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榻前相守三日不眠,醒來相知暖意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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榻前相守三日不眠,醒來相知暖意相融

沈昭寧循著微光緩緩前行,意識漸漸掙脫無邊黑暗的禁錮,悠悠睜開沈重的眼眸。映入眼簾的是帳篷灰色的帆布帳頂,布料被屋外晚風輕輕吹得微微鼓起,又緩緩回落起伏,靜謐安然。細碎的日光從帳簾縫隙之中滲漏進來,化作一縷纖細的金色光線,靜靜落在枕邊之上,宛若一根柔軟纖細的金線,溫柔點綴帳內暗沈。

她靜靜躺在軟榻之上,身上蓋著柔軟厚實的禦寒薄毯,左肩與右臂的傷口皆已重新精心包紮妥當,濃郁的藥味彌漫在營帳之中,混雜著淡淡的酒氣與殘留的血腥氣,縈繞鼻尖。她微微偏過頭,目光緩緩落在床邊地面,顧衍之正背靠著床板,席地而坐,雙膝微微曲起,右手隨意搭在膝頭,左手垂落身側,包紮傷口的白布之上,隱隱滲出淡淡的藥漬痕跡,可見傷勢依舊未曾愈合。

他全然沒有絲毫睡意,雙目圓睜,一瞬不瞬地靜靜凝望著榻上的沈昭寧,眼底布滿細密的紅血絲,濃重的眼袋憔悴明顯,幹裂的唇角起皮泛白,面色蒼白憔悴,整副模樣比重傷初愈的沈昭寧還要孱弱疲憊。可他的目光卻格外專註深沈,緊緊鎖著她的面容,似是在確認她是否真正蘇醒,是否只是毒素退卻後的回光返照,眼底藏著三日以來壓抑的惶恐與擔憂。

顧衍之緩緩伸出手,掌心輕輕探在沈昭寧的額頭之上,溫熱的掌心貼合她微涼的肌膚,久久未曾移開。指尖微微輕顫,帶著難以掩飾的心神不寧,直到確認她體溫平穩、再無高熱反覆,緊繃的心弦才稍稍松弛幾分。

“你睡了三天。”他緩緩開口,嗓音沙啞幹澀,幾近模糊難辨,皆是三日不眠不休、心力煎熬所致,“太醫說,你體內的毒已然清去大半,傷口膿患也盡數消退。只是身子虧損太過嚴重,氣血虛空難補。他還說——”他稍稍停頓,喉結上下滾動,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才繼續低聲道,“他說你能安然醒來,已然是命數堅韌,萬幸之至。”

沈昭寧靜靜凝望著他憔悴不堪的模樣,心底了然,整整三日時光,他定然寸步不離守在營帳之中,不眠不休,未曾有過半分離開。“你一直在這裏?”她輕聲開口,嗓音虛弱輕柔,氣若游絲。顧衍之沒有出聲應答,無需言語,他布滿紅絲的眼眸、憔悴蒼白的面色、幹裂起皮的唇瓣、滲著藥漬的傷處,早已替他給出了最真切的答案,三日相守,寸步未離。

沈昭寧緩緩擡起手,動作緩慢輕柔,宛若一片隨風飄落的枯葉,輕輕朝著他的手邊伸去。微涼的指尖輕輕觸碰他同樣微涼的手背,二人皆是一身傷病,身心俱疲。指尖緩緩挪動,一點點十指交纏,緊緊相握相融,如同兩條歷經幹涸絕境的河床,終於盼來彼此相依的流水,安穩相守。二人都沒有刻意用力,亦不敢太過松懈,小心翼翼相握,仿佛皆是從生死戰場艱難歸來的傷者,滿身傷痕,筋疲力盡,蟄伏在同一處安穩戰壕之中。前路依舊暗藏風波棋局,無人能預料明日是否再起戰亂紛爭,無人能知曉往後是否還會遭遇生死險境。可此刻二人心中都格外明晰,今夜尚且安穩活著,彼此相伴相守,掌心緊緊相握,便已然足夠慰藉人心。

帳簾縫隙間的日光緩緩移動,從枕邊慢慢流轉到二人交握的手背之上,纖細淡淺的光線溫柔籠罩,像一句落筆未完的諾言,靜靜等候著往後歲月,慢慢落款成真。沈昭寧再度緩緩閉上眼眸,這一次並非心力耗盡的昏沈睡去,而是安穩沈靜的入眠。有顧衍之守在身側,心底再無半分惶恐不安,再也不會墜入無邊無光的夢魘,只餘下滿心安穩,靜靜沈入溫柔夢鄉。

待她再次悠悠轉醒之時,天色已然悄然變換,顧衍之不再席地而坐,而是趴在床沿邊沈沈睡去,右手依舊緊緊握著她的手,力道松緩輕柔,生怕稍稍用力便會驚醒她安睡。他側臉枕在左臂之上,纖長睫毛輕輕垂落,眉眼安靜平和,呼吸輕淺悠長,節奏安穩舒緩,與她連日來熟悉的氣息頻率別無二致。

沈昭寧靜靜凝望著他沈睡的容顏,晨光透過帳簾縫隙灑落,落在他額角那一道淺淡近乎無痕的疤痕之上,清晰依舊。她倏然想起,這道傷疤正是昔日壽康宮火場之中,顧衍之拼死護她,意外撞傷留下的印記。那一夜他身陷險境幾近殞命,是她拼盡氣力將他從烈火之中拖拽而出;而如今,她身中劇毒、身心耗竭瀕臨絕境,是他徹夜相守、傾盡心力將她從生死邊緣拉回。一來一回,一救一守,冥冥之中早已兩兩扯平,宿命牽絆,難以拆分。

