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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牢隱忍暗藏後手,昭寧心生怯意貪戀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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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牢隱忍暗藏後手,昭寧心生怯意貪戀餘生

趙崇如今依舊被囚禁在大理寺天牢之中,身陷囹圄卻依舊神色從容。陛下遲遲未曾下旨將他處斬,並非心中不忍留情,而是局勢所迫,萬萬不能貿然動手。趙家潛藏的隱秘底牌已然悄然出逃,那人究竟是誰、隱匿在何方暗處、手中掌控著多少趙家朝堂秘辛與勢力人脈,至今無人能探查分毫。趙崇便是眼下唯一能追查底牌蹤跡的線索,只要他一日活著,陛下便有機會順著蛛絲馬跡揪出幕後之人;倘若貿然將趙崇處死,趙家散落的舊部勢力便會如同受驚的螻蟻,四散隱匿於朝堂朝野各個角落,暗中蟄伏蓄力,日後伺機再起風波,屆時便再也難以徹底清剿根除,後患無窮。

正因這般局勢牽制,趙崇才有恃無恐,安心囚於牢中度日。陛下每日都派遣專人前往天牢審訊盤問,追問趙家底牌身份與藏匿之處,他卻始終閉口不言,守口如瓶,分毫不肯吐露半分線索。他在牢房之中作息如常,每日按時用膳安睡,神色淡然無波,絲毫沒有階下囚的惶恐落魄。他心底自有盤算,靜靜蟄伏等候,要麽等候暗中底牌勢力暗中布局前來營救自己,要麽等候陛下耗盡耐心沖動之下將自己處斬。他從來都不畏懼生死浮沈,半生權謀爭鬥早已看淡性命榮辱,唯一忌憚的,便是趙家權勢徹底落敗覆滅。只要他咬緊牙關不肯開口吐露實情,趙家便不算全盤皆輸,依舊留有翻盤的餘地與希望。

陛下這些時日始終未曾下詔召見沈昭寧,心底大抵是懷著一份不忍與愧疚。太醫每日都會定時往宮中遞入沈昭寧的脈案病情,陛下清清楚楚知曉她體內毒素雖已清去大半,可多年損耗的身子早已根基虧虛,難以一朝一夕調養覆原。太醫直言,她的體虛孱弱並非尋常湯藥便能治愈,乃是日積月累的身心損耗所致。十一年獨自扛起家族與朝堂重任,常年心思緊繃、籌謀算計;獵場七日強行依靠提神秘藥硬撐生機,耗盡氣血本源;再加上那一夜獵場奔逃、負傷流血、劇毒侵體的重重重創,一樁樁、一筆筆,盡數刻在她的身子骨裏,如今到了必須慢慢償還元氣的時刻。這般深重的損耗能否徹底調養痊愈,太醫始終沈默不敢斷言,而陛下更是不敢深究追問。他心底虧欠沈昭寧母親一條性命,又虧欠沈昭寧半條餘生安穩,滿心愧疚積壓心底,實在不忍心再讓她卷入朝堂紛爭,操勞費心。

沈昭寧心底清清楚楚明白陛下的心思,也知曉陛下如今唯一的期盼,從不是看重她的謀略才能、沈家兵權勢力,亦不是倚仗清商暗衛的情報網絡。陛下所求的從來都很簡單,只盼她能安穩活下去。只因為她是傲骨堅韌的沈昭寧,是當初在禦書房甘願化作帝王利刃、為國奔走的安平縣主,是壽康宮火場之中拼死護住陛下麾下人馬、從生死邊緣拉回眾人的孤女,是獵場之上甘願以身做餌、身陷險境險些殞命的忠臣之人。陛下虧欠她的實在太多,多到不敢再隨意差遣她處理朝堂事務,不敢再讓她涉足風波險境,於帝王而言,她只要好好活著,安穩度日,便已是對自己最大的慰藉與報答。

可唯有沈昭寧自己清楚心底深藏的惶恐,她並非畏懼生死離別,而是害怕身子一日比一日孱弱衰敗,再也回不到從前那般堅韌硬朗。臥榻靜養的這些時日,她已然深切感受到身體的衰敗無力,偶爾勉強想要下床走動,雙腿便發軟虛浮,走不上兩步便需扶著墻壁勉強支撐。擡手想要端起一碗湯藥,手腕輕顫不穩,湯藥時常灑落在被褥之上,每到這時,一旁侍立的秦嬤嬤便會默默上前接過藥碗,從不擡頭看她一眼。沈昭寧心底知曉,秦嬤嬤是怕目光對上自己憔悴孱弱的模樣,忍不住紅了眼眶落淚,只能刻意隱忍避開視線,默默照料起居。

偶爾她坐在窗前,望著帳外灑落的暖日光暈,心底生出幾分向往,想要走出營帳去往外面走走,吹一吹曠野的風。強撐著扶著墻壁挪到帳門口,伸手掀開半幅帳簾,營地微涼的晚風驟然撲面而來,帶著一絲清冽涼意,猝不及防嗆得她低低咳嗽兩聲。她靜靜佇立在帳口,目光望向遠方,望向自己曾經奮力奔逃過的青草地,望向日夜穿梭隱匿過的林間樹林,更望向遠處那片已然燒成焦黑廢墟的獵場營地。那裏留下過她跪地隱忍的身影,留下過她身心崩潰的悲慟,更留下過她瀕臨死亡的絕望。站在這片熟悉的土地上,過往險境歷歷在目,心底忽然生出強烈的執念——她還不想死,還想好好活著,看遍人間煙火。

從前她總以為,只要將身後諸事盡數交代妥當,便能坦然無懼地直面生死。她早已寫下遺書,一封寄予遠在雁門關的父親,一封留予顧衍之,一封托付秦嬤嬤;將清商暗衛勢力穩妥托付他人執掌;為沈家安排好往後安穩退路;替陛下打磨好這把朝堂利刃,斬斷諸多隱患。她原以為做完這一切,便能毫無牽掛地閉上雙眼,放下所有執念。可當真到了生死邊緣,才發覺心底依舊有諸多放不下的念想與想見之人。她盼著遠在雁門關的父親早日歸來,盼著他重回沈府門前,像兒時那般溫和喚她一聲昭寧;盼著沈家能湧現後起之秀,有人能接過她肩上背負多年的重擔;盼著自己卸下十一年來層層包裹的堅硬盔甲,做一日無憂無慮、不谙權謀的普通女子,享一份尋常安穩。這般念想縈繞心頭,讓她越發貪戀餘生,越發不願就此撒手離去。

夜深人靜之時,所有隱忍的情緒終究再也壓抑不住。沈昭寧靜靜躺在軟榻之上,薄毯輕輕蓋至下巴,帳簾外晚風簌簌作響,遠處田間草叢傳來斷續蟲鳴,夜色靜謐安然。她以為秦嬤嬤早已安歇,顧衍之也已然回房休憩,偌大營帳無人察覺她的情緒。她將臉龐深深埋進柔軟的枕頭裏,肩膀克制不住地輕輕顫抖,強忍著不敢發出半點嗚咽哭聲。滾燙的淚水源源不斷從眼眶湧出,緩緩浸透枕頭布料,洇濕一片微涼的痕跡。她無聲哭了許久,哭到鼻腔堵塞呼吸不暢,哭到喉嚨酸澀發緊,哭到雙眼酸澀脹痛。她並非哭夠了停下,而是耳畔忽然傳來一陣極輕極緩的腳步聲,悄然靠近營帳,打破了夜色的靜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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