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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血玉佩執念難平,靜待故人踏煙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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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血玉佩執念難平,靜待故人踏煙歸來

沈昭寧跪在滿地凝固的血跡之旁,指尖輕輕伸出,蘸上地面尚未完全幹涸的暗紅血跡,在焦土之上緩緩劃出一道淺淺痕跡,筆畫殘缺,像一個落筆未完成的字跡,藏著滿心未盡的牽掛與難言的悵惘。過往一幕幕溫存畫面不受控制地湧上心頭,在腦海中清晰回放。想起顧衍之那日靜靜蹲在自己榻前,額頭輕輕抵著二人交握的手背,低聲坦言她是自己唯一不願講道理的人;想起他篤定出言安撫,許下那句你不會死的諾言;想起火海前夜,他輕聲應允那句簡短的答覆;想起他決然轉身奔赴烈焰之時,微微偏首回望,唇角那一抹淺淡溫柔的笑意,每一幕都清晰刻骨,深深烙印在心底,揮之不去。

她就這般靜靜跪在焦土之上,指尖沾染著自己的血色,身前是一片靜靜冷卻、餘煙裊裊的火場灰燼。清晨的晨光從東方天際緩緩灑落,溫柔籠罩整片曠野,落在她單薄的身影之上,映亮地面那灘暗紅血跡,將暗沈的血色映照得愈發鮮亮刺目。心底悲涼翻湧,酸澀難言,淚水不受控制地從眼眶悄然滑落,順著臉頰緩緩流淌,可她卻毫無知覺,整張面容早已變得麻木僵硬。從心底經脈到指尖肌膚,從骨髓深處到周身皮肉,所有的知覺仿佛在這一刻盡數消散殆盡,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寒涼席卷全身。那不是冬日風雪侵體的凜冽寒意,而是從身軀內裏一點點向外蔓延擴散的冰冷,如同整個人被徹底掏空了心神與生機,徒留一具空寂冰冷的軀殼,孤零零跪在這片滿目瘡痍的焦土之上。

她久久維持著跪地的姿勢,一動不動,任由晨風吹拂發絲衣衫,任由周遭人來人往、收拾殘局。有兵士與下屬見狀上前,想要伸手將她攙扶起身,她卻下意識擡手輕輕推開,不願旁人觸碰打擾;有人上前低聲稟報戰局後續、安撫寬慰,她仿若未曾聽聞一般,耳畔一片空茫,什麽也聽不進,什麽也不想回應。時光緩緩流逝,日頭從東邊天際漸漸攀升移至正午,烈日高懸天際,將她單薄的身影在焦土上縮成小小的一團,蜷縮在腳邊,宛若一個怯弱無助、不敢長大的孩童,靜靜守候著虛無的期盼。

恍惚之間,沈昭寧忽然想起一件塵封許久的信物,緩緩擡手,從寬大的衣袖之中取出一枚溫潤玉佩。這是先帝昔日遺留的遺物,當初壽康宮火場之亂過後,是顧衍之冒著兇險特意替她尋回,親手交到她手中。玉佩常年貼身存放,始終帶著一絲溫潤暖意,緊緊貼合在心口之處,說不清這份溫熱是自身體溫浸染,還是沾染了顧衍之留下的氣息,自始至終從未寒涼。她緊緊將玉佩攥在掌心,力道沈重,玉質邊緣棱角硌著掌心皮肉,陣陣刺痛傳來,可她卻絲毫不願放松分毫。低頭凝望掌心玉佩,玉面之上雕琢的那個“如”字,已然被她指尖沾染的血色緩緩染紅,朱砂般的血色覆蓋紋路,宛若一枚沈沈落下的血色印章,牢牢蓋在字間,無聲訴說著心底悵然——如意,世間何來如意之事。

古往今來,萬事如意從來都只是虛妄空談,從未有人真正得償所願。她的母親一生溫婉隱忍,苦心籌謀,終究沒能安穩終老;先帝心懷江山社稷,殫精竭慮,亦逃不過宿命糾葛;顧衍之信守諾言,執著相守,如今卻蹤跡難尋、生死未蔔;而她自己身負家族恩怨、朝堂重任,歷經傷痛劇毒,苦苦堅守至今,終究也難圓滿心願。

沈昭寧依舊跪在焦土之上,掌心緊緊握著那枚染了血色的溫潤玉佩,身前是一片徹底冷卻、再無煙火氣息的茫茫灰燼。曠野之上人聲漸歇,趙崇已然被兵士押解啟程送往京城受審,火場餘煙漸漸散盡,正午日光熾烈灑落,籠罩整片獵場大地。就在這片沈寂悵惘之中,遠處忽然傳來一道急促的呼喊聲,一聲“找到了”劃破周遭靜謐,落入沈昭寧耳中。她緩緩擡起頭,目光茫然望向聲音傳來之處,趙崇的押送隊伍已然遠去,火場灰燼依舊靜靜平臥,晨光早已化作正午耀眼的日光,鋪灑滿目焦土。

不多時,一陣緩慢沈穩的馬蹄聲從東邊灰燼深處緩緩傳來,並非群馬奔騰的急促聲響,只是單騎獨行,步伐緩慢從容,一如顧衍之素來沈穩淡然的性子,從不急躁慌亂。沈昭寧下意識擡起眼眸,循聲望去,只見一匹棗紅色戰馬緩步走來,馬鬃被烈火熏得焦黑淩亂,步伐帶著連日奔波廝殺的疲憊,卻依舊步履平穩。馬背上穩穩坐著一道熟悉的青衣身影,衣衫被煙火灼燒出數個破洞,臉上覆滿煙灰塵土,發絲散落大半,淩亂不堪,右肩衣襟被暗紅血色浸透,隱隱可見包紮的白布痕跡,顯然身負不輕傷勢。可即便如此,他依舊挺直脊背端坐馬背,身姿挺拔如松,從未有過半分彎腰佝僂,一如他清冷堅韌、不肯輕易折腰的性子。

來人正是顧衍之。他輕輕勒住馬韁,戰馬緩步駐足,他低頭靜靜凝望跪在焦土之上的沈昭寧,望著她蒼白憔悴的面容,望著地面那灘早已凝固的血跡,望著她掌心那枚染了血色的玉佩,眼底情緒翻湧,眼眶微微泛紅,旁人只當是煙火熏染所致,唯有他自己知曉,那是心底心疼與後怕交織的動容。

顧衍之不顧身上傷勢,直接翻身下馬,動作稍急,瞬間牽扯右肩創口,劇烈痛感襲來,眉頭下意識緊緊蹙起,卻絲毫沒有停下腳步,徑直朝著沈昭寧快步走來。他一步步走到她身前,緩緩單膝跪地,恰好跪在那灘凝固的血跡之旁,目光溫柔又心疼地凝望著她,緩緩伸出手,嗓音帶著歷經戰火的沙啞,溫柔又愧疚:“沈昭寧,我來接你了。我來接你了。不是食言了,是我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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