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淮書

父親母親每到一個地方就要待上好幾個月，這棟房子是他們租的。

母親把他倆迎進屋，小兩居的木屋被收拾得很幹凈整潔，兩米高的木架子上擺滿了各種各樣的植物盆栽，高高低低，錯落有致，有的開著細碎的小花，有的葉片肥厚油亮，還有幾株叫不上名字的藤蔓從架子上垂下來，像綠色的簾子。

“隨便坐，別客氣。”母親說著，已經轉身去倒水了。

簡韓目光從盆栽上掃過，最後落在墻邊一張書桌上，桌上攤著幾本筆記本，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旁邊還放著幾支不同顏色的筆和一臺相機。

“那些是你爸的工作記錄。”母親端著兩杯水走過來：“他這個人，什麽東西都要記下來，跟記流水賬一樣。”

簡韓接過水杯，抿了一口。

母親又招呼程屹：“別客氣，坐呀。”

於是程屹在沙發上坐下，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個來面試的應屆生，簡韓忍不住想笑，挨著他坐下來。

母親是個很健談的人，和程屹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說著說著，就開始問起簡韓的病情。

“對了程屹，之前老是看你給我發的報表，但還不知道治療進展到哪裏了？”

簡韓心裏咯噔一下，趕緊岔開話題：“這麽晚了爸爸呢？怎麽沒看見他？”

母親一下被帶跑：“他還在雨林裏面拍攝呢。”

“現在？”簡韓看看窗外的天色：“這麽晚了還在拍？”

“可不是，”母親習以為常道：“平時都是我倆一起的，知道你們今天到，我就留在這兒等你們。”

簡韓皺眉：“要在雨林裏待一晚上嗎？”

“怎麽可能，”母親笑了笑，那笑容裏有點‘你還是太年輕’的意思：“不止一晚上。”

“我們做記錄工作的，為了等待一個瞬間，一條視頻要拍幾十個小時，”母親解釋道，“有時候是等一朵花開，有時候等一只鳥經過，有時候等一束光，不能離人的，走了就錯過了。”

簡韓知道父母的工作性質，但還從來沒了解得如此詳細過。

“今天太晚啦，你們又是坐飛機又是開車的，肯定累壞了，好好睡一覺，明天帶你們進雨林裏玩。”母親說。

雨林裏溫度高濕度高，蚊蟲也多，想要進去得帶充足的裝備。

簡韓原以為要大包小包，結果第二天一早，母親翻出一個登山包，往裏塞了幾瓶水、幹糧和一罐防蚊噴霧，就拉上了拉鏈。

“不用帶特別多東西，我們在裏面搭了簡易營地，吃的喝的都有。”母親說。

程屹主動接過背包，三人一起出了門。

昨天還很安靜的村子過了一晚變得很熱鬧，窄窄的土路兩邊擺滿攤位，竹竿搭的架子，棕櫚葉鋪的頂，一個挨著一個。

有賣編織籃子，彩色布料，還有叫不上名字的水果，堆成小山一樣，紅紅黃黃的。

攤主們用當地話吆喝著，語速很快，簡韓一個字都聽不懂。

幾個小孩光著腳在路中間追皮球，咯咯笑著，從簡韓身邊躥過去，差點撞到他腿上。

母親：“當地人在準備後面的森林祭，再過幾天還有很多外地人要來，會更熱鬧。”

簡韓點點頭，他在手機上做過功課，這邊的森林重生祭二十年舉辦一次，到時候不僅有巫師薩滿主持儀式，還有篝火晚會，要連著慶祝好幾天，這種充滿神奇色彩的活動對於當下人來說很新奇。

母親走在前面帶路，步子很快，簡韓一路走一路看。

雖然說這裏只是一個村落，但也跟小鎮差不多，飯店小吃店超市該有的都有。

路過條早餐街的時候，簡韓聞到油炸香味，勾得他胃裏空了一下。

母親說要帶他們去雨林裏摘野菜采蘑菇，所以只吃了個面包，這會兒有點餓了。

簡韓揉揉肚子，安慰自己等會兒就能吃東西了。

“尹淮書說了我不吃油條，為什麽今天又有？還有這個黑乎乎的東西，說幾次了很難吃很難吃，我真不明白為什麽你每次都要買。”

“不吃扔了。”

“你！......”

難得聽到有人說國語，簡韓下意識想往那邊看，但母親走得很快，已經在前面好幾步遠了。

“小韓，快跟上。”母親回頭喊他。

“來了。”簡韓應了一句，加快步伐跟上去。

程屹和母親並排走著，登山包背在他肩上穩穩當當的，一點聲響沒有。

簡韓悄悄去牽他的手，又在手心撓了一下，被對方反手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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