
他猛然想起在一場平淡無奇的家庭聚會上，小姨笑呵呵地看著他說，顧安和姐夫真是越來越像了。
後來他才想起追究，小姨說的相像，究竟是長相，還是性格？
媽媽離開後很少回來，直到他高考結束順利考上A大，那一天的慶功宴上，她喝了不少的酒，趁著媽媽醉意正濃，顧安終於問出了這麽多年他一直疑惑著的問題。
他說，媽，世界上有愛人如己那回事嗎？每個人都自私，怎麽做到愛人如己？
媽媽笑了，臉龐微紅，她說，我愛你，愛你爸爸，愛你妹妹，都勝過愛我自己，所以後來當他變得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樣，我才會那麽難過那麽絕望，或者說，令我失望的，是落差。
媽媽還說，顧安，我希望你不要變成和他一樣的人，那樣的話，愛你的人，會很難過。
他不禁苦笑，不要變成，可已經變成了不是嗎？
初升高的那個暑假，許天歌興高采烈地過來找他，他記得那天陽光特別的好，曬得他心裏都是暖洋洋的，那個女孩穿著漂亮的粉色連衣裙，眼睛裏都是笑意。
她說，顧安，我爸爸認識你要去的那所高中的校長，所以我也可以去你的高中了。
她說，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和你一起上課一起放學，每一天都在一起。
她說，我們就要一起上高中了，你高不高興？
顧安偏過頭懶懶地看了她一眼，敷衍道，是嗎？
許天歌撇嘴，什麽嘛，你怎麽一點都不興奮，你到底高不高興？
當時他整個人都很懶散，就連偽裝都是漫不經心的，他說，高興啊，不然還要怎麽高興？
後來，那個女孩失落地走了。
再後來，她最終沒有和他去同一所高中，顧安猜想，那或許是許天歌做過的最有骨氣的一件事。
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他終於開始正視小姨說過的那句話，每次一閉上眼睛，似乎都能看見小姨笑呵呵的表情，她說，顧安和姐夫真是越來越像了。
並且，還有妹妹掙脫開他手時那一臉的不可置信。
以前他覺得，人自私一些沒有錯，誰不自私呢？愛人如己不過是一句好聽不負責任的謊言。
後來，每每有人帶著溫暖的笑容對他說感謝，甚至不吝嗇“為人真誠”這樣的讚美，總有一個聲音在心底喧囂地嘲笑著他。
與人為善，這麽多年早就變成了一種習慣，和善良無關。
或者說，虛情假意的善良，有什麽值得讚美的呢？
沒有人比他更能明白自己的自私和可怕。
媽媽說，我希望你不要變成和他一樣的人，那樣的話，愛你的人，會很難過。
於是，顧安在二十歲生日的時候許願，但願他一輩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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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忙地打過招呼，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目光刻意偏離了幾分，沒有去看坐在自己旁邊的人。
聽了十分鐘，她大概聽出了事情的原委。
第四期雜志的發行時間定在了6月中旬，也就是大四的師兄師姐即將離校的月份，原本大家經過商討，準備將第四期的主題定為“再見，你好”，以告別大學迎接新生活為題寄語畢業生，但沒有通過校領導的批準，並且臨時接到通知，要將整期的主題改為“青春”，其他的都好說，稍加修改便不會太過倉促，唯獨小說這一板塊，平時的來稿本就不多，再加上這期主題太過抽象，所以合適的稿子幾乎為零，也就是說，如果三天之內沒有接到投稿的話，這一期的這一板塊會有空白的危險。
