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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擁焦土塵埃落定,身耗力竭沈沈昏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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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擁焦土塵埃落定,身耗力竭沈沈昏睡

顧衍之伸出手,想要將跪在地上的沈昭寧輕輕扶起。積壓許久的惶恐、後怕、委屈與牽掛在這一刻盡數崩塌,沈昭寧眼眶中強忍的淚水終於洶湧滑落,模糊了眼前視線,只看得見一道熟悉又溫暖的輪廓朝著自己伸出手來。她沒有伸手去牽他的掌心,而是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翻湧的情緒,整個人微微起身,徑直撲進顧衍之的懷中,將臉龐深深埋在他的胸口,任由淚水肆意流淌。

耳畔清晰傳來他沈穩有力的心跳聲,急促又紛亂,宛若受驚奔逃的野馬,久久難以平覆。顧衍之下意識伸出手臂,小心翼翼環住她的肩頭,刻意避開她負傷的左肩,動作輕柔萬分,仿佛懷抱著一件易碎的稀世瓷器,生怕稍一用力,便會碰傷早已身心俱疲的她。他微微低下頭,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任由她在自己懷中宣洩所有情緒,沈默無言,只以無聲的懷抱給予她安穩依靠。

二人就這般雙雙跪在滿目狼藉的焦土之上,依偎在那灘早已凝固的血跡之旁,身後是靜靜沈寂的火場灰燼,遠處是押送趙崇回京隊伍揚起的漫天塵土,世間喧囂仿佛都與二人隔絕開來。正午日光靜靜從頭頂灑落,將兩道相擁的身影投影在焦土之上,影子交疊相融,密不可分,宛若一枚歷經風雨波折、終於安穩合攏的印記,再也不會輕易分離顫抖。

“你沒有死。”沈昭寧埋在他的胸口,聲音悶悶沙啞,混雜著淚水與未散盡的血腥味,帶著難以掩飾的哽咽。“嗯。沒有死。”顧衍之低聲應著,嗓音溫柔又篤定。“你答應過我的。”她輕聲呢喃,帶著一絲委屈與執拗。“答應過的,我從未忘記。”他緩緩收緊環著她肩頭的手臂,力道極輕,生怕牽扯到她身上傷口,只給她足夠安穩的依靠與安心。

他胸腔間的心跳漸漸從紛亂急促變得平緩沈穩,如同狂風浪潮退去之後,歸於寧靜平和的湖面,安穩又踏實。沈昭寧閉著雙眼,靜靜靠在他懷中,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混雜的煙火焦糊、淡淡血腥與清冽草木的氣息,並不幹凈雅致,卻帶著獨屬於活著的真切暖意。這一刻她心底驟然明晰,這便是劫後餘生的氣息,沒有清雅馨香,沒有溫潤雅致,卻足夠真實,足夠安穩。他僥幸從火海之中活了下來,自己亦熬過傷痛劇毒尚存人世,二人歷經風波劫難,終究都好好活著,僅此一點,便已然足夠圓滿。

她靜靜倚靠在他懷中,聽著他平穩的心跳,心底有千言萬語想要傾訴。想要告訴他,看見那具相似焦屍時心底有多惶恐絕望;想要告訴他,自己以為他已然離世時有多悲痛難抑;想要說一句還好你還活著,想說往後再也不願經歷這般生死離別。可千言萬語都堵在喉嚨之間,終究一句也說不出口。淚水已然宣洩殆盡,心底的緊繃執念也已然放下,唯獨身軀早已被連日的傷痛、劇毒、心神煎熬耗至極限,再也撐不住半分氣力。

她的手臂緩緩從他胸口輕輕滑落,垂落在身側,指尖無意觸碰地面尚有餘溫的灰燼,帶著火勢將熄未熄的淡淡溫度。沈昭寧緩緩閉上雙眼,並非驟然暈厥昏迷,而是身心太過疲憊倦怠,連睜眼的力氣都不願再耗費分毫。她心底清楚,在這片焦土灰燼之中,在他溫暖安穩的懷抱裏閉眼,或許一旦沈睡,便再也難以醒來。可她已然毫不在意,心中牽掛之人已然安然歸來,肩上背負的朝堂布局、家族後事、暗商調度皆已安排妥當,再無半點放不下的執念與牽掛。

