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漢水亦應西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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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風徐徐,寶兒立於船頭,江水滔滔,這天下之大,該何去何從,玉麟,此生不見,或許是你我二人最好的結局,輕舟隨波,江岸倒退,寶兒似是想起什麽,擡腕,翠玉鑲嵌的金鏈,套在雪白玉腕,黯然失色,往事如風。

當日怡香樓與四大花魁比試,你讚我冰肌玉滑,漆煙墨過無痕,我心如春花初綻,並非為世間人知我絕色天資,只因這天下絕色出自你口,我從不在意這時間男兒對我如何評價,你可知,我只在意你是否心中有我。

縱然我有傾世之貌,你若離若即卻總令我患得患失,那晚歸途轎內你說,你身邊已有個絕色美女,又怎會對其他女子動心,我當你許下一世諾言,心如百花綻放,你博學多聞,風度翩翩,是廣州少女夢中良人,卻只對我隨百依百順,旁人無不艷羨。可我卻總覺得或許哪一天,我一轉身,你便消失不見,我常常笑自己,我家財萬貫,又有沈魚落雁之姿,你待我溫柔體貼,我在擔心什麽?

即便如此我依舊不敢讓你離開我的視線,我任性胡為,只是喜歡你對我無可奈何的百般寵溺,我一直知道,或許這樣的我,你會不喜,我也試著想要安靜的呆在你身邊,像個賢惠的妻子,為你洗手作羹,更衣束發。可是每當我像一個妻子般為你打點一切的時候,卻感覺你離我千山萬水般,而我驕縱任性,到處闖禍時,你似乎又近如咫尺。你於我總是如鏡中花水中月般,難以捉摸。我只是想你眼中有我,而不是只有牙行,只有事業。玉麟,作為一個女子,一個平凡的女子,玉麟,我要的不是心上人成就多大的事業,我只想像平常夫妻一樣,每日在你懷中醒來,能看見你對我微微一笑,道聲:早啊!我只想成為你的枕邊人,雖不能為你排憂解難,卻能傾聽你敘述你遇到的困難,你卻讓我感覺這些離我好遠好遠。

世人說我囂張跋扈,好惡不分,我不想管,因為我知道只要我有事,你一定會出現在我身邊,護著我,替我賠禮道歉,解決我惹下的麻煩,然後無可奈何的對我說:沒關系。也只有在這時我才覺得你在我身邊,我甚至以為,只要我一直這樣,你就會寵我一生一世。

曇花一現,只為佛陀一笑,玉麟,這一世,註定我是為你而活,你以女子之身騙我二十載,我恨過你,爹爹被我所累,含恨而去,我怨過你,卻終究不曾放下你,心中那一絲不明所以的希望,讓我舍不得離你而去,愛不得,恨亦不得。

在獄中,你獲殺頭之罪,我甚至暗暗高興,既然生不得一起,死若能與你同赴,我也是幸福的,那時我就曾想,玉麟,今生不能愛你,來世我定要為男兒身,尋你千裏路,可又怕過了黃泉路,喝了孟婆湯,你我來世便成陌路。

曾聽人說,今生牽絆太深,來世必然相遇。那日我字字如刀,句句如劍,說:我想你死,想得很辛苦。玉麟看著你痛苦,我又何嘗好受,我愛你,已經刻入魂魄,這一世我只要你記的,你----江玉麟欠我錢寶兒的,來世也還不清,我要讓你用生生世世來償還。可看你在獄中痛苦不堪,我又想你好好活著,聖上大赦天下,我慶幸,你還能活著,可也恨你能活著,更恨我自己,愛你不得,恨你不成。

爹爹死的時候,我很難過,阿井說你要和餘忠正成親的時候,我卻是絕望,難道自此我當真孑然一身?江玉麟你不是對爹爹承諾過你會照顧我一生一世?如今爹爹屍骨未寒,你卻要嫁作他人婦,江玉麟你置我於何地?

也曾想過獨自離開,卻又不甘心就這樣離開,我怕時間會讓你慢慢忘記,曾經有那麽一個人時時跟在你身後,四處闖禍鬧事,只為你眼中那一抹柔情,你那句帶著寵溺無奈的“沒關系”。

我也想知道是不是現在如果我有事,你依然會像以前一樣出現在我身邊,為我解決一切,那麽理所當然的說一句“她是我的人,她闖的禍,由我來擔當。”可現實又那麽嘲諷,你已然是他人之妻或者我終究比不過牙行在你心中的位置。

為了牙行,你一次又一次放開我的手,為了牙行你委身嫁給餘中正。既然愛你不得,那就讓我恨你可好?我要報覆你,讓你這一生都記得你欠我什麽,這一生你都記得你欠我這一份情,或許來世你才不會忘記,當年那個視你如天的女子,也讓我這一世與你牽絆到死。

