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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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時晴住在高中的學區房，這可不是為了自己上學方便，而是葉鋒曾經在自己的學校當過老師，這一片老小區都是六層的矮樓房，幾棟環繞著花壇排列在一起，社區倒也算是和諧。
到了樓下，遲允暮一直看著沈時晴走進單元門，然後聲控燈一層層亮起，估摸著人估計進家門了，遲允暮才調轉車頭。
風好像還沾著些沈時晴的體溫，把殘雪，月華，天幕，都暈進了一副和諧的畫面。
忽然，沈時晴走進的那棟樓裏傳來了一道刺耳的聲響，碎片碎裂的聲音仿若慢鏡頭，割破了夜空的寧靜。
遲允暮回頭望去，不知哪戶人家沒關窗，隨即樓上傳來了瘋狂的哭喊聲和嘈雜的人聲。
“砰——”一聲，樓下有戶人家果斷地關了窗。
可尖銳的哭鬧聲沒有停止，遲允暮以為自己聽錯了——他甚至聽見了沈時晴的聲音。
他把車推到路邊停下，然後拿出手機給沈時晴撥去了電話。
鈴聲響了很久，無人應答。
有戶窗前卻出現一個人影，那正是沈時晴。
沈時晴朝對面馬路邊上的遲允暮揮了揮手，示意讓他先走。
不是怕他擔心，而是這真不關自己什麽事。
而是和自己那位嬌生慣養的弟弟有關。
沈時晴被葉霆的哭鬧和嘶喊聲弄煩了，她看見遲允暮執拗地站著，兩人四目相對許久，遲允暮才扶住車把作勢要走。
“晴晴，你快想想辦法啊！你也不想看著自己的弟弟變成這樣對不對？”身後傳來秦淑崩潰的哭聲，沈時晴順勢關上窗，轉身離開窗臺。
她沒想到幾人提前結束假期回家，還帶了弟弟生病的噩耗，這讓沈時晴一進家門就撲入了一地雞毛之中。
“我能有什麽辦法，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我又不是醫生，怎麽決定他的情況？”沈時晴走到客廳，順手拿起桌上的醫院證明。
一系列專業名詞後跟著最終結果——急性白血病。
事實上，葉霆的病情突發也是可以溯源的，他極度肥胖，被父母慣得不成樣子，加之沈時晴之前聽聞葉霆的姑姑貌似是因為白血病去世的，這麽說來，有可能是葉家自帶這種基因。
秦淑養尊處優慣了，人又單純得像二十歲的小姑娘，得知這個消息猶如五雷轟頂，當場哭倒在醫院裏，求醫生一定要救好她的寶貝兒子。
葉霆知道了這個噩耗，已經斷斷續續嚎了一整晚，他年紀太小了，不知道除了哭還能幹什麽，於是家裏能看見的工藝品和擺件被他砸了個遍。
此刻看見沈時晴若無其事地走出來，他暫且止住眼淚，沖過來狠狠撞在沈時晴身上：“憑什麽！憑什麽要死的人不是你？你去死啊！你去死啊！”
沈時晴沒料到他會來這麽一下，瞬間被撞倒在地，而手剛好摁在了被葉霆發瘋摔碎的花瓶碎片上，手心傳來鉆心的痛，直揪著自己的心臟，牽動著渾身上下不同位置的神經。
疼，好疼。
沈時晴擡手，左手掌心裏的瓷片沒有因為重力而掉下去，因為它已經深深嵌入皮肉。
葉鋒剛才在打電話，似乎是在給當醫生的朋友打電話咨詢，見眼前發生這一幕，嚇得扔下手機就沖過來，顫著手想要將沈時晴從地上扶起來，卻又懼又慌，不敢碰她。
鮮血源源不斷地從傷口湧出，滿地的碎片上都落了鮮紅，血腥味刺激著沈時晴掉下生理性眼淚。