“可小說創作是需要靈感的，三天的時間，哪能說寫就寫。再說學校，都快發行了才臨時通知變更主題，一點準備的時間都不給。”文學院負責審稿的袁師兄忍不住抱怨出聲。
“好了，這個時候說這些也沒有用，大家還是集中力量找出解決的辦法。”顧安頭也沒擡地打斷他的話，眼睛一直沒有離開桌上的電腦。
氣氛再一次陷入低沈，陳希想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決定為她喜歡的工作奉獻一份力量。
“袁師兄，這個板塊能不能交給我來做？”
話一出口，整間屋子的人都擡頭看她。
“是這樣的，我以前寫過一個故事，雖然只列了一個大綱，但是如果大家信任我的話，我想三天的時間應該可以完成這個任務。”
袁師兄低頭想了一會兒，最後終於下定決心，“那就交給你了，辛苦了。”
“陳希。”
她走到三樓拐角的時候，顧安的聲音忽然毫無征兆地在身後響起。
“怎麽了？”
他快步走到她的跟前，和她以相同的速度走下樓。
“三天的時間做完這個板塊會很辛苦吧，你看著辦，別太勉強。”
“謝謝，”她朝他微笑，一臉的清明坦蕩，“不過我想嘗試一次。”
“那好吧。”
“對了，你這周五晚上有時間嗎？”
“你有事？”
“嗯，”顧安伸出手撓了撓腦袋，臉頰有些紅，他這幅幹凈無害的樣子讓她看得有些呆，“這周五我們學院有一個送別老生的酒會，我推脫不掉，所以想問問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你是說，酒會的女伴？”
“算是吧。”
“可能有些無理，但我真的想不到能找誰。”似乎怕她拒絕，他匆忙地加上最後一句話。
陳希看著他，眼睛裏說不清是冰冷多一些還是悲傷多一些。
不清不白，她到底算什麽？
過了很久很久，久到顧安已經打算放棄，甚至準備開口道歉時，才聽到了她說話的聲音。
軟軟的，輕輕的，不帶一絲溫度的。
“我會去的，但是顧安，”她叫他的名字，語氣無比的認真，“這真的是我最後一次幫你了，大家同學一場，還請你手下留情。我是喜歡你，喜歡的不得了，但是尊嚴對我來說也同樣的重要。”
他驚訝地擡起頭，卻只看到了她單薄，無比落寞的背影。
酒會進行到一半，顧安從寒暄中抽身出來，剛剛那個坐在窗子旁邊吹風的女孩早就沒了蹤影。
他順著窗臺望過去，果然在外面的長椅上看到了他要找的那個人。
禮堂的右邊有一塊不大不小的山坡，因為常被情侶霸占，所以它有一個很浪漫的名字，叫作“情人坡”，而此刻，那個女孩就坐在那裏，一身沒有多餘裝飾的白色連衣裙，松軟披在腦後快要及腰的長發，雖然有些落寞，但和兩年前那個孤單懦弱的女孩，已有很大的不同。
他才發現，原來每一個人，都在改變。
正因為都在改變，所以誰也沒有權利指責誰。
只是兜兜轉轉，瞻前顧後，她還是不懂他。
“原來你躲在這啊，我都找不到你。”
他緊挨著陳希坐下，在情侶聚集的地方，空氣中還漂浮著淡淡的啤酒香氣，環境暧昧至極。
“晚上冷，你穿的太少了。”顧安脫下自己的西裝上衣，準備披到她的身上，卻被陳希半途攔在了空中。
“我想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什麽？”
“你到底有沒有喜歡過我？”
☆、青春
NO.1
其實把咫尺變成天涯，三秒鐘就足夠了。
