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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華盡褪,病榻初醒心緒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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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華盡褪,病榻初醒心緒沈

二十四歲的顧衍之,年歲和旁人相比,也不過相差寥寥幾載。平日裏神志清明之時,他永遠一副端謹自持的模樣,沈穩內斂,凡事皆在心中細細盤算,眉宇間常年縈繞著一層淡淡的冷意,看人視物時,仿佛隔著一層凝住的寒霜,疏離又淡漠。而今這場高熱褪去,覆在他眉眼間的寒霜盡數消融,露出少年人本該有的清雋年輕模樣,那份卸下所有城府的鮮活,讓守在床邊的沈昭寧心底生出幾分莫名的不習慣。

沈昭寧的手輕輕搭在床沿,距離顧衍之的手腕不足一寸。她沒有伸手觸碰,也沒有刻意移開分毫,就維持著這般姿態,指尖朝下垂落,像一個隨時準備上前攙扶,卻又清楚知曉此刻無需妄動的模樣,安靜定格在昏黃的燈火之下。

窗外晚風乍起,穿堂而過,吹得老舊的窗欞發出細碎輕響,在靜謐的耳房裏格外清晰。秦嬤嬤步履輕緩地走進來,小心翼翼添換了燈油,先是側目打量一番顧衍之蒼白虛弱的面色,又轉頭望向椅上靜坐的沈昭寧,眼底藏著幾分了然,卻始終緘默不語。她將一碗尚有餘溫的湯藥輕輕擱在一旁梨花木小幾上,擡手朝藥碗的方向示意,無聲叮囑著,待顧衍之醒後便讓他趁熱飲藥,隨後便悄無聲息躬身退了出去。

木門閉合的聲響極輕,生怕驚擾了屋內病榻之人與靜坐的人影。沈昭寧向後靠在椅背上,後腦輕輕抵著微涼的墻壁,目光一瞬不瞬凝在顧衍之的臉龐。案上燈芯微微跳躍,火苗驟然竄起幾分,又緩緩矮落下去,搖曳的光影在他臉上來回晃動,宛如一只無形的手,在緊鎖的眉心輕輕拂過,揉散了幾分病中的沈郁。

無數紛亂的念頭,不受控制地湧入沈昭寧的腦海。她不由得暗自思忖,顧衍之今夜能否真正掙脫高熱昏沈徹底醒來;那瓶牽扯宮廷秘辛的禁藥,此刻應當已送入陛下手中;太後明日面對帝王時,又會擺出何種姿態;權臣趙崇會不會趁著顧衍之重傷臥床、無暇顧及朝堂之際,借機擴張勢力,將驍騎營的兵權往前再推一步;清商天級暗衛是否已順利將陳九平安護送入京;還有福安那整整七頁的供狀,字字句句皆藏陰謀,帝王閱覽之後,心中又會生出怎樣的盤算與決斷。

萬千思緒纏繞心頭之際,沈昭寧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床沿輕輕叩了一下,清脆的輕響落定,她才驟然回過神。這下意識的小動作,竟是常年浸在權謀算計裏的顧衍之獨有的習慣。她心頭微頓,默默將手收進寬大的衣袖之中,斂了所有動作,靜靜靜坐,再無半分異動。

燈花忽地輕輕爆開一聲細碎響動,屋內依舊沈寂無聲。沈昭寧並未覺得等候難熬,或許只是片刻光陰,又或許已是漫長時辰,她卻全然不在意時間流逝。心思被分成數條脈絡,一縷凝神細聽著顧衍之起伏的呼吸,一縷暗自推演著明日朝堂的風雲變幻,還有一縷靜靜懸著心神,執著地等待著他睜開雙眼的那一刻。

沈寂之中,顧衍之擱在被褥外的手指忽然輕輕動了一下。這並非高熱中無意識的抽搐,更像是沈睡許久意識緩緩回籠,帶著幾分慵懶遲緩的動彈。先是食指微微彎曲蜷起,緊接著中指隨之輕蜷,兩節指節輕輕摩挲著,似在摸索身下柔軟的床單,觸碰覆身的錦被,更像是在茫然確認自己是否還身處人間塵世。

片刻之後,他纖長濃密的睫毛開始劇烈顫動。那不是蝶翼輕振般的微弱顫動,而是沈重又用力的震顫,仿若奮力推開兩扇緊閉沈重的門扉。眉心微微蹙起,並非身受傷痛的痛苦隱忍,而是陷入茫然的困惑不解,好似不明白自己為何會躺在這般陌生柔軟的床榻之上,鼻尖縈繞著苦澀藥味、淡淡酒味,還夾雜著一縷極淡極淺、不屬於他的清雅香氣,若有若無,縈繞不散。

良久,顧衍之緩緩睜開了雙眼。睜眼的剎那,他的眼神一片空茫,沒有絲毫焦距,亦無半分情緒,宛如一扇久閉的房門驟然被推開,門後仍是一片沈沈黑暗。他定定望著頭頂繡著暗紋的帳頂,失神凝望了兩息時辰,才緩慢轉動眼珠,朝著床邊的方向緩緩看去。