可是比眼淚先來的，是深深的無力感，她就著摔倒的姿勢緩緩躺下，眼前有些混沌。
也不管周圍有多少鋒利的碎片，也不管這具軀體究竟那裏在痛，要不然就刺在心臟的位置，刺下去就不疼了。
葉霆“呼呼”喘著粗氣，肥胖的臉頰上，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他攥著拳頭，視線在屋內到處打轉，似乎還想找一些可摔的東西來砸他這個無名無分的“姐姐”出氣。
沈時晴一句話也沒說，她很想站起來扇葉霆兩個耳光出氣，可想想那樣做的後果是什麽，她在心裏嘆了口氣。
她閉上眼睛，幻想自己的媽媽能替自己教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兒，幻想自己的爸爸能降臨到自己身邊，像小時候一樣把自己抱在懷裏。
可什麽都沒發生，秦淑只是在兀自哭泣，為她的苦命兒子感到悲哀。
“你滾出我們家！回你自己家去！你去死啊！”葉霆沒東西可砸，沖上來想要踹沈時晴。
“啪——”一聲，葉鋒的巴掌狠狠打在了葉霆臉上，“你夠了！”
空氣寂靜了兩秒，屋內爆發出葉霆尖銳仿若能擊穿屋頂的嘶吼，“你打我幹什麽！你打她呀！她才是外人！她憑什麽待在我們家！為什麽病的不是她！老天爺為什麽不讓她去死啊！”
“你打孩子幹什麽，他還不夠可憐嗎？”秦淑過來護著葉霆，與葉鋒對峙。
母子倆都是滿臉淚痕，葉鋒氣不打一出來，倒是微微冷靜下來對葉霆說：“她是你姐姐！怎麽能叫外人？你懂不懂尊重別人？”
葉霆瘋了，想要拼命沖破父母的束縛沖上來打沈時晴。“誰讓她爸早早就死了啊？她怎麽不去見她爸……”
耳畔的嘶吼戰鼓般陣陣傳入耳中，地面傳來砭骨的寒意，沈時晴微微哆嗦了一下，她覺得周遭冷的可怕，她覺得自己置身於一個無邊無際的極地海面上，自己在慢慢變小的浮冰上不斷地蜷縮。
她想把自己蜷縮起來，想迫切地看見陸地，可望向四周，只有深不見底的深淵。海面上冒著絲絲霧霭，仿若海底的恐怖生物伸著觸角要將她拖下唯一的浮冰。
沈時晴忍著自己跳入深淵的沖動，沖破束縛自己的那張無形的網，耳畔的聒噪讓她變得暴躁，她想離開極寒之地，至少也要問問天，為什麽要這樣對自己。
“夠了！”她猛然睜開眼睛坐起身，使出全身力氣朝蠻橫的葉霆吼：“你有本事來打死我啊！”
頭還有些暈眩，她知道血流了自己一身，現在的她一定很恐怖，但她什麽也不想管了，她讓自己置身於一種近乎癲狂的境地。
“你來打死我，反正你也活不了多久了，那我就成全你，可憐可憐你這個將死之人！你別忘了，我媽媽也是你的媽媽，你說這些話，你當是在刻薄誰？”
“你少說兩句！你看看你弟弟，他還不夠可憐嗎？”秦淑依舊是那副樣子，哭著打斷沈時晴。
沈時晴立刻感覺有一股氣堵住自己心口，有溫熱的眼淚立刻掉了下來，“那誰來可憐我？我說的還多嗎？我從來都沒有忤逆過你們，你如果這麽恨我就別把我帶到這個家裏來，我不需要被你們接納，我爸爸留給我的一切夠讓我舒坦地長大了……”
“你怎麽這樣說媽媽？”秦淑十分不可置信，她張著嘴，淚水半掛在臉頰上，好像看見了什麽陌生的人做出了什麽不可理喻的事情。
“咚咚咚——”外面傳來不客氣的敲門聲。
葉鋒沈默著去開門。
“葉老師，抱歉打擾，我來找沈時晴。”
門外竟傳來了遲允暮的聲音！
沈時晴視線瞬間清明，一些陰郁被一掃而空，她坐直身子，踉蹌著從地上爬起來，又嫌左手上插著的碎片太礙事，一把拔了下來扔回地上。