第一秒，陳希心中還帶著些許的希望，期待聽到肯定的答案。
第二秒，她為剛剛的自己感到悲哀。
第三秒，心中釋懷，有些事情，早就該明明白白地說清楚。
而三秒之後，顧安依舊在保持沈默。
“好的，我知道了。”她把被風吹到臉頰的碎發別到耳後，淡淡地開口。
和他認識這麽多年，每次面對面的時候，她從來沒有像此刻一樣從容。
終於可以死心了。
“我可能傷害了很多人吧。”
顧安低下頭，語氣苦澀。
陳希本來不想糾纏，但是聽到他的這句話，還是忍不住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她們都需要一個善良的結尾。
“你果然還是不明白。”
他擡起頭，看著她的目光充滿了疑惑。
“你對沈家薇好，對姚娜好，對許天歌好，可善意不是一股腦的付出，如果你承擔不了這個結果還反過來傷害她們，那就不要揮霍你的這些好。不愛不是傷害，傷害是，你明明不愛卻還要給她們錯覺和希望。”
她們，自然包括她自己。
顧安只是盯著她看，久久沒有說話。
“我不是非要圓滿。”
陳希拋下這句話，全身的力氣像是被抽幹了一樣，她勉強地笑了笑，笑容涼薄而又絕望。
終於還是到了不可挽回的餘地。
他也笑了，嘴角輕輕地上挑，看著她的目光充滿了無奈和黯然。
“如果你真的懂的話，那能不能回答我一個問題？”
“什麽？”
“這個世界無外乎有兩種人，外冷內熱，外熱內冷，你猜我是哪一種？”
陳希蹙眉看他，顯然不明白他為什麽會問自己這樣一個問題。
顧安斂起笑容，輕輕開口，“我希望自己是第一種，而喜歡著我的陳希自然不會相信我是第二種。”
“這不是你要考慮的，所以你不懂。”
“愛人如己很難啊，更何況是你。”
陳希失魂落魄地走回家裏，體內沸騰的，與其說是悲傷，不如說是疑惑。
剛剛的談話，就這樣不歡而散。
這麽多年，她從來沒有聽過顧安說這樣的話，更沒有見過他剛剛那樣的表情。
他永遠都是冷靜的，溫和的，無所謂的。
而剛剛的他，那種已經彌漫到眼睛裏的
悲傷，究竟是真的，或者只是她的錯覺？
陳希搖搖頭，努力地把有關他的念頭拋諸腦後，打開電腦，繼續那篇還沒有寫完的小說。
與此同時，她接到了袁師兄發來的消息。
“學妹，想和你打聽一下小說的故事梗概，差不多的話，我就不再仔細審核了，我們的時間不太充裕。你的那篇小說，寫的主要是什麽？”
故事梗概？陳希楞楞地看著電腦。
想了一會兒，她回覆，“我寫的故事是，一個生命垂危的少女，愛上了一個不老的少年。”
“這和我們這期的主題關系很大嗎？”
“當然，如果知道沒有資格還要去愛，這麽荒唐，大概就是青春了吧。”
過了兩分鐘，袁師兄發過來一個加油的手表情，“我懂了，辛苦你了，學妹。”
夜晚兩點，從內容到排版，陳希總算完成了任務，按照要求給師兄發了過去。
躺回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她一向這樣，過了時間，很難安穩地入睡。
幾個小時前發生的一切，開始在腦海裏晃蕩。
外冷內熱，外熱內冷。她反覆默念著這八個字，卻依舊不能明白他的含義。
雖然不願意承認，但他們之間，的確缺少一份默契。
更準確一點說，是她從來沒能追趕上他的步伐。
高一上學年，當時她還沒和顧安同班，藝術節的時候，她參加了學校組織的同年級的演講比賽。
不善言辭的她去參加這樣一個比賽，而這份勇敢的源頭，只是因為他選擇了這個項目。
寫稿，背熟，對著鏡子苦練，可這份努力的結果是，她連和顧安對戰的資格都沒有。
他拿了第一名，而她在第二輪比賽中就被刷了下去。
