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那時她還沒有名字,被以數字代號‘十一’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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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她還沒有名字,被以數字代號‘十一’稱呼。



商商在游艇會等到近淩晨一點,才得到通知宋思言訓練完回來了。

然而他聽說有位叫Michelle的PR正等著她,卻沒有召喚她去艇上,而是換了身衣服到會所見她。

“Iris果然沒擇錯人!這麽晚了你都還在為她的事奔波。”

“受人薪水應分的。”

“計劃書沒問題。”宋思言簽字做實,“你回覆Iris啦!很晚了,我叫司機過來送你走?”

“不必了。我自己駕車過來的。”

“那就不送了。”

今晚宋思言對待她的態度有些冷淡,兩個人都刻意不談之前她酒醉到別墅卻未能留宿的事。

但這也印證了商商的猜想,宋思言的艇的確不是隨意放人上去的。

第二天一早,宋思禮剛回辦公室,June便拿著一只移動硬盤進來,“宋生,我已按照你的要求,聯系了澳門曾經運營過的幾間最大的報社,將回溯到二十年前、跨度一整年的社會新聞電子存檔全都存儲在了這只硬盤內。”

“未免意外落入其他人手中會被打開來看,我自作主張設置了密碼,是你著重想我找對應新聞的那天的日期。”

“June,你做事這樣穩妥,年尾我一定會加你人工。”

June笑了笑,便退出房去。她已特意將老板接下來一整個上午的日程挪至其他時段,方便老板在房內靜靜查閱舊聞。

宋思禮卻發覺,他竟不知應以什麽作為關鍵詞來啟動初始搜索,他對被收養之前的商商了解得太少了,甚至連她當時的名字都不知道。

突然他記起一個花名,“梅花珍”,珍媽。

初始搜索顯示為零。他又擴大範圍,只搜索一個“珍”字。從返回的數白條記錄中,終於被他找出,原來珍媽的真名是叫梅麗珍,被抓捕的時候年約四十八歲。

梅麗珍本身是孤兒,由一位遠親的叔父帶往澳門撫養。說是撫養,實際是叫她幫忙看住一群幫忙乞討的孩童。所有乞討得來的錢由叔父分配,九成拿去敬貢給各大賭廳,一成交給梅麗珍,叫她買些面包清粥之類的食物分給一班孩童。

因長期欠債,叔父最終在被賭廳的艇仔追債之下意外死亡。而當年年近十七歲的梅麗珍就繼承了叔父的‘衣缽’,從街頭接收一班年幼的孩童,其中多數身體帶有疾病、殘缺或天生殘障。她以叔父生前留下的一間偏僻倉庫安置那些孩童,而孩童每日都需回到街上,將乞討來的錢交給她再集中分配。

比起叔父,她的管束更嚴格,動輒對孩童們打罵,且不準許其中任何一個發胖。如果有孩童於常年挨餓之中還易肥胖,她會堅決趕他們出去。

她甚至教孩童們彼此競爭,乞討得最多夜晚睡覺的時候就可以蓋被,分食物的時候可以比其他人分得的更大一塊。盡管她與整班孩童一樣打扮邋遢、面黃肌瘦,但在那些年裏,她覺得自己過得好似女皇一樣,受人侍奉,呼風喚雨。

梅麗珍與叔父一樣爛賭,集合到她手中的錢至多留不過一個月,就會被她在賭臺上輸個精光。傳聞中她不惜以那些孩童作抵押,叫艇仔借貸給她,就連艇仔都嫌她賭到發癲、毫無常性。

宋思禮一時間不得不合上電腦屏幕,報紙上的那些新聞實在令他心驚。他想多了解被愛之前的商商,卻又擔心,如果看完之後無能為力,又該如何繼續面對她。

深吸了一口氣,他又將屏幕亮起,繼續翻閱。

就在梅麗珍被抓捕的當日,新聞上記載過,在她住過的居所後院的倉庫內,共有十八名孩童被解救。其中年紀最大的是十歲,最年幼的只得三歲,平日由其他大些的孩童背著他出街乞討。

新聞講到這裏便正巧需翻去下一頁,宋思禮的手指滑動,一張黑白照片映入他的眼睛,似一粒尖銳的砂石,硌得他酸痛不止。

那居所內有一間廁所,面積僅夠成年人轉身,一個七歲大的幼女手腳被綁,被關在那裏已長達一個禮拜的時間。

被解救時,她渾身衣物單薄、破破爛爛。光著的一雙腳上幾處皮膚呈紫青色,其中一只腳指甲內嵌著未散的黑色淤血。記者形容她,雖臉上被汙漬遮掩,護士幫她用清水擦凈之後,才發現她的容貌十分清秀靚麗,只不過因瘦得厲害,顯得眼睛尤其的大。

經醫生仔細檢查過之後,確認這個幼女不但天生視力有問題,且已經出現腎衰竭的跡象。

宋思禮如同承受著一把匕首重覆地捅向他的心口,短短幾行文字,怎會令他如此心痛。又一次‘砰’地合上電腦,以手背死死壓住自己的唇,抑壓住痛哭出來的沖動。

那張黑白照片正是七歲大的商商,那時她還沒有名字,被梅麗珍以數字代號‘十一’稱呼。

相中的她瘦骨嶙峋,頭發枯黃,眼神空滯似一壇死水,從中讀不到任何訊息。既沒有委屈、痛苦、恐懼;也沒有期待、欣喜、渴望。

這世上最善的人從來都罕見,相反,她們平凡地生活在處處場景之中。她們呵護著自己的子女,一時似溫柔的綿羊;一時似兇狠的麻鷹。她們施予愛與關懷,將對這世間還來得及適應的幼童打造出可禦風險的血肉之軀。