葉鋒猶豫了：“小遲？你……這麽晚找她幹什麽？”
遲允暮沒有說話，臉色卻有些陰沈——他已經聞見了不正常的血腥味。
沈時晴緩緩走到門口，站在葉鋒身後，隔著眼底的水汽看著遲允暮，她著實沒想到遲允暮竟然一直都沒走。
視線接觸的一瞬間，仿若有一枚石子投進了狀似平緩的水面，激蕩起層層漣漪，漣漪擴大，蕩漾成波——沈時晴終於無法維持平靜。
是眼淚在接連不斷地落下。
“我要帶她走。”遲允暮二話不說就要進來，他臉上呈現出前所未有的陰郁，這一變化讓沈時晴既震驚，又覺得得到了安慰。
因為這讓她感覺，這個世界上終歸還是有人在意自己的。
“遲允暮！”葉鋒提高音量，他攔住遲允暮：“你要幹什麽？這是我們家，這是我女兒，你帶走她幹什麽？你們能去哪？”
遲允暮意識到了自己有些失態，但他沒有後退。“葉老師，他有爸爸，但不是你。”
遲允暮目光轉向葉鋒，視線裹著寒氣，他甚至比葉鋒還要高上一頭，二人對峙時，叫葉鋒竟有些畏懼這個少年。
“如果你們真的想做一個合格的父母，那她就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遲允暮不再看他，繼而看向沈時晴，似乎在詢問她的意見。
“我帶她去醫院……”
“不需要你一個外人，我和她媽媽會照顧好她。”葉鋒板起臉打斷他，人此刻已經鎮定下來，但他依舊不打算叫遲允暮插手自己的家事。
沈時晴往前走了幾步，徑直走到遲允暮身邊，和他並肩而立，轉頭看向葉鋒，語氣堅決：“葉叔叔，我要跟他走。”
葉鋒顯然震驚了，他扶了扶眼鏡，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不明白怎麽沒認識多久的兩人能好到這個地步？
“他說的沒錯，我成年了，有自己選擇的權利了。”沈時晴此刻看起來很平靜，心臟卻不平靜，只有近在咫尺的遲允暮能精準地捕捉到她語調裏的顫抖。
沈時晴定了定神，想說什麽卻心下飄搖不定，正欲作罷，可下一秒，她便不再猶豫——因為她的右手被身邊的人牢牢地牽住了。
她擡眼看了看屋內的二人，聲音在這一刻擲地有聲：“弟弟的病情固然重要，但在這個家裏，不代表我可以沒有尊嚴地活著，我不認為沒有爸爸是件很丟人的事情，恰恰相反，他是保衛祖國和平的英雄。”
“所以葉霆就是這麽侮辱英雄的嗎？”
沈時晴覺得她終於找回了自己，頭腦也再度變得清晰有邏輯起來。
“媽媽，”她看向秦淑，“我是成年人了，爸爸當年留給我的遺產可以轉交給我了，我可以一個人生活，如果您不同意……那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喊您媽。”
說罷，她轉身要走，遲允暮順手撈過門邊掛著的大衣給沈時晴披上。
沈時晴把門關上，二人與這個家就此隔絕。
站在樓道裏，遲允暮面色並無緩和，看起來比沈時晴還要郁悶，他不由分說地給沈時晴穿好衣服拉好拉鏈，然後轉過身背對著她。
下一秒，沈時晴不知怎麽就到了遲允暮背上。
她心下一驚，連忙開口：“你放我下來啊！”
遲允暮已經帶她下了樓，他沈默著沒有說話。
“我是手受傷又不是腿受傷，你背我做什麽？”
“我疼。”過了好久，遲允暮才憋出一句。
“你哪疼？”沈時晴忍不住樂了。