她的指尖在他掌心輕輕微動一瞬,原本閉目養神的顧衍之瞬間便醒了過來,看似沈睡,實則始終心神緊繃,暗自留意著她的動靜。他擡眸望向她,目光細細在她臉上流連打量,確認她氣色安穩、神志清明,並非短暫蘇醒,積壓在心底三日的惶恐終於盡數散去,唇角微微牽動,露出一絲極淺的釋然,那口憋了整整三日的濁氣,終於緩緩松了下來。

他輕輕松開相握的手,緩緩站起身來,久坐地面雙腿早已發麻酸軟,起身之時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下意識扶著床沿穩住身子,稍稍停頓片刻,才勉強站穩身形。不等沈昭寧開口言語,他已然輕聲開口,語氣溫和沈穩:“我去傳喚太醫進來覆診,再去告知秦嬤嬤,你蘇醒的消息。她三日未曾合眼,始終守在帳外,你不醒,她便執意不肯歇息。”

他稍稍停頓,目光認真凝望著她,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叮囑:“沈昭寧,你答應我一件事。往後再也不要私下服用那些提神秘藥。太醫已然直言,這藥性剛烈耗損本源,若是再繼續服用三日,縱使大羅金仙下凡,也無力施救。”

沈昭寧靜靜望著他認真懇切的眉眼,沈默凝望兩息,輕輕點了點頭,應下他的叮囑。顧衍之見狀不再多言,轉身邁步朝著帳簾走去,擡手掀開簾幕的一瞬,明亮晨光洶湧湧入帳內,刺得她下意識微微瞇起眼眸。他的身影在晨光之中靜靜佇立一瞬,而後擡步走出營帳。

沈昭寧靜靜躺在榻上,聽著他在帳外低聲安排事宜,傳喚太醫、安撫秦嬤嬤、叮囑屬下值守,語氣依舊沈穩從容,慢條斯理,字斟句酌,一如往日清冷沈穩的行事風格。可她心底清楚,他此刻依舊在強行隱忍,隱忍右肩未愈的傷口疼痛,隱忍三日不眠不休的身心疲憊,隱忍這三日看著她昏迷不醒、隨時可能離世的無盡恐懼。在外人面前,他永遠是那副清冷寡淡、沈穩無波的模樣,宛若一柄永不卷刃、無堅不摧的利刃。唯有她清楚知曉,他亦是血肉之軀,也會疲憊倦怠,也會心生惶恐,也會在她昏迷之時緊緊攥著她的手暗自擔憂,也會在以為她沈睡不醒之時,悄悄探她的鼻息確認安危。這些細膩柔軟的心事,唯有她能看透,只因她也曾為他徹夜憂心、暗自牽掛,早已心意相通。

不多時,太醫與秦嬤嬤一同掀簾走入營帳。太醫上前為她診脈細細探查,口中細數脈象狀況,言道體內毒素已清八成,外傷愈合安穩,只是氣血虧虛太過,需靜心靜養一月有餘,不可勞心傷神。秦嬤嬤靜靜立在一旁,眼眶泛紅,眼底噙著淚光,卻依舊強忍著不曾落淚。她一生隱忍克制,陪沈昭寧歷經風雨波折,如今見縣主安然蘇醒,依舊習慣性收斂情緒,不輕易表露悲喜。秦嬤嬤端來溫熱米粥,小心翼翼一勺一勺餵她進食,沈昭寧勉強喝下小半碗,喉嚨幹澀粗糙,宛若被砂紙磨過一般,再也咽不下分毫,輕輕擡手示意作罷。秦嬤嬤放下粥碗,細心為她擦拭唇角,蒼老的手掌微微發顫,自始至終沈默無言,恪守本分,從不在不該言語之時多言半句。

待太醫覆診完畢叮囑完靜養事宜、秦嬤嬤收拾妥當退出去後,帳簾緩緩落下,營帳之內再度只剩下沈昭寧與顧衍之二人。他重新走回榻邊,沒有再坐在冰冷的地面,而是在一旁椅子上靜靜落座,背靠椅背,目光溫柔凝望著她。凝望片刻,他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極淺的笑意,淡淡一閃便悄然收斂,淺淡得幾乎讓人察覺不到,仿佛生怕笑意太過真切,便會想起往日那些驚心動魄的兇險過往。

沈昭寧望著他溫柔釋然的眉眼,心口某處堅硬冰封悄然融化,化作溫潤暖意,緩緩流淌周身經脈。心底有萬千感激、愧疚、關切想要訴說,最終盡數按下不言。她心底清楚,顧衍之從不需要這些客套言語,他所求從來不多,唯有她安穩活著,便已是最好的答覆與慰藉。

“顧衍之。”她輕聲開口,嗓音依舊輕柔虛弱。“我在。”他應聲看向她。“你右肩的傷,可按時換藥了?”

顧衍之微微一怔,顯然未曾料到她蘇醒之後,開口問詢的第一件事,竟是自己的傷勢。他目光深深凝望著她的眼眸,久久未曾移開,任由帳簾縫隙的日光從灰白漸漸染作淡金,任由遠處軍營傳來兵士操練的號令之聲隨風入耳。片刻之後,他淡淡搖頭應聲:“還沒有。”

“喚太醫過來為你診治換藥。”她語氣輕柔,卻帶著一絲不容推辭的關切。顧衍之緩緩點了點頭,沒有應聲承諾,也沒有出言推脫,只是簡單頷首示意,她所言之事,他便會依從照做,無需多餘言語辯駁。

沈昭寧不再多言,緩緩閉上眼眸,安然陷入沈靜入眠。有他守在身旁,前路風波再難,心底亦有安穩歸處,再無夢魘驚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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