也是從那個時候起，陳希就知道，無論她怎麽努力，終究還是追趕不上他的腳步。
這也決定了後來所要發生的一切，她只有被迫接受的命運。
走到今天這一步，她的自卑功不可沒。
陳希打開手機，看了看他們過去一年的聊天記錄，關心，玩笑，溫暖，熱鬧，她點擊了刪除，沒有一絲遲疑或是心疼。
這一次，不是為了儀式，而是她知道，從現在開始，這一切都不再有意義。
NO.2
“我們家簡陋了點，你就將就著看吧啊。”
“挺好的啊，我覺得挺好的。”蔣辰看了看眼前雖然不大但很溫馨的屋子，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離你們的學校很近吧。”
“嗯，挺近的，對面就是男生宿舍。”
“男生宿舍，”蔣辰欲言又止，“你還真是……”
陳希默默地把書放回書架，小聲地嘟囔，“太聰明很招人煩的。”
“你暑假不回家不會又是因為他吧？”
“哪跟哪啊，”她無奈地翻了翻白眼，“他要在這邊實習，我和他不一樣。”
“我們很久不聯系了。”頓了頓，她補充道。
“好了，不說這些不開心的了，請你吃飯吧。”
“你還真是實在，你到這來，哪有讓你請客的道理。”陳希對他眨了眨眼睛，“走吧，我們去吃好吃的。”
兩個人在學校後門的自助烤肉店落座，因為是暑假，又沒到飯點，所以人格外的少。
陳希專心致志挑壽司的時候，門口忽然響起了一陣吵鬧的聲音。
烤肉店環境安靜，所以說話的聲音格外清晰。
“你確定要在這吃？”一個陌生男孩子的聲音。
“當然了，吃自助帶你多劃算。”
甜甜的含糖的女聲響起，挪揄著剛剛說話的男孩。
“對了顧安，你不是很喜歡吃這裏的烤肉嗎？一會兒記得多吃點啊，不然多不劃算。”
陳希聞言轉過頭，正好對上了顧安波瀾不驚的正臉。
她對著突然出現的三個人淺淺地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
“你怎麽也在這？”他挑眉看她，似乎很意外。
“老同學過來了，我陪他一起吃個飯。”
他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蔣辰正坐在桌前看著手機，臉上掛著若有若無的笑。
顧安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什麽，他停頓了很久，才表情如初地看向她，
“我們一起吃個飯吧，正好，也很長時間沒有見他了。”
“介紹一下，”顧安指了指自從見面起，嘴角就一直掛著笑意的一對男女，“這是我的實習同事宋暖，還要她的男朋友周巖，我們隔壁大學的。”
接著又看了看坐在對面的兩個人，“我高中同學，陳希和蔣辰。”
“大家一起吃個飯，不介意吧？”
蔣辰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轉過頭看了看陳希，“你介意嗎？”
她匆忙地搖了搖頭，還不忘對他的同事報以友好的微笑。
這一頓飯，吃得並沒有她想象中的尷尬，宋暖和她的男朋友，都是極其善於調節氣氛之人，倒是顧安，從頭到尾，話一直很少。
陳希很喜歡這對情侶，雖然拌嘴一直是生活的主旋律，可是他們的愛情那麽真實，眼裏除了彼此，再也容不下其他人。
“好可惜啊，和你們在一起玩兒真的好開心，可餐廳馬上就要關門了，我們好不容易才有這麽一次休班的時間的。”宋暖看著窗外已經黑下來的天空，一臉的不情願。
“那怎麽辦，不如你以後和陳希住一塊吧，看你這麽喜歡她。”周巖依舊不放棄每一次打擊她的機會。
“你以為我不願意啊，”宋暖撲過來挽住她的胳膊，“要是條件允許，我願意天天和小希在一起。”
