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剖白原委,固執心意各藏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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剖白原委,固執心意各藏思量

望著病榻上氣息虛弱卻依舊神色沈靜的顧衍之,沈昭寧心底積攢的擔憂與慍怒終於化作輕聲質問:“為什麽擅自行動,為什麽不要命?你不是這樣莽撞的人,你瞞了我什麽嗎?”

顧衍之靜靜凝望著她,眸色深沈。“為什麽?”他輕聲重覆著她的第一個問題,沙啞的嗓音宛若一條幹涸許久的河床,驟然有流水緩緩淌過,帶起沈積在河底許久的泥沙,低沈又厚重。他並未立刻作答,目光緩緩從沈昭寧臉上移開,落向帳頂素凈的綢布之上,似在紛亂的思緒之中,慢慢找尋最妥帖的答案。

“我沒有瞞你。”他稍作停頓,氣息微微起伏,緩了緩氣力才繼續開口,“我只是……沒來得及告訴你。”

說著,他的右手從被褥之中緩緩伸出,手指微微蜷曲收攏,像是緊緊握著某樣已然不在掌心的物件,指尖還殘留著無形的執念。“那瓶藥。陳懷仁的手劄裏寫得清清楚楚——太後當年灌下先帝的那碗湯藥,正是宮中太醫院秘藏的禁藥‘引夢散’。”他語速平緩,字字皆是關鍵秘辛,“此藥用量一旦超過三錢,人便會在沈睡之中悄無聲息殞命,事後查驗,絲毫看不出半點中毒痕跡。先帝那夜所用的劑量,足足有五錢之多。”

顧衍之眸光微沈,繼續訴說隱秘:“手劄中另有記載,這引夢散當年總共只配制出兩瓶。其一已然用在先帝身上,另一瓶,一直藏在太後手中,從未現世。”

他緩緩偏過頭,再度看向沈昭寧,神情平靜淡然,沈穩得完全不像是剛從鬼門關掙紮回來的人,仿佛身上的重傷與高熱,都未曾擾過他分毫心神。“她刻意留著這瓶藥,絕非念及過往情誼用作紀念。她是為了第三個不願親手誅殺,卻又不得不除去的人。”

“我想知道第三個人是誰。”他的聲音悄然低沈幾分,藏著幾分執拗的執念,“我等不及你暗中徹查,也等不及清商暗衛慢慢摸排探查。我不願再耗著光陰,所以孤身一人闖進了壽康宮佛堂。”

沈昭寧定定看著他,目光不自覺落在他額角那道尚未消散的紫黑色淤腫之上,傷痕刺眼,觸目驚心。“莽撞。”她淡淡吐出兩個字,語氣裏帶著難以掩飾的嗔怪與心疼。

顧衍之沒有絲毫辯解,坦然頷首。“是莽撞。”

“她今夜在佛堂。”沈昭寧沈聲說道,早已將太後的行蹤摸得透徹分明。

“我知道。”他語氣平靜,早已算計過所有情勢。

“你明知她在佛堂,還是執意闖了進去。”沈昭寧的語氣添了幾分凝重。

顧衍之靜靜迎上她的目光,眼底沒有半分辯解之意,亦沒有絲毫後悔愧疚,只剩一種安靜到極致、近乎執拗的認真。“我早已估算過時辰,她每逢禮佛,停留時辰絕不會超過半個時辰。我篤定半個時辰之內,便能順利拿到藥瓶,全身而退。只是這一次,我算錯了。”

他微微斂了眸色,緩緩道出當日變故:“那夜她並未按時離去,反倒跪在觀音佛像之前,久久靜坐,靜默的時辰久到我幾乎以為她已然沈沈睡去。我不能繼續等候拖延,這是唯一絕佳的機會——福安已然失蹤,太後必定會借機換掉壽康宮內所有她知根知底的宮人侍從,這瓶藥,說不定次日便會被她悄悄轉移藏匿,再難找尋蹤跡。”

說話間,他的手指下意識在被面上輕輕叩了一下,那個獨屬於他的習慣性小動作,終究還是不受控制地流露出來,一如往日籌謀算計之時的模樣。

“我終究還是拿到了藥。”他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篤定。

“可你險些沒能出來。”沈昭寧語氣微沈,眼底滿是後怕。

“我出來了。”他輕聲糾正她,虛弱的嗓音裏帶著幾分不肯服輸的倔強,即便身受重傷,也不願承認自己陷入絕境,“你闖入壽康宮火場之前,我已然走出了佛堂大門。只是驟然墜落的房梁將我重重砸傷,才倒在了門口之外,算不上深陷佛堂之內。”

