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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熱反覆夢魘囈語,心神堅守靜待生機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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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熱反覆夢魘囈語,心神堅守靜待生機轉機

窗外日頭漸漸升至中天,熾烈日光透過窗欞灑落耳房,將顧衍之面頰上那兩團高熱催生的潮紅映照得愈發刺眼醒目。沈昭寧指尖蘸著涼水,一遍遍替換額間帕子,已然記不清往覆了多少次。涼水捂熱便換新,涼意散盡再浸涼水,指尖長時間浸泡在水中,早已泡得發白發皺,指節酸脹僵硬,幾乎快要握不住輕薄的帕子。秦嬤嬤數次想要上前替她輪換值守,都被沈昭寧輕輕搖頭婉拒。並非不信任秦嬤嬤的醫術照料,而是心底難以安放的牽掛與不安,讓她不敢有半分松懈停歇。她怕自己一旦放手交由旁人,便會忍不住胡思亂想,陷入無盡的擔憂與惶恐之中,唯有親自守在床前,親眼看著他的氣息起伏、體溫變化,才能稍稍心安。

顧衍之的高熱如同潮汐起落,反反覆覆毫無定數。熱度稍稍褪去,眾人剛松一口氣,轉瞬之間便再度卷土重來,甚至比上一次更加熾熱兇猛。他的面色也隨之幾番變幻,從起初的蒼白憔悴,轉為高熱潮紅,又漸漸褪去成一種近乎透明的蠟黃,毫無生機。幹裂的唇瓣層層起皮,幹枯開裂,滲著細碎血絲。沈昭寧取來幹凈棉簽,蘸取溫水,一點點輕柔滋潤他的唇瓣,緩緩潤濕幹裂唇縫,小心翼翼如同澆灌一株瀕臨枯萎、即將渴死的草木。溫水順著唇角緩緩滑落,沿著下頜線滲入衣襟,將內裏衣料洇濕一片。秦嬤嬤見狀,連忙取來幹凈軟布墊在他頸下,吸納水漬,沈昭寧依舊低頭細細滋潤唇瓣,動作輕柔舒緩,不曾有半分敷衍急躁。

高熱迷離之間,顧衍之始終陷入混沌夢魘,斷斷續續說著細碎囈語,並非清醒之時那般條理清晰、字字斟酌,皆是破碎零散的呢喃。有些字句咬得清晰分明,有些則含糊纏繞,宛若被水泡爛的宣紙,模糊難辨。沈昭寧靜靜守在床邊,凝神細聽,聽清了不少潛藏心底的隱秘心事。其中提及最多的,便是那句反覆呢喃的“別告訴太後”,一遍遍在唇間低吟,藏著深深的忌憚與顧慮。除此之外,還反覆念叨兩三遍“那瓶藥是真的”,每一次說完,緊蹙的眉頭都會稍稍舒展一瞬,仿若解開了壓在心底許久的執念心事,放下了一樁沈重重擔。

最讓沈昭寧心頭驟然收緊的,是他夢魘之中脫口而出的那句:“沈昭寧,你別進去。”這話與他深夜前往壽康宮前夜,阻攔她貿然索要證據時的叮囑如出一轍,只是在高熱囈語之中,化作了最真切的心底牽掛與擔憂。這句叮囑他在夢魘裏重覆了兩遍,第二遍語氣愈發急切慌亂,手掌再度下意識從被褥中掙脫而出,在空中胡亂揮舞,似是想要攔住執意踏入險境的人。沈昭寧見狀,伸手輕輕握住他滾燙的手掌,這一次沒有任由他攥住衣袖,而是主動將他微涼的手指攏在掌心,緊緊相擁。他的掌心滾燙灼熱,宛若握著一塊剛從烈火之中撿拾而出的炭火,灼熱逼人。沈昭寧就這般靜靜握著,片刻之後,他細碎的囈語漸漸低弱沈寂下去,呼吸也隨之慢慢平穩,不再急促紊亂,似是感受到了身旁安穩的陪伴,心神稍稍安定。

沈昭寧本以為此番熱度已然漸漸褪去,渡過了最兇險的關頭,心底剛稍稍松了一口氣,變故卻驟然發生。顧衍之的身軀猛然劇烈抽搐震顫起來,整個人仿若被無形力量從體內驟然擊中,脊背猛地弓起,後腦瞬間離開棉枕,脖頸青筋突兀暴起,宛若即將撐破肌膚束縛,猙獰可怖。轉瞬之後,身軀重重倒落床榻,牙關緊緊咬合,發出咯咯的脆響,渾身不受控制地劇烈發抖。這並非畏寒發冷的顫抖,而是高熱燒至極致,身體機能瀕臨承受極限,再也無法支撐而引發的驚厥之癥,兇險至極。