她叫她的小名，親切得完全不像初見。
“你們要是實在不願意回去，不如去我家吧。室友不在，我那還挺方便的。”
宋暖聽到她的話，高興地跳了起來，“太好了，我們通宵去。”
“後來，你們猜怎麽著？”宋暖一臉壞笑地看著大家，完全不顧周巖越來越難看的臉色。
“我同桌課間睡著了，他把她當成了我，特別體貼地把他的校服披到了我同桌的身上，結果這一幕被我們班主任看見了，兩個人一起被叫到了辦公室，哈哈哈。”
他們在玩兒真心話大冒險的游戲，宋暖說完了兩個人高中戀愛時的糗事，趴在床上笑得直不起腰來。
陳希楞了楞，也跟著笑出了聲。
這麽可愛，這麽普通，卻又那麽的真實。
“你還好意思說，”周巖伸出了揉了揉她的頭，語氣粗暴，眼神卻很溫柔，“當時還不是怕你著涼，你這麽粗心，總是害我擔心。”
陳希看著兩個人之間溫馨得旁若無人的氣氛，不好意思地轉過頭去，卻發現剛剛坐在另一頭的顧安和蔣辰不見了蹤影。
她看著客廳的陽臺，若有所思。
☆、36
NO.1
“好久不見了。”
顧安把手裏的可樂遞給蔣辰，卻不看他，眼睛一直盯著窗外星星閃爍的天空。
“從這個方向望過去，你們的學校還挺漂亮的。”
蔣辰沒接他的話，自顧自地說道。
“是啊，只是以前一直沒興致在黑夜裏俯瞰這座校園，想不到它這麽美。”
“那你有興致做什麽？”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冷。
顧安察覺到他話裏的銳利和敵意，嘴角向上挑了挑，沒說話。
“陳希和我說對面是男生宿舍，”過了很久，蔣辰漸漸平息掉心裏的憤怒和不滿，忽然嗤笑出聲，“這個傻丫頭。”
他說完，斜眼去看身邊的少年，可是，他卻一直盯著窗外渺遠的天空，棱角分明的側臉甚至看不出一絲變化，連起碼的驚嘆都沒有。
“我不信你對她沒有一點感情，這樣畏手畏腳的，算什麽男人。”
“那你呢？”
“我怎麽？”
“你不喜歡她？”
蔣辰低下頭，剛剛提著的怒氣散了一大半，他把剩下的半罐可樂放回窗臺，淡淡地開口，“我和你怎麽能一樣？”
她不愛他，這麽顯而易見的事情，不是畏首畏尾，而是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
“怎麽不一樣？”顧安終於轉過身來直視他，“你有你的不得已，別人也有別人的舍不得。”
“可既然如此，你又為什麽不徹底遠離她的生活？”
蔣辰沒有惡意，只是在反應過來時，這樣殘忍沒有溫度的話已經脫口而出。
顧安輕輕地扯了扯嘴角，笑容裏全是苦澀，
“和你一樣，理智告訴自己要放棄，卻依舊千裏迢迢地跑來她的城市實習。”
感情逆道而行，沒有為什麽，出於喜歡，源於本能。
這樣的理由，夠不夠？
“你不知道，她有多固執。”
“所以你在她身邊，多勸著點，讓她別再倔了，哪有一條路是需要硬著頭皮走到黑的。”
“愛莫能助，”蔣辰垂下眼簾，“我勸她一萬遍，都不如你的一句話重要。”
“顧安，她到這來上學，完全是因為你。不是學校調劑，而是一本的5個平行志願，她一個也沒有填。”
朝思暮想的迷題終於在此刻得到驗證，他心裏鈍鈍的，不是疼，卻比疼的滋味難受一百倍，“所以這次是放棄了自己喜歡的學校和專業，那下次呢？她又要準備放棄什麽？為了我。”
接下來，是長久的沈默，他們並肩站著，誰也沒有講話。
“蔣辰。”
涼涼的聲音在背後響起，兩個人驚詫地同時轉身，果然看到了陳希單薄落寞的身影。
“什麽時候輪到你插手我的事了？你很閑是不是？”
她的聲音不覆平時的軟糯與清甜，不是憤怒，卻涼得沒有一絲溫度。