“我心疼。”遲允暮淡淡地說，可沈時晴竟然看見他的臉頰竟有些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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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時晴住在高中的學區房，這可不是為了自己上學方便，而是葉鋒曾經在自己的學校當過老師，這一片老小區都是六層的矮樓房，幾棟環繞著花壇排列在一起，社區倒也算是和諧。
到了樓下，遲允暮一直看著沈時晴走進單元門，然後聲控燈一層層亮起，估摸著人估計進家門了，遲允暮才調轉車頭。
風好像還沾著些沈時晴的體溫，把殘雪，月華，天幕，都暈進了一副和諧的畫面。
忽然，沈時晴走進的那棟樓裏傳來了一道刺耳的聲響，碎片碎裂的聲音仿若慢鏡頭，割破了夜空的寧靜。
遲允暮回頭望去，不知哪戶人家沒關窗，隨即樓上傳來了瘋狂的哭喊聲和嘈雜的人聲。
“砰——”一聲，樓下有戶人家果斷地關了窗。
可尖銳的哭鬧聲沒有停止，遲允暮以為自己聽錯了——他甚至聽見了沈時晴的聲音。
他把車推到路邊停下，然後拿出手機給沈時晴撥去了電話。
鈴聲響了很久，無人應答。
有戶窗前卻出現一個人影，那正是沈時晴。
沈時晴朝對面馬路邊上的遲允暮揮了揮手，示意讓他先走。
不是怕他擔心，而是這真不關自己什麽事。
而是和自己那位嬌生慣養的弟弟有關。
沈時晴被葉霆的哭鬧和嘶喊聲弄煩了，她看見遲允暮執拗地站著，兩人四目相對許久，遲允暮才扶住車把作勢要走。
“晴晴，你快想想辦法啊！你也不想看著自己的弟弟變成這樣對不對？”身後傳來秦淑崩潰的哭聲，沈時晴順勢關上窗，轉身離開窗臺。
她沒想到幾人提前結束假期回家，還帶了弟弟生病的噩耗，這讓沈時晴一進家門就撲入了一地雞毛之中。
“我能有什麽辦法，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我又不是醫生，怎麽決定他的情況？”沈時晴走到客廳，順手拿起桌上的醫院證明。
一系列專業名詞後跟著最終結果——急性白血病。
事實上，葉霆的病情突發也是可以溯源的，他極度肥胖，被父母慣得不成樣子，加之沈時晴之前聽聞葉霆的姑姑貌似是因為白血病去世的，這麽說來，有可能是葉家自帶這種基因。
秦淑養尊處優慣了，人又單純得像二十歲的小姑娘，得知這個消息猶如五雷轟頂，當場哭倒在醫院裏，求醫生一定要救好她的寶貝兒子。
葉霆知道了這個噩耗，已經斷斷續續嚎了一整晚，他年紀太小了，不知道除了哭還能幹什麽，於是家裏能看見的工藝品和擺件被他砸了個遍。
此刻看見沈時晴若無其事地走出來，他暫且止住眼淚，沖過來狠狠撞在沈時晴身上：“憑什麽！憑什麽要死的人不是你？你去死啊！你去死啊！”
沈時晴沒料到他會來這麽一下，瞬間被撞倒在地，而手剛好摁在了被葉霆發瘋摔碎的花瓶碎片上，手心傳來鉆心的痛，直揪著自己的心臟，牽動著渾身上下不同位置的神經。
疼，好疼。
沈時晴擡手，左手掌心裏的瓷片沒有因為重力而掉下去，因為它已經深深嵌入皮肉。
葉鋒剛才在打電話，似乎是在給當醫生的朋友打電話咨詢，見眼前發生這一幕，嚇得扔下手機就沖過來，顫著手想要將沈時晴從地上扶起來，卻又懼又慌，不敢碰她。
鮮血源源不斷地從傷口湧出，滿地的碎片上都落了鮮紅，血腥味刺激著沈時晴掉下生理性眼淚。
可是比眼淚先來的，是深深的無力感，她就著摔倒的姿勢緩緩躺下，眼前有些混沌。
也不管周圍有多少鋒利的碎片，也不管這具軀體究竟那裏在痛，要不然就刺在心臟的位置，刺下去就不疼了。
