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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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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手指

“哇簡老師,你今天的狀態跟前天比起來,簡直了!”

一大早,鄭老師湊過來,像發現新大陸一樣盯著簡韓的臉:“前天還跟被抽了魂兒一樣,今天這臉色,紅潤潤的。”

“就是啊,你那天那麽早溜號,該不會是......有什麽好事吧?”

辦公室裏響起幾聲嬉笑。

簡韓薄唇輕抿,手上整理等會兒畫畫要用的工具。

昨天他在程屹那張診療床上睡著,再醒來,視野裏是陌生的天花板,瞥到身上那條薄毯,他大腦宕機好幾秒,才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

他竟然在這裏睡了整整一夜。

慌忙坐起身,穿好衣服,走出診療室,客廳裏空蕩安靜,黑色沙發上側臥了個人。

一條手臂枕在腦後,另一只隨意搭在腰間,晨光恰好落在他半邊臉上,將高挺的鼻梁和薄唇勾勒得清晰。

黑色卷發有些淩亂地散在額前,金絲眼鏡摘了放在茶幾上。

他穿的還是昨天那套淺灰色衣服,布料隨著身體的弧度微微起伏,呼吸均勻綿長,像是在睡覺。

簡韓下意識放輕腳步,走近了些。

原本那雙閉著的眼睛睜開,瞳孔在陽光下像融化的琥珀,沒有剛睡醒的惺忪,也也沒有被打擾的不悅,平靜得像是早就知道他會過來。

不知道為什麽,簡韓被那道目光看得倉促後退一步,腳後跟磕到茶幾邊緣,發出悶悶的響聲。

“醒了?”程屹側臥姿勢沒變。

“對,”簡韓穩住身形,磕磕絆絆問:“我,怎麽會,睡在這裏?”

程屹慢條斯理拿起茶幾上的眼鏡戴上,鏡片重新擋住眼睛。

“你睡得很沈,”他站起身,比簡韓高出許多的身體帶來無形的壓迫感:“按摩是為了減輕病癥,你能安穩入睡,說明治療方向正確,所以不用把你叫醒。”

程屹說這話時,語氣裏帶著一種評估性的滿意,像是確認了某個實驗數據。

簡韓一時間不知道應該說什麽。

昨天來找程屹前沒有吃飯,又一覺睡到現在,空腹感在這時襲來,胃裏發出輕微鳴響。

簡韓不動聲色按住腹部,問程屹:“你吃過飯了嗎?”

問完又覺得多餘,這個家裏連家具都沒幾樣,更別說廚具了,程屹不可能吃過飯。

於是他補充道:“嗯樓下有家早餐店,味道還不錯,我請你吧,算是謝謝你昨晚......收留我。”

程屹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原地,陽光從身後傾洩過來,讓他整個面部都陷在陰影裏。

那張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微微偏了下頭。

“吃飯?”程屹重覆道。

簡韓楞住了。

他點頭:“對,吃飯。早餐。”

程屹依然沒什麽波動,只是那雙淺色眼睛透過鏡片看著他,像是在消化這個提議。

幾秒後,他很輕地點頭:“好。”

然後轉身走向診療室旁邊那扇緊閉的房間:“稍等,我換件衣服。”

簡韓站在原地,程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客廳重歸安靜,他輕輕揉按還在抗議的胃,腦海裏卻反覆回放程屹剛才那個眼神。

不像在思考要不要接受邀請,更像是在理解“吃飯”這個概念本身。

但怎麽會呢,“吃飯”這個詞需要理解嗎?

吃飯,喝水,睡覺,就算是有智力障礙的人,也會掌握的日常活動。

不是嗎?

緊閉的門再次打開,簡韓忘掉剛才的思緒。

程屹換了件簡單的白色襯衫和黑色長褲,頭發依舊蓬松微卷,金絲眼鏡後的眸子恢覆一往的清明。

兩人一前一後下樓,早餐店已經坐了不少人,熱氣從蒸籠裏冒出來,混合著油條豆漿包子的香味。

簡韓找到一個空位,程屹在他對面坐下。

點完單,簡韓將菜單推給他:“你看看想吃什麽?”

程屹垂眼掃過菜單,帶著一種審慎和近乎研究的意味,然後擡眼看簡韓:“和你一樣。”

熱騰騰的豆漿小籠包很快端上來,簡韓是真的餓了,他是左撇子,右手拿勺子喝豆漿,左手筷子吃小籠包,大半碗豆漿下肚,才感覺胃裏的空虛感被溫熱填滿。

見坐在對面的程屹沒動筷子,反而盯著自己看,簡韓問:“怎麽不吃?”

程屹收回視線,右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豆漿送進嘴裏。

他的動作很標準,甚至可以說是優雅,咀嚼的次數,吞咽的節奏,都十分規整。

“他們家小籠包是特色,你嘗嘗。”簡韓把小籠包蒸籠推到程屹面前。

“好。”

程屹點頭,左手拿筷子,夾起一個小籠包,低頭咬了一口。

“味道怎麽樣?”簡韓問。

程屹擡頭,鏡片後的眼鏡看向他:“還可以。”

很平淡的評價,聽不出喜惡。

簡韓笑了下,低頭繼續吃自己的:“說起來,程醫生每天都給我按摩的話,工作量會不會很大?”