“還有你，”她把頭轉向顧安，眼眸清冷，“我做什麽選擇都是我的事，和你一點關系都沒有。如果心存愧疚和替我考慮就是你一直以來耍我吊著我的原因，那大可不必了，生活又不是拍電視劇，我也不是好命的女主角。”
蔣辰似乎被她的話刺激到了，臉色陰沈，“陳希，你現在不妨找個鏡子照一照，看看事關顧安時的你自己，是真的放下了？還是裝得太難看？”
“用你管嗎？”陳希氣結，一不小心，就露出了骨子裏的小孩心性，她走上前去推搡蔣辰，順便扯了一把一直站在他身旁沈默無話的顧安，“你們兩個現在就走，誰也不許出現在我家。”
撒潑耍賴，不講道理，像個孩子一樣。
女生的力氣很小，推動兩個大男生根本就是癡人說夢，可是兩個人卻默契地沒有反抗，被她推推搡搡地趕出了家門。
在臥室的宋暖和周巖聽到動靜走出來後，只看到了靠在門上的陳希，那兩個少年早就沒了蹤影。
“你怎麽哭了？”宋暖驚呼一聲，跑過去擁住了滿臉是淚的女孩。
她摸了一把臉，才發現手背上是自己滾燙的淚水，接下來就像剎不住閘一樣，抱著那個像姐姐一樣的女孩，哭得像個受了莫大委屈的孩子。
宋暖抱著她，沒有給她過多的安慰，只是一直重覆地對她說著同一句話，沒事了沒事了。
的確會沒事。
明天會如約到來，眼淚會幹，人會散場，只有前一晚那麽悲傷的她，像個傻子一樣。
如果沒有蔣辰剛剛的那些話，她可能會選擇一直裝傻下去。
不管為他選擇什麽放棄什麽，陳希從不覺得自己是可憐和委屈的，可當一切不帶任何修飾地鋪展在顧安的面前，她才覺得難堪，一如她的自尊和驕傲在他眼前嘩啦啦地碎了一地。
如果今天這一切沒有發生，那麽一兩年之後，她可以在遇見他時理直氣壯地走出來say hello，正如這個世界不被愛的人那麽多，可最後都會放下，都會看開，都會把曾經幼稚拙劣的小把戲當作年少輕狂和過往雲煙，淡然一笑雨過天晴，然後和真正對的人相濡以沫。
而今天以後，這些印記無一不會提醒著彼此，哦，原來有一個人，這麽努力地愛過爭取過，這段感情卻依然無疾而終，依舊沒有開花結果。
此時此刻，陳希終於看清她的心，她可以無所畏懼地付出一切，可他不能知道。
是愛，還是執念？她早已分不清。
時間久了，仿佛說出“我愛你”這麽沈重的三個字都會變得麻木，更何況她只是一個渺小的無足輕重的主語呢？
NO.2
“一天，兩天，三天。”陳希一邊點著書桌上的日歷，一邊掰著手指算，蔣辰那個家夥居然三天沒有理她，打電話不接，發短信不回，鐵了心不再聯系她。
其實心裏還是愧疚的。
他在這個城市有她這樣一個舊友本該是高興的一件事，可她卻用冷言冷語傷害了他。
她的生活一向簡單得無可指摘，如果非要總結，那就是兩句話。
“陳希很平和。陳希碰到顧安時永遠無法冷靜。”
所以才會傷及無辜。
心煩得坐立不安，她最終決定去蔣辰的實習公司找他。
當她按照地址到達目的地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個場景：
座機電話叮鈴鈴地響著，來來往往都是穿梭的人群，打印機散發出難聞的油墨味，她似乎可以看見，每個人的頭上都冒著兩團藍色的火焰。
這和她想像中的白領生活大相徑庭。
意外的是，她沒有在忙碌的人群中看到蔣辰。
他的實習時間本來定在大三的上學期，可他竟然提前一個月到達A城，美名其曰早日適應新生活，而公司這邊，免費的勞動力，又是好使喚的實習生，老板不樂意才怪。
或許放在以前她不會了解蔣辰這樣做的原因，可她現在懂了。
感同身受，總能幫助我們旁敲側擊地去了解另一個人匪夷所思的做法。
正在胡思亂想，她的後腦勺忽然被彈了一下。
