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帝王坦言舊案隱情,君臣共認仇敵同源

關燈
帝王坦言舊案隱情,君臣共認仇敵同源

帝王僵在半空的手緩緩落下,五指收攏又松開,終究握不住半點虛妄心緒。他旋過身,緩步走回禦案之後,卻並未落座,只脊背挺直佇立著,背對著沈昭寧。禦書房的木窗敞開半扇,明媚日光順著窗欞洶湧湧入,潑灑在他素白無紋的衣袍之上,素色錦料被光線襯得近乎通透,褪去了帝王威儀,只剩滿身孤寂落寞。

他的脊背繃得筆直,挺拔如一桿寒鐵長槍,透著與生俱來的矜貴與隱忍。沈昭寧靜靜凝望,卻敏銳留意到,他輕輕按在禦案邊沿的指尖,正難以自制地微微發顫。那顫抖無關恐懼怯懦,而是心底積壓十一年的悲慟、隱忍與無力被死死壓抑,克制得太久,終究順著指尖悄然流露,替他洩了心底深藏的翻湧情緒。

“你母親的事,朕查過。”帝王低沈的嗓音從寬闊背影間傳來,隔著一層無形的沈郁阻隔,聽來悶悶沈沈,似蒙了一層厚重薄霧,辨不清內裏翻湧的情緒,只餘下化不開的沈重。

“朕登基的第一年,便暗中著手徹查此案。可層層追查下去,線索蔓延至壽康宮地界,便驟然盡數斷裂。太後麾下心腹人手行事狠絕利落,掐斷了所有蛛絲馬跡。當年侍奉你母親的太醫、近身宮女、值守內侍,但凡當夜稍有牽扯見過實情之人,要麽莫名暴斃,要麽連夜遠走逃亡,銷聲匿跡。餘下僥幸留存下來的宮人內侍,個個守口如瓶,牙關緊閉得比冰冷墓碑還要堅硬,半句實情都不肯吐露。”

話音落下,帝王緩緩轉過身來。傾瀉而入的日光在他面容上切割出一道涇渭分明的明暗界線,半邊臉龐沐浴在暖陽之下,輪廓清晰,半邊隱入沈沈陰影,晦澀難辨心事。他靜靜凝望著沈昭寧,眼底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覆雜情愫,沒有刻意的愧疚安撫,沒有流於表面的憐憫同情,而是一種比二者更為深沈、也更為蒼白無力的悵然。那是身居帝王之位,手握天下權柄,卻連一樁舊案真相都無力勘破的深深無力感。

“朕孤身查了整整十一年,耗費無數暗衛心力,查到的真相與線索,竟還不及你這兩日籌謀布局所得的多。”他目光沈沈,語氣帶著幾分自嘲的澀然,“你撬開福安的閉口防線,拿到致命藥瓶,尋得陳懷仁遺留手劄,步步緊逼,硬生生將權勢滔天的太後逼到閉門靜養、龜縮深宮不敢妄動的境地。”

帝王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牽動,吐出一句冰冷刺骨的評判:“太後說得沒錯,你性子行事,比你母親還要狠絕果決。”

他稍作停頓,斂去眼底翻湧的情緒,語氣添了幾分鄭重肅穆,藏著難以言說的虧欠:“但你母親的冤屈,朕欠她一個公道交代。並非只因她昔日輔佐先帝清查趙家鹽稅貪腐,也不是因她曾挺身而出,替朕擋下太後暗中布設的第一波殺機暗算。”

帝王喉結輕輕滾動,聲音裏裂開一道極細極短的裂痕,壓抑多年的情緒險些破堤而出。轉瞬之間,他又強行收斂心緒,如同縫補一件破舊衣裳,針腳細密嚴謹,將那一絲失態悄然掩去,不露分毫破綻。

“只因她含冤離世那夜,朕就在深宮之中,居於壽康宮隔壁的偏殿休憩。朕清晰聽見了壽康宮內傳來隱隱哭聲,彼時年少懵懂,不知那哭聲從何而來,更未曾上心問詢深究。就這一念漠然,便錯過了查明真相的最佳時機,也任由她背負莫名冤屈,沈寂了整整十一年。”

“你恨太後。朕亦恨太後。”他定定望著沈昭寧,語氣陡然沈定決絕,“你我心底,有著一模一樣的血海仇敵。”