沈昭寧望著他固執的模樣,一時默然無言,心底的擔憂與心疼交織纏繞,難以言說。

屋內陷入短暫的沈寂,良久,顧衍之的目光再度從她臉上移開,落在她袖口未曾更換、沾染藥漬血跡的褶皺之上,眸色柔和了幾分。“你等了多久?”他忽然輕聲問道。

沈昭寧垂眸,並未作答,任由沈默蔓延。

“你手上的傷,是在火場之中救人時落下的。”他語氣篤定,並非疑問,目光落在她袖口邊緣隱約露出的血痂之上,靜靜停留兩息,才緩緩移開視線。他沒有說出愧疚致歉的話語,沈昭寧心中也清楚,以他沈穩內斂的性子,從不會將抱歉掛在嘴邊。而她亦心知肚明,這份守候與相救,無需一句客套致歉。

窗外風聲再度翻湧,吹動窗紙簌簌作響,案上燈火搖曳兩下,終究穩穩定格,映著屋內兩人沈靜的身影。顧衍之的呼吸依舊輕淺微弱,卻已然不再似先前那般氣若游絲,漸漸平穩下來,帶著一絲生機與安穩。

“下次。”沈昭寧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堅定,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下次你若執意要去以身犯險、奔赴險境,務必先告訴我。”

顧衍之擡眸看向她,眼底藏著幾分疑惑與探究。沈昭寧坦然迎著他的目光,沒有半分退讓躲閃,語氣依舊堅定:“我告訴你,並非想要攔你。”

她稍稍停頓片刻,心底藏著後怕與珍重,緩緩道出心裏話:“只是要替你收屍。”

顧衍之靜靜凝望著她,目光綿長深沈,久到沈昭寧以為他不會再作答之時,他的嘴角微微動了動。那並非開懷的笑意,而是比淺笑更清淡、幾乎難以察覺的松弛,是心底緊繃的弦悄然放下,卸下所有防備與城府的釋然。

“好。”他緩緩應下,一字沙啞輕緩,輕柔得宛若一片落葉靜靜飄落水面,漾開淺淺漣漪。

燈花再度輕輕爆開細碎聲響,打破屋內沈寂。沈昭寧伸手,輕輕將被角往上攏了攏,仔細蓋住他露在外面的肩頭,隔絕深夜的微涼寒意。顧衍之擡眸看了她一眼,沒有出言推辭,也沒有擡手客套說不必麻煩,就這般安靜任由她照料。

連日強撐心神、身負重傷耗損太多氣力,濃重的困意從骨髓深處緩緩泛湧上來,席卷全身。不是再度陷入高熱昏迷,而是熬盡心力之後,終於放下所有顧慮,得以安心沈睡的疲憊。

“藥的事……”他的嗓音已然變得極為輕淺,像是隔著一層綿軟棉絮緩緩低語,“那瓶藥……陛下看過了嗎?”

“還沒有。”沈昭寧應聲答道,“等你傷勢痊愈好轉,親自送進宮呈給陛下。”

顧衍之嘴唇輕輕動了動,似還想說些什麽,卻終究沒能發出半點聲響。沈重的眼皮緩緩合攏,纖長的睫毛在搖曳燈火下投出一片扇形淺淡陰影。他的呼吸漸漸沈斂下來,變得均勻平緩,從湍急奔流的溪水,化作一汪沈靜無波的湖水,安穩而平和。

沈昭寧重新靠回椅背上,目光溫柔凝望著沈睡的他。燈火在他蒼白的臉龐鍍上一層暖薄光暈,將額角未消的淤腫襯得淡了些許,也為他毫無血色的唇瓣添上一絲暖意。他終於沈沈睡去,是卸下所有防備、遠離生死危機的安穩沈睡。

她將雙手攏入寬大衣袖之中,指尖無意間觸碰到袖內冰涼的虎賁衛令牌,寒意透過指尖漫上心頭。窗外風聲依舊,燈火長明不熄,她依舊守在床邊,寸步未離,靜靜陪著劫後餘生的顧衍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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