陳希轉身，看到了一臉迷茫的蔣辰。
“你來找我的？”
“廢話，”她忍不住翻起白眼，“你們這個公司裏，除了你我還認識其他人嗎？”
“也是，”他不好意思地伸出手撓了撓後腦勺，“這樣吧，你去對面的咖啡廳等我，我中午下班過去找你，今天公司出了點小意外，所有人都忙得焦頭爛額。”
“好。”她點頭同意。
大概十二點半左右，陳希看到了從公司出來的蔣辰。
不管處在什麽樣的環境中，他的氣息依舊是懶散的，和高中的時候沒有什麽不同。
所以她幾乎看見時光倒流，仿佛向自己走來的，是那個很毒舌卻很熱心腸的高三同桌。
她伸出雙手，做出取景框的姿勢，想把這一幕保留下來。
而蔣辰走進咖啡廳，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傻傻的畫面，他忍不住笑出了聲。
“笑什麽？”她依舊兇巴巴的，“你最好解釋清楚為什麽不回我電話。”
“太忙了。”
“少來。”
陳希斜了蔣辰一眼，卻不經意地發現他的右胳膊上有幾道清晰的抓痕。
“怎麽弄的？”
“沒事，前幾天被一個彪悍的女人傷了一下。”
她這才意識到，大概是那天她憤怒地推他出去時，指甲不小心劃傷了他的胳膊。
“對不起。”
陳希低頭，鄭重地道歉。
“難得啊，你居然會和我說對不起。”
“我說真的，我一直很在乎你這個朋友。”
四兩撥千斤，蔣辰那麽聰明，她相信他能聽懂她的話裏有話。
當然，這種不給他暧昧和希望的觀念也是她從顧安身上學到的，雖然是反面教材。
而那個少年不動聲色地攪拌著桌子上的咖啡，仿佛聽到了一句輕得宛如討論天氣的沒話找話，過了很久才開口，“我知道啊，你幹嘛這麽刻意強調？我們一直都是朋友啊。”
一直都是。
仿佛那個讓我動了心的女孩不是你，而是另有其人。
說完這句話，蔣辰忽然覺得莫名悲壯。
雖然無數先例和電視劇教材教會他，以朋友的身份，陪伴總會比以追求者的身份更長久。可不親身經歷的那群人裏，卻鮮有人懂得，耐住寂寞，是多麽不容易的一件事。
畢竟，這是一種甘願成為配角潤色主角感情的勇氣。
而時間久了，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他甘願成為配角，還是他愛的程度決定了他愛的方式？
又或許這兩者，根本就沒有什麽不同。
“走吧，送你回家。”少年長出一口氣，心安了不少。
“你不用去上班了嗎？”
“上個鬼啊，就算我這個勞動力再廉價，也不能這麽使喚吧，我這一個月可一毛錢的工資都沒拿。”
“其實……你不用這樣的。”
“怎麽樣是我的事，和你又沒關系，”蔣辰斜了她一眼，“走啦走啦，送你回家。”
其實人和人之間相處很難不產生矛盾，甚至可以說，有人的地方就有矛盾，所以人存在的意義就是去解決這些矛盾，讓一切變得更好。
蔣辰並不是心思細膩的人，也從不記仇，他沒聯系她的那幾天，時間久了，連他自己都搞不懂到底是為了什麽緣故而生氣，他只知道，她勾勾手撒撒嬌，他們的生活又可以恢覆到一切太平的模樣。
他們的生活。
這句話聽起來有些暧昧了。
或許就是因為愛，一切才不能原諒，一切又可以被原諒。
而之於陳希，無論過去多久，她始終都能記得某個樹影斑駁的午後，那個男孩忽然笑著對她說，給我一個朋友的擁抱吧。
當她微笑著伸出手，當洗發水清香的味道鉆進鼻孔時，她聽到他說，陳希，再努力一次吧，最後一次。
她楞了很久，想了很久，掙紮了很久。
最後她說，好。
☆、愛人如己
NO.1
“啪。”
顧安聽到杯子落地的聲音，寫字的手停了停，筆尖頓在剛剛寫好的英語單詞上。
indifference.