說著,帝王伸手拿起禦案上那封泛黃遺信,仔細對折兩折,妥帖收進自己衣袖之中。“所以這盤朝堂權謀棋局,從來都不是朕單方面替你落子布局,也不是你孤身輔佐朕謀劃前路。”

他目光深邃,語氣帶著幾分宿命般的淡然:“是朕與你並肩攜手,一同對弈。朕執白子,坐鎮深宮朝堂統籌全局;你執黑子,游走各方勢力撕開破綻。至於顧衍之——”

帝王話語驟然停頓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帶著苦澀與認命意味的淺淡弧度,算不上笑意,滿是身不由己的無奈:“顧衍之便算是朕借給你的棋簍。他身藏朕諸多謀劃與棋子底牌,朕如今將這棋簍全然交到你手中。往後如何斟酌落子布局,朕不予幹涉過問,只靜待最終結局落幕。”

語罷,他邁步再度走到沈昭寧身前。這一次,他沒有再擡手按在她肩頭施壓,只是緩緩從袖中取出一枚溫潤玉牌。玉牌雕著繁覆螭龍紋路,背面鐫刻著一個古樸蒼勁的“如”字。他攤開掌心,將白玉靜靜托在掌心之上,瑩潤光澤宛若一滴凝固凝成的清冷月光,溫潤雅致。

“這是先帝生前遺物。當年先帝親手賜予你母親,後來變故叢生,你母親又將玉牌歸還宮中。朕多年一直妥善收存,始終不知該交於何人。”帝王將玉牌輕輕往前遞了遞,目光誠懇鄭重,“如今朕終於知曉歸宿,理應物歸原主,交還給你。這不是帝王刻意賞賜,只是完璧歸趙,了卻一段舊緣。”

沈昭寧擡手接過玉牌,玉身溫潤微涼,還殘留著帝王掌心的暖意。指尖輕輕觸碰到背面那個“如”字的剎那,她的指尖驟然微微一頓。萬事如意。短短四字,是先帝贈予她母親的期許祝福,亦是先帝給自己餘生寄予的念想,到頭來,終究成了一句從未兌現、遙遙落空的奢望。

她緩緩將玉牌收進衣袖之中,與隨身佩戴的虎賁衛令牌緊緊挨在一起。一枚是寒鐵鑄就,帶著軍令威嚴,象征著兵權與使命;一枚是暖玉雕琢,藏著舊念與牽絆,承載著故人期許。一涼一溫,緊緊貼著肌膚,仿若兩個截然不同的人,在心底悄然低語,各藏心事,各有牽絆。

“陛下。”沈昭寧擡眸,神色沈靜懇切,字字條理分明,“顧衍之傷勢沈重,亟需靜心休養調理,不可操勞分心。太後盤踞深宮多年,根基盤根錯節,朝中黨羽遍布朝野,想要慢慢削弱其權勢,絕非一朝一夕可成。趙崇手握京畿部分兵權,勢力根深蒂固,想要悄無聲息剝奪其兵權,更需周密籌謀,步步為營。”

她語氣堅定,直言心中思慮:“這三件要事,樁樁件件都急不得,半點冒進都容易滿盤皆輸。臣知曉陛下隱忍十一年,心中急切想要掀開真相、清算罪責。可臣依舊要直言勸諫,萬事當徐徐圖之。陛下如今已然握住破局利刃,何須急於一時,連片刻磨刀籌謀的功夫都不肯等候。”

帝王靜靜凝望著她,目光沈沈,久久沒有移開。凝望的時光漫長悠遠,長到窗外流淌的日光緩緩挪移,從沈昭寧腳邊慢慢移至他的腳邊;長到禦書房門外,值守太監隱約傳來低低的請示聲響,似是詢問是否添煮新茶,卻被身旁同伴及時拉住,不敢貿然驚擾殿內靜謐。

良久,他才緩緩點了點頭。動作遲緩滯澀,仿若脖頸關節早已生銹,每牽動一分,都要耗費極大的心緒與力氣。

“好。便依你所言,徐徐圖之。”帝王緩緩開口,語氣帶著釋然,也帶著隱忍多年的無奈,“朕已經默默等候了十一年,自然不差這短短幾日光陰。你且退去吧。”

他目光帶著幾分托付的鄭重,輕聲叮囑:“替朕好好照看顧衍之。他既是朕心腹臣子,如今也算是與你同舟共濟之人。朕將他暫且托付於你,待到風波落幕歸還之時,必須與借出去時一般無二,一根發絲都不能有所損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