葉霆“呼呼”喘著粗氣，肥胖的臉頰上，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他攥著拳頭，視線在屋內到處打轉，似乎還想找一些可摔的東西來砸他這個無名無分的“姐姐”出氣。
沈時晴一句話也沒說，她很想站起來扇葉霆兩個耳光出氣，可想想那樣做的後果是什麽，她在心裏嘆了口氣。
她閉上眼睛，幻想自己的媽媽能替自己教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兒，幻想自己的爸爸能降臨到自己身邊，像小時候一樣把自己抱在懷裏。
可什麽都沒發生，秦淑只是在兀自哭泣，為她的苦命兒子感到悲哀。
“你滾出我們家！回你自己家去！你去死啊！”葉霆沒東西可砸，沖上來想要踹沈時晴。
“啪——”一聲，葉鋒的巴掌狠狠打在了葉霆臉上，“你夠了！”
空氣寂靜了兩秒，屋內爆發出葉霆尖銳仿若能擊穿屋頂的嘶吼，“你打我幹什麽！你打她呀！她才是外人！她憑什麽待在我們家！為什麽病的不是她！老天爺為什麽不讓她去死啊！”
“你打孩子幹什麽，他還不夠可憐嗎？”秦淑過來護著葉霆，與葉鋒對峙。
母子倆都是滿臉淚痕，葉鋒氣不打一出來，倒是微微冷靜下來對葉霆說：“她是你姐姐！怎麽能叫外人？你懂不懂尊重別人？”
葉霆瘋了，想要拼命沖破父母的束縛沖上來打沈時晴。“誰讓她爸早早就死了啊？她怎麽不去見她爸……”
耳畔的嘶吼戰鼓般陣陣傳入耳中，地面傳來砭骨的寒意，沈時晴微微哆嗦了一下，她覺得周遭冷的可怕，她覺得自己置身於一個無邊無際的極地海面上，自己在慢慢變小的浮冰上不斷地蜷縮。
她想把自己蜷縮起來，想迫切地看見陸地，可望向四周，只有深不見底的深淵。海面上冒著絲絲霧霭，仿若海底的恐怖生物伸著觸角要將她拖下唯一的浮冰。
沈時晴忍著自己跳入深淵的沖動，沖破束縛自己的那張無形的網，耳畔的聒噪讓她變得暴躁，她想離開極寒之地，至少也要問問天，為什麽要這樣對自己。
“夠了！”她猛然睜開眼睛坐起身，使出全身力氣朝蠻橫的葉霆吼：“你有本事來打死我啊！”
頭還有些暈眩，她知道血流了自己一身，現在的她一定很恐怖，但她什麽也不想管了，她讓自己置身於一種近乎癲狂的境地。
“你來打死我，反正你也活不了多久了，那我就成全你，可憐可憐你這個將死之人！你別忘了，我媽媽也是你的媽媽，你說這些話，你當是在刻薄誰？”
“你少說兩句！你看看你弟弟，他還不夠可憐嗎？”秦淑依舊是那副樣子，哭著打斷沈時晴。
沈時晴立刻感覺有一股氣堵住自己心口，有溫熱的眼淚立刻掉了下來，“那誰來可憐我？我說的還多嗎？我從來都沒有忤逆過你們，你如果這麽恨我就別把我帶到這個家裏來，我不需要被你們接納，我爸爸留給我的一切夠讓我舒坦地長大了……”
“你怎麽這樣說媽媽？”秦淑十分不可置信，她張著嘴，淚水半掛在臉頰上，好像看見了什麽陌生的人做出了什麽不可理喻的事情。
“咚咚咚——”外面傳來不客氣的敲門聲。
葉鋒沈默著去開門。
“葉老師，抱歉打擾，我來找沈時晴。”
門外竟傳來了遲允暮的聲音！
沈時晴視線瞬間清明，一些陰郁被一掃而空，她坐直身子，踉蹌著從地上爬起來，又嫌左手上插著的碎片太礙事，一把拔了下來扔回地上。
葉鋒猶豫了：“小遲？你……這麽晚找她幹什麽？”
遲允暮沒有說話，臉色卻有些陰沈——他已經聞見了不正常的血腥味。