冷淡，漠不關心。
停了幾秒，他繼續在本上沙沙地寫著字，嘴角掛著的，是似有似無略帶嘲諷的笑意。
那一年，他12歲，小學五年級，拿著四線三格的英語紙中規中矩地抄著高中生才會學到的高級詞匯，他的嘴角輕輕上挑，把只有大人才會有的綿裏藏針學得爐火純青。
怎麽看，也不像一個12歲的小少年。
父母在客廳裏進行著“每日一吵”，其實也只有媽媽一個人在吵鬧而已，爸爸這個時候往往會點燃一支煙，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她的吵架用詞一直以來都沒有什麽新意，吵上半個小時也不離“自私”“冷漠”這幾個字眼。
顧安聽著聽著，就會笑出聲來。
是，爸爸自私，爸爸冷漠，可一個人愛自己多一些，能有什麽錯？
然而這一次，似乎有一些不同。
他們吵架的時候，把杯子摔了，是爸爸主動的。
五分鐘之後，妹妹跑進他的房間，聲音裏滿是哭腔地對他說，哥，爸媽又吵架了。
他放下筆，沈默地待了幾分鐘，然後牽著妹妹的小手出了門。
客廳裏一片狼藉，爸爸的眉頭緊鎖，而媽媽則是滿臉的淚痕。
顧安泯了泯嘴唇，眉眼平和，一副和自己無關的清冷形象。
忘了誰曾經和他說過，薄唇人，都薄情。
“爸媽。”他語氣平靜，似乎忘了眼前這幾個人都是他生命中無比重要的存在。
“離婚吧，別將就了。”
被他牽著的妹妹猛然掙脫開他的手，一臉的不可置信。
借他吉言，他的父母最終還是分開了。
很多年後，他們吵架時的模樣在腦海裏的印象一天比一天不清晰，可顧安始終能記得媽媽在搬走時對他說的那些話。
其實，一家四口最幸福的時候，他的媽媽，絕對稱得上是一個合格的母親。
可是那一天，她卻滿臉冷淡地看著他說，你知道嗎？你爸爸做不到愛人如己，自然不會得到別人的愛，最可悲的是，他也永遠不會幸福，希望你不要變得這麽可悲。
他猛然想起在一場平淡無奇的家庭聚會上，小姨笑呵呵地看著他說，顧安和姐夫真是越來越像了。
後來他才想起追究，小姨說的相像，究竟是長相，還是性格？
媽媽離開後很少回來，直到他高考結束順利考上A大，那一天的慶功宴上，她喝了不少的酒，趁著媽媽醉意正濃，顧安終於問出了這麽多年他一直疑惑著的問題。
他說，媽，世界上有愛人如己那回事嗎？每個人都自私，怎麽做到愛人如己？
媽媽笑了，臉龐微紅，她說，我愛你，愛你爸爸，愛你妹妹，都勝過愛我自己，所以後來當他變得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樣，我才會那麽難過那麽絕望，或者說，令我失望的，是落差。
媽媽還說，顧安，我希望你不要變成和他一樣的人，那樣的話，愛你的人，會很難過。
他不禁苦笑，不要變成，可已經變成了不是嗎？
初升高的那個暑假，許天歌興高采烈地過來找他，他記得那天陽光特別的好，曬得他心裏都是暖洋洋的，那個女孩穿著漂亮的粉色連衣裙，眼睛裏都是笑意。
她說，顧安，我爸爸認識你要去的那所高中的校長，所以我也可以去你的高中了。
她說，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和你一起上課一起放學，每一天都在一起。
她說，我們就要一起上高中了，你高不高興？
顧安偏過頭懶懶地看了她一眼，敷衍道，是嗎？
許天歌撇嘴，什麽嘛，你怎麽一點都不興奮，你到底高不高興？
當時他整個人都很懶散，就連偽裝都是漫不經心的，他說，高興啊，不然還要怎麽高興？
後來，那個女孩失落地走了。
再後來，她最終沒有和他去同一所高中，顧安猜想，那或許是許天歌做過的最有骨氣的一件事。
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他終於開始正視小姨說過的那句話，每次一閉上眼睛，似乎都能看見小姨笑呵呵的表情，她說，顧安和姐夫真是越來越像了。
並且，還有妹妹掙脫開他手時那一臉的不可置信。
以前他覺得，人自私一些沒有錯，誰不自私呢？愛人如己不過是一句好聽不負責任的謊言。
後來，每每有人帶著溫暖的笑容對他說感謝，甚至不吝嗇“為人真誠”這樣的讚美，總有一個聲音在心底喧囂地嘲笑著他。
與人為善，這麽多年早就變成了一種習慣，和善良無關。
或者說，虛情假意的善良，有什麽值得讚美的呢？
沒有人比他更能明白自己的自私和可怕。
媽媽說，我希望你不要變成和他一樣的人，那樣的話，愛你的人，會很難過。
於是，顧安在二十歲生日的時候許願，但願他一輩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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