程屹放下筷子:“不會,我目前只有你一個病人。”

簡韓嚼包子的動作微頓。

從昨天程屹展現出的專業水準來看,應該不會只有一個病人吧。

難道說,媽媽特意請的專家,只為他一個人服務?

“那,我家裏人給你開了多少工資?”

程屹說:“我的工資就是現在這套公寓的房租。”

“房租?”簡韓沒太聽懂。

程屹:“我來給你治療的要求,就是住在你隔壁,所以你的家人為我租下了隔壁那套房子。”

如果簡韓現在手裏拿的是豆漿勺,他確定,豆漿一定會灑在桌子上。

他看著程屹,腦子裏飛快消化這句話的意思。

“所以,除了房租,你一分錢沒要?”

“對。”

簡韓覺得不可思議:“為什麽?你難道不需要錢生活嗎?”

再者,工作不就是為了賺錢嗎?如果不要錢,為什麽出來工作呢?

程屹很輕地偏了下頭,那雙淺色眼睛在陽光下格外通透,眼睫輕顫,像是在檢索這個問題的標準答案。

“我並不需要金錢,另外對我來說,治療你的病癥比獲得貨幣更有意義。”

程屹語氣平緩,明明是再專業不過的陳述。

醫生以治愈病患為天職,這道理誰都懂。

可從程屹嘴裏說出來,簡韓莫名覺得心口發燙。

他垂眸,用筷子戳了戳碗裏已經涼掉的小籠包。

“那,為什麽一定要住在隔壁?”他繼續問:“就算不住這麽近,也一樣可以治療吧?”

這次程屹回答得很快:“根據現有研究,皮膚饑渴癥患者在接受觸覺幹預治療期間,如果幹預源能保持物理上的近距離存在,會大幅提升安全感和治療依從性,住在隔壁,能在非治療時段也提供一種潛在的心理暗示。”

“那就是,我隨時可以為你提供觸覺支持。”

解釋完美專業,邏輯嚴密,無懈可擊,除了最後那句。

“隨時”可以“為你”提供觸覺支持......

這兩個詞組合在一起,竟然有一種詭異的,近乎承諾的分量。

簡韓喉結動了動,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那麽,昨晚那次治療,你感覺如何?”程屹主動問他。

“......還可以,”簡韓說:“睡得很好。”

但其實“還可以”這三個字輕飄飄的,完全不能承載昨晚那種,滲透到骨頭裏的舒服。

“那麽接下來我們需要把每天的治療時間固定,規律性對建立心的觸覺記憶很重要。”程屹說。

簡韓深吸一口氣,說:“我白天狀態還行,主要是晚上比較難熬。”

程屹點頭:“那就定在每天晚上睡前,一次完整的按摩治療,可以緩解你的失眠癥狀。”

“可以,”這個安排很合理,簡韓又想起了什麽:“不過我每周三,周五晚上有課,九點才能下班,那個時候過來會不會太晚,影響到你的休息?”

“沒關系,我一直有時間。”

“簡老師,簡老師?”鄭老師在簡韓眼前揮揮手。

簡韓回過神來。

他正站在畫室樓廊,手裏還提著沈甸甸的畫具箱,窗外是下午三點的陽光,梧桐樹影子斜斜投在地面上。

“想什麽呢這麽出神,”鄭老師指指走廊盡頭那間教室:“該上課啦,你學生都已經在裏面等著了。”

“好的。”簡韓點點頭。

推開教室門,少年清脆的聲音響起:“簡老師好!”

因為課時費昂貴,簡韓所有課程都是一對一。

今天上課的是個叫江玉珂的男高中生,家裏條件極好,父母做生意起家,沒什麽文化,就送他來學畫,想培養一個有藝術氣息的孩子。

江玉珂長相屬於討喜一類,眼睛圓圓,睫毛很長,笑起來時有兩個淺淺的梨渦,穿著幹凈的白色衛衣和工裝褲,從裏到外都是被精心呵護長大,陽光又活潑的氣質。

因此初見江玉珂,簡韓覺得他雖然入門晚,倒也是可以雕琢雕琢的。

隨著相處時間越久,簡韓發現江玉珂畫畫天賦極強,知識點講一遍就會,觀察能力也仔細。

就是個人行為以及說話方式上,有些平靜的瘋感。

不過這不重要,他只要負責教會他畫畫,順利通過藝考就行了。

“等很久了?”簡韓將畫具箱放下。

“沒有,剛到一會兒,”江玉珂很自然走過去幫簡韓把畫架支好:“簡老師,今天畫什麽?”

“手。”

簡韓從箱子裏拿出一個專業手模,又取出自己課前準備好的範畫:“先講結構,再上素描。”

江玉珂湊近來看,發出一聲讚嘆:“哇,這手畫得也太讚了吧。”

簡韓將範畫固定好:“今天我們主要練結構和明暗,手時人體最難畫的部位之一,關節多,動態覆雜,”

“這手指真長。”

江玉珂盯著範畫看,忽然歪了歪頭,說:“如果是□□前戲的話,應該會很舒服吧?”

手中炭筆筆尖折斷,簡韓擡起頭,看著江玉珂。

“是嗎。”

“絕對是的,”少年臉上沒有任何狎昵或冒犯的神色,那雙圓眼睛裏幹凈澄澈:“這樣的手,我只在樓下那家玩偶店的老板身上見過。”

“我最近在追那個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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