沈時晴緩緩走到門口，站在葉鋒身後，隔著眼底的水汽看著遲允暮，她著實沒想到遲允暮竟然一直都沒走。
視線接觸的一瞬間，仿若有一枚石子投進了狀似平緩的水面，激蕩起層層漣漪，漣漪擴大，蕩漾成波——沈時晴終於無法維持平靜。
是眼淚在接連不斷地落下。
“我要帶她走。”遲允暮二話不說就要進來，他臉上呈現出前所未有的陰郁，這一變化讓沈時晴既震驚，又覺得得到了安慰。
因為這讓她感覺，這個世界上終歸還是有人在意自己的。
“遲允暮！”葉鋒提高音量，他攔住遲允暮：“你要幹什麽？這是我們家，這是我女兒，你帶走她幹什麽？你們能去哪？”
遲允暮意識到了自己有些失態，但他沒有後退。“葉老師，他有爸爸，但不是你。”
遲允暮目光轉向葉鋒，視線裹著寒氣，他甚至比葉鋒還要高上一頭，二人對峙時，叫葉鋒竟有些畏懼這個少年。
“如果你們真的想做一個合格的父母，那她就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遲允暮不再看他，繼而看向沈時晴，似乎在詢問她的意見。
“我帶她去醫院……”
“不需要你一個外人，我和她媽媽會照顧好她。”葉鋒板起臉打斷他，人此刻已經鎮定下來，但他依舊不打算叫遲允暮插手自己的家事。
沈時晴往前走了幾步，徑直走到遲允暮身邊，和他並肩而立，轉頭看向葉鋒，語氣堅決：“葉叔叔，我要跟他走。”
葉鋒顯然震驚了，他扶了扶眼鏡，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不明白怎麽沒認識多久的兩人能好到這個地步？
“他說的沒錯，我成年了，有自己選擇的權利了。”沈時晴此刻看起來很平靜，心臟卻不平靜，只有近在咫尺的遲允暮能精準地捕捉到她語調裏的顫抖。
沈時晴定了定神，想說什麽卻心下飄搖不定，正欲作罷，可下一秒，她便不再猶豫——因為她的右手被身邊的人牢牢地牽住了。
她擡眼看了看屋內的二人，聲音在這一刻擲地有聲：“弟弟的病情固然重要，但在這個家裏，不代表我可以沒有尊嚴地活著，我不認為沒有爸爸是件很丟人的事情，恰恰相反，他是保衛祖國和平的英雄。”
“所以葉霆就是這麽侮辱英雄的嗎？”
沈時晴覺得她終於找回了自己，頭腦也再度變得清晰有邏輯起來。
“媽媽，”她看向秦淑，“我是成年人了，爸爸當年留給我的遺產可以轉交給我了，我可以一個人生活，如果您不同意……那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喊您媽。”
說罷，她轉身要走，遲允暮順手撈過門邊掛著的大衣給沈時晴披上。
沈時晴把門關上，二人與這個家就此隔絕。
站在樓道裏，遲允暮面色並無緩和，看起來比沈時晴還要郁悶，他不由分說地給沈時晴穿好衣服拉好拉鏈，然後轉過身背對著她。
下一秒，沈時晴不知怎麽就到了遲允暮背上。
她心下一驚，連忙開口：“你放我下來啊！”
遲允暮已經帶她下了樓，他沈默著沒有說話。
“我是手受傷又不是腿受傷，你背我做什麽？”
“我疼。”過了好久，遲允暮才憋出一句。
“你哪疼？”沈時晴忍不住樂了。
“我心疼。”遲允暮淡淡地說，可沈時晴竟然看見他的臉頰竟有些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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