他的視線,精準落在了沈昭寧身上。眼底依舊是一片空洞虛無,可這片茫然空寂之中,漸漸有細碎的情緒悄然凝聚,如同深幽潭水之下緩緩浮起的氣泡,一粒一粒,緩慢卻執著地向上攀升。他無需借助面容神情辨認,僅憑一種本能深處無需思索的感知,便認出了眼前之人。漆黑的瞳孔微不可察地驟然收縮一瞬,藏住了心底翻湧的波瀾。

“沈昭寧。”

他輕聲喚出她的名字,嗓音沙啞幹澀,微弱得幾乎難以聽清,宛若粗糙砂紙緩緩磨過老舊粗木,低沈又虛弱,可每一個字的咬字,卻分毫不差,清晰篤定。他喚這三個字,更像是一句平鋪直敘的陳述句,沒有疑惑她為何在此,沒有驚訝她徹夜守候,只是簡簡單單確認,眼前的沈昭寧是真實存在,並非自己高熱迷夢之中生出的虛幻幻影。

這一刻,顧衍之的眼底終於漾起微光。不是往日朝堂上銳利炯然、洞穿人心的鋒芒,而是微弱柔和,如同燭火瀕臨熄滅卻遲遲未絕的那一豆亮光,微弱卻真切。他靜靜凝望著沈昭寧,沈昭寧亦坦然回望,兩人目光交匯,在搖曳燈火中靜靜相望。

耳房內靜謐至極,靜得能清晰聽見燈芯燃燒時細微的嗞嗞聲響,隔絕了屋外所有紛擾。沈昭寧心底緊繃的弦驟然松了幾分,她終究等到了結果。顧衍之沒有殞命於這場兇險劫難,他醒了過來,睜開了雙眼,凝望著她,喚出了她的名字。這盤牽扯朝野、深宮、權謀的棋局,他終究沒有在中盤之時,便狼狽退場,黯然離場。

她心底翻湧著千言萬語,嘴唇輕輕動了動,卻始終沒有發出半點聲響。並非不知該如何開口,只是喉嚨深處像是被一團溫熱柔軟的情緒堵住,積壓了整日整夜的擔憂與惶恐,被她死死壓抑在心間,此刻險些沖破束縛湧上眼眶。她暗自咽下一口氣,強行將翻湧的情緒壓回心底,斂去眼底所有波瀾。

隨即她伸出手,端起小幾上那碗溫熱湯藥,緩步遞到顧衍之面前,語氣平靜無波:“藥。趁熱喝。”

她的聲音沈穩得超乎自己的預料,平穩從容,仿佛從未熬過那兩日兩夜不眠不休的守候,從未在熊熊火場之中奮力將他拖拽而出,也從未無數次俯身探他額間溫度、把脈探息,日日懸著一顆心,等候他從生死邊緣緩緩歸來。

顧衍之垂眸看向她遞來的藥碗,並未伸手去接。眼底的茫然空寂已然盡數褪去,慢慢恢覆了往日熟悉的沈穩內斂,深沈難測。他的目光緩緩落在沈昭寧的臉上,並非端詳容貌,而是留意到她眼底濃重的青黑,唇邊幹裂起皮的唇角,還有袖口之上沾染著未及更換的藥漬與淡淡血跡,褶皺之間,皆是連日奔波勞碌的痕跡。

沈默片刻,他緩緩伸出手,接過了那只藥碗。右手虛握碗沿之時,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烏黑的藥湯險些傾灑而出,他強撐著穩住手臂,穩住身形。低頭望著碗中黑褐色的濃稠藥汁,靜默沈吟兩息,隨即仰頭擡手,沒有半分猶豫遲疑,更無尋常人怕苦推諉的多餘言語,徑直將整碗湯藥一飲而盡。

空碗遞回沈昭寧手中,她伸手接過,輕輕放置回梨花木小幾之上。

“你的手。”顧衍之忽然再度開口,嗓音依舊帶著未褪去的沙啞,卻比方才清晰了幾分,“傷了。”

沈昭寧下意識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虎口處被碎木劃破的傷口赫然在目,未曾包紮打理,就這般裸露在外。幹涸的血跡被反覆蹭落,又不斷滲出新鮮血絲,反反覆覆之下,已然結起一層薄薄的黑紅色血痂。她不動聲色將手掌收回寬大衣袖之中,語氣淡然輕描淡寫:“小傷。”

顧衍之沒有再多言,只是靜靜凝望著她,目光深沈。沈昭寧亦擡眸回望,兩人再度陷入無聲相望。燈火靜靜燃燒,將她的身影投落在他身上,將他的剪影映在斑駁墻壁之上,光影交錯,滿是難言的沈靜。

窗外風聲漸盛,呼嘯著吹動窗紙,發出呼呼的震響。遠處街巷之中,隱隱傳來打更人清脆的梆子聲,三更三點,夜色已然深沈到極致,整座京城都陷入沈沈睡夢之中,唯有這間小小的耳房裏,兩個熬過生死長夜、歷經風波劫難的人,清醒靜坐,目光糾纏,誰都不願率先移開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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