她全然相信顧衍之的能力與心性,相信他能穩住朝堂局勢,了結趙家餘孽;相信秦嬤嬤忠心可靠,能妥善守好書信與沈家後事;相信清商暗衛一眾下屬,能恪守本分、遵從調度。所有俗事風波皆有旁人接手料理,她再也無需強撐心神,事事籌謀算計,終於可以卸下所有重擔,好好停歇歇息。

“沈昭寧。”顧衍之察覺到她身軀的綿軟無力,輕聲喚著她的名字,嗓音近在耳畔,卻又仿佛隔著一層朦朧水霧,縹緲遙遠。他擡手輕輕拍著她的臉頰,動作輕柔至極,既怕力道過重碰疼她孱弱的身子,又怕太過輕柔喚不醒已然陷入倦怠的她,語氣裏藏著難以掩飾的慌亂與擔憂:“別睡。沈昭寧,別睡。”

沈昭寧清晰聽見了他的呼喚,心底想要應聲回應,可嘴唇卻沈重得如同被絲線縫住一般,根本無法張口言語。她忽然想起一樁未曾告知他的小事,自己枕下那瓶保命藥丸早已空空如也,今早已然服下最後一粒,太醫原定半月的生機,她拼盡所有心力勉強撐過七日,早已透支了全部氣血生機。心底想要將此事告知他,可意識卻不受控制地緩緩下沈,如同一塊墜石,慢慢沈入幽深無底的深水之中。

黑暗緩緩籠罩心神,水面之上隱約透著一縷微光,微光之中清晰映出顧衍之焦急呼喚的面容,他的手掌抑制不住地輕輕顫抖。沈昭寧從未想過,素來沈穩冷靜、處變不驚的顧衍之,也會有這般慌亂無措、心神震顫的模樣。她的意識漸漸沈淪,徹底陷入一片無邊沈寂的黑暗裏,再無感知,再無思緒。

後續發生的種種,都是沈昭寧蘇醒之後,秦嬤嬤一一告知於她。那日她在顧衍之懷中沈沈昏死過去之後,顧衍之全然不顧自己右肩重傷流血不止,二話不說將她緊緊抱起,大步朝著三裏之外的營地醫帳奔去。一路疾馳奔波,任由自身傷口撕裂滲血,始終未曾有過半分停歇,滿心滿眼只想著盡快將她送到太醫手中,留住她的性命。

抵達醫帳之後,他小心翼翼將她安置臥榻之上,面對太醫診脈之後搖頭嘆息,直言毒素已然侵入骨髓,傷及根本,常年服用的提神秘藥早已掏空她的氣血肌理,已然無力回天。顧衍之聞言神色冷冽決絕,只對著太醫沈聲重覆一句:“救她。”太醫面露難色,不敢應聲,他當即拔劍出鞘,冰冷劍鋒直直架在太醫脖頸之上,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強硬:“救她。”太醫見狀不敢再有半分推脫遲疑,當即傾盡畢生醫術,全力施救。

而陷入昏迷的沈昭寧,對此全然一無所知。她只感覺自己孤身行走在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沒有光亮,沒有聲響,沒有周身傷口的疼痛,亦沒有繁雜紛亂的夢境,天地間只剩孤寂的獨行之路。路途漫長悠遠,行走得身心俱疲,想要駐足停歇,心底卻總有一絲執念支撐著自己不敢停下,冥冥之中知曉,有人還在原地靜靜等候著她歸來。她辨不清前路方向,黑暗之中亦無路徑可循,只能循著心底那縷微弱的牽絆,漫無目的地緩緩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耳畔忽然隱約傳來一道熟悉的呼喚聲,隔著千山萬水般遙遠,嗓音輕柔低沈,卻讓她瞬間辨出是誰。她曾坦言,顧衍之是自己唯一不願講道理的人,亦曾許下諾言,絕不會讓他為自己收斂屍骨,更不會違背生死相伴的約定。往日許下的諾言她皆一一兌現,這一次,亦不能輕易失約。

循著那道熟悉的呼喚聲緩緩前行,周遭濃重的黑暗漸漸褪去,從墨黑轉為灰蒙,又從灰蒙化作淺白,一縷微弱的光亮緩緩浮現,搖曳不定,宛若一盞風中將熄未熄的孤燈,靜靜佇立在前方不遠處,隱隱有一道身影佇立光影之中,手持微光,默默等候著她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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