而商飛燕即是其中一位。如果沒有她,就沒有後來的商商。如今的商商身上所有的美好特質,都是商飛燕種下的善果。

盡管喪女之痛已近乎將她掏空,商飛燕還是竭盡所能護出一隅天地令商商得以如堅韌的植物節節綻放。

宋思禮忽然想起什麽,又去搜索商葶的照片,雖然之前明明已經看過,卻莫名覺得好似遺漏了什麽信號。

果然,再看商葶出事那天新聞上的相片,她穿的是一身粉紫色的連衣裙,頭發梳起兩條辮,分別戴的是一粉一紫的蝴蝶發夾。

那時她天真無暇,眼神明朗燦爛,令此後的商商年覆一年地帶一束粉紫色交雜的花過去懷念她。

懷安一來到商商的別墅,就感覺自己如同進入了某種聯盟。

廳中有三個人分別坐在三張不同位置的沙發上一齊等著他,商商、徐敘、另外還有一位看起來年齡同他差不多的男士。懷安總感覺曾在何處見過他,恍惚了一下才記起,這是他去警局的時候特意出來招待過他的那位杜Sir。

徐敘正式向他介紹,“杜Sir是從總署調下來專門跟進Charlie墮死案的專案組組長。”

“專案組?”懷安楞了一下,接著又想起宋思言,“專門查宋氏集團的?”

“不是針對集團,那不是我們管轄的範疇。我們開檔案查的是宋思言,除了Charlie的死以外,我們懷疑他還牽涉在幾單刑事案裏面。”

“還有幾單案?他這麽得人驚啊?你們已經查清楚了嗎?Charlie墮死真是他設計的?”

“還沒。如果證據確鑿我們警方已經出面抓人啦!現在還是懷疑階段。今日叫你來,就是想同你對應一下,遲些時候可能有需要你幫忙的地方。”

徐敘向商商說話,“我已經到游艇會查過,宋思言有一艘名叫'Vincent'的艇,他從返來香港之後,有超過一半的時間都是在艇上過夜。這艘艇沒有登記在他自己名下,是作為宋氏旗下一間子公司的財產買入的,所以之前我們沒留意過。”

“你們懷疑他將證據藏在艇上?”杜Sir問。

“等等!什麽證據?宋思言害Charlie的證據?基金會程序作假的證據?”懷安插嘴問。

“不知道。”商商答他,“我只是懷疑宋思言將對於他來講一些最重要的資料同文件都存儲在一個十分安全的地方。一開始我以為是在宋家大宅,但是徐敘找機會進去找過,不像有。我又找機會上過他其中一間別墅,也沒能找到。前兩天我才意外得知,其實宋思言的防範性比我們預估之中更高,而他最常居住的地方其實是那艘艇,而不是宋家名下任何一處物業。”

杜Sir半開玩笑半認真地,“我假裝沒聽過你剛才這段話。我也不想知道,徐敘同你分別是以什麽借口進去私人地方搜尋線索的。”

懷安卻又念起,“宋思言的英文名叫Vincent嗎?我怎麽記得看過八卦雜志上面寫過他,又不是這個名字呢?”

“的確不是。Vincent是他在美國的時候曾經一齊玩賽車的對手的名字。”

“對手的名字?”懷安十分訝異,“這些有錢子弟果然奇怪,買游艇不是應該用自己或者重視的人的名字命名嗎?宋思言怎會用對手的名字?”

徐敘隱晦地答他,“或者,這位對手對他來講也有特別的紀念意義。”

杜Sir問懷安,“我聽說你同宋家二公子的私交不錯?”

“阿禮?哦!是!他以前在合歡巷開鋪的,我們之間的確來往得比較多。”

“那最近呢?他進宋氏集團董事局之後,你同他之間還有聯絡嗎?”

“有時啦!自然是沒有以前他開鋪的時候多。”

“以你所知,他對宋思言的評價如何?”

“評價?具體是指哪方面?”懷安向他確認。

“或者我換一種方式問。以你所認識的宋思禮,如果他手中掌握了一些宋思言可能犯過錯的證據,他會不會站在集團的利益角度,阻攔那些證據洩露出來?”

懷安又恍了一下神。他仍舊不習慣,將昔日熟悉的宋棺同如今在宋氏集團位高權重的那個他結合起來。

“我只能說,以我認識的阿禮,他同宋思言之間向來沒什麽話說。我們相識這些年,對外他幾乎從來不提宋家的事,甚至都很少提自己是宋家的人。所以在他進宋氏之前,很多在和鳴街或者合歡巷開鋪的行家都不知道他原來是豪門少爺。”

“那你會怎麽評價宋思禮的為人?”杜Sir問。

懷安不知為何,先是擡眼去看商商。見她不動聲色、一如既往沈靜疏離地坐在那裏,便將目光收了回來。

“我所認識的阿禮是一個重情重義、將物質同金錢看得很淡的人。他為人圓滑、低調,幾乎不與人結怨,也很少與人爭執,是客人眼中脾性溫和、很順得人意的棺材鋪老板。”

似乎是擔心杜Sir會將宋思言的所為關聯到宋棺身上,懷安又接著說,“過去靠做白事賺錢,阿禮對每一位往生者都十分尊重。有時客人已經過世很久了,他都還記得他們生前記掛的事,會在能力範圍之內幫得就幫。而從那些事中,他本身是沒什麽得益的。”

“所以如果宋思言真是如你們懷疑之中那樣冷漠無情、壞事做盡的惡人,無論如何我不相信那其中會有阿禮的參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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