看見你和餘忠正夫妻情深,我自甘落入風塵,我不怕爹爹罵我不孝,我卻好怕,你就這樣把我忘記,為了時時提醒你我的存在,我設計餘忠正,與他有染,可那樣一個不堪的男子,又怎麽能入得我眼。為了陷你於危境,我與和珅虛與委蛇,既然這一世無法與你一起,不如拉你進地獄。

你果然是我愛著的那個人,我這樣處心積慮的害你,你卻能那麽輕易的一一化解,看著你和餘忠正日漸深厚的感情,看著你離我越來越遠,遠到我無法企及的地方,我慌了,我想逃得遠遠的。

玉麟,即使你是個女子,你依然那麽優秀,令我無法自拔,你可知,這一生,我愛你,是如此的卑微,如此的卑微。曾經你不舒服,我以千金之軀日夜守護在你身邊,你不開心我連飯也吃不下,即使你是個女子,我甚至依然想把處子之身留給你。

如今你已有餘忠正在側,你依舊這麽優秀,或者說在這男子為尊的世界,你還是這麽完美,我即使擁有過人美貌,在你面前亦無地自容。而今我已非完璧,更配你不上。常言道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世事變遷,經過這麽多事情,我也終究明白,玉麟這一世你我註定有緣無份,來世恐你也不曾記得我,不如就這樣成全你,看著你幸福,也免去我的心痛。

錢寶兒看了看皓腕上的陪伴自己多年的手鏈,就像自己放不下的情,搖搖頭微微一笑,摘下鏈子,“功名富貴若長在,漢水亦應西北流。”舉手欲扔進水中,卻聞得身後一聲輕呼:“姑娘!”錢寶兒轉身看向船艙,但見一瘦削男子挑簾步出,臉上瞬間閃出一抹驚異,玉麟,話道嘴邊,卻聽那人便又開口道“你這條鏈子價值連城,扔了它豈非可惜”說罷,那人邁出船艙,儒雅風流,行自錢寶兒身旁笑著道“常言富嫌千金少,貧賤一生多,你將這麽貴重的鏈子扔下海,不覺得可惜嗎?”

錢寶兒不及多想,經歷了這麽多事,早已對意外之事能做到處變不驚了,下一刻便穩了心神淡淡一笑,問道“知不知道這條鏈子可以吃多久極品燕窩。”

那人看了看鏈子,笑著答道:“以這條鏈子的價值,相信十年八載亦無妨。”錢寶兒略帶自嘲,剛起的心潮已然波瀾不見,原來只是相像而已,自己剛從法場過來,明明看見她和餘忠正在一起,恩愛有加,又怎會在此地?恐怕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今日要離去,或者說自己去哪裏,對她而言已經無關緊要了!果然放不下的還是自己。

錢寶兒苦笑了一下,不動聲色,靜靜打量眼前之人,若去了這一撇胡子,卻也有九分相像,難怪自己會將他認錯,但在一問一答間,便以區別開來,要換了那呆子,自己問這價值,恐怕她是從這鏈子上的翠玉來自何方,這做工如何,世值如何也要一一道來,深怕別人不識這其中價值幾何,想到那人,嘴角不由上揚,又微微搖搖頭道“呵呵,十年八載,既然不能久享了,扔掉又何妨呢?”似是回答又似自語。

那人微微一楞神,道“姑娘的胸襟真是肚裏能撐船,在下佩服,既然姑娘要拋開名利,在下願意效勞。”

似是有意又似無意,在那人說話間,錢寶兒至始至終都未錯開眼神,這須臾間神色轉變自然沒有逃過,心思輪轉幾番,似乎又想通了什麽,見他如此說,索性將鏈子遞與那人,卻見他接過鏈子,用力一揚,千金之物就這樣毫不猶豫地落入海中,錢寶兒又似乎恍然看見那個寵她上天,每次對她任性胡為寵溺至深的人站在身旁。你身邊終是有了別人,即使我有絕色之姿,又如何,卻還不是一樣進不了你的心。

錢寶兒眸深如海看著那人側面,卻在身側之人回頭之時,收回眸光,只留下一眼清澈,和那人相視一笑,便回頭看向前方,晃似聽得耳邊風聲在嘆息,人果然是這世間萬物之靈,這萬事萬物竟也能隨心而傷,錢寶兒收起心中的傷感,靜靜享受這清風拂面。

不多時,聽得耳邊傳來一句“既然興衰無常,何不超然物外,寄情山水之間,在下正是前往漓江,未知姑娘願否同行?”

錢寶兒手搭著長辮,迎著風,半餉答道“船去哪裏我就去哪裏,何須在意呢?”

這大千世界雖是無奇不有,卻真的沒有完全相似的兩片葉子,即使形似也只是形似而已,透過陽光,這葉脈,紋路,筋骨總有差異,這微小的差異便是差之毫厘謬之千裏。微風襲來點點悵然,身側之人微微側面,佳人幽然立於群山之間,群山靜悄,天地似乎也帶著點點憂郁。兩人並立在船頭,靜靜聽著濤走雲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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