沈昭寧當即擡手按住他顫動的肩膀,另一只手快速探向頸側脈搏,跳動快得難以計數,宛若成千上萬匹受驚野馬同時在胸腔之內肆意奔騰,紊亂兇險。秦嬤嬤見狀快步沖至床前,手中端著半碗備好的烈酒,神色凝重,嘴唇微微顫抖,卻強行壓下慌亂,知曉此刻再多言語勸慰都無濟於事,唯有盡力施救,別無他法。

高熱再度反撲,已是第三次反覆來襲,比前兩次更加兇猛難控。沈昭寧心底瞬間理清所有因果關聯:強行壓下的熱度再度升騰,體內水分被高熱肆意耗盡,肌膚幹澀粗糙,再也無法滲出半分汗水散熱。無汗便無法散發熱量,熱度便久久無法褪去,高熱不退則顱內淤血難以化開,淤血不散便始終深陷兇險昏迷,一環扣一環,步步緊逼,每一處因果都指向最壞的結局。

她強行將心底翻湧的慌亂壓下,強迫自己冷靜思緒,快速梳理朝堂局勢布局。暫且拋開床前的兇險,暗自思忖那瓶秘藥的下落、太後今日的處事態度、陛下收到密信後的決斷謀劃、趙崇是否會趁著顧衍之重傷蟄伏的空檔暗中反撲朝堂勢力,一樁樁、一件件,緩緩思量,每一件事都在心底推演謀劃出至少三條應對之策,穩住心神,不讓慌亂打亂自己的分寸。

思緒落幕,回歸眼前,顧衍之的手掌不知何時又輕輕攥住了她的衣袖,這一次不再是用力緊握,只是輕柔捏著,力道微弱,宛若溺水之人緊緊抓住最後一根浮木,不敢用力,生怕稍一使勁便會斷裂落空。沈昭寧靜靜凝望著床榻上憔悴掙紮的人,自壽康宮火場救人至今,從太後坦言倦怠對峙,到徹夜相守照料高熱傷情,她始終未曾落下一滴眼淚。並非生性冷酷無情,而是她心底格外通透,眼淚是世間最無用的東西,既無法替他褪去高熱傷痛,也無法幫自己撐起風雨大局,唯有咬牙堅守、冷靜應對,才是唯一的出路。

日頭從東窗緩緩挪移至西窗,又漸漸向著西山沈落,夜色再度籠罩沈府。耳房之內點亮一盞油燈,燈芯被窗縫灌入的夜風輕輕吹拂,火苗搖曳晃動,將沈昭寧的身影投射在墻面之上,與床榻上顧衍之的身影隱隱重疊交織,模糊暗沈,分不清你我,宛若早已命運相連,糾葛難分。

直至子時深夜前後,反反覆覆糾纏不休的高熱才終於緩緩褪去。退熱的過程緩慢綿長,宛若冬日河面結冰緩緩消融,一點一滴,循序漸進,讓人時刻懸著心神,生怕熱度消退半途再度反撲。沈昭寧堅持每隔一盞茶的時辰便探一次他的額頭、頸側與手心,細致感知體溫變化。漸漸的,灼人的滾燙緩緩褪去,化作常人溫熱的肌膚觸感,不再有刺骨的燥熱,是鮮活生人該有的溫度,落在指尖,也落在心頭,讓人終於卸下沈重焦灼,生出一絲踏實安穩。

顧衍之的呼吸慢慢變得勻凈悠長,幹裂翕動的唇瓣也漸漸歸於平靜,緊咬的牙關緩緩松開,緊繃了整日整夜的下頜線終於柔和下來,宛若一把常年出鞘緊繃的利刃,終於歸鞘安穩。沈昭寧緩緩收回探在他額頭的手指,靠在椅背之上,輕輕閉合雙眼,連日緊繃的心弦終於稍稍松弛。秦嬤嬤適時端來一碗溫熱米粥佇立身前,眼眶微微泛紅,神色卻依舊平靜淡然,宛若看著自幼長大、懂事隱忍的縣主,滿是心疼與憐惜。

沈昭寧擡手端起粥碗,不再小口慢抿,仰頭一飲而盡半碗溫熱米漿,暖意順著喉嚨直沖心底,熨帖了連日的疲憊與焦灼,也熨紅了眼眶。她微微眨了眨眼,連日熬夜操勞,眼底已然陣陣發花,視線微微模糊,皆是心神耗費過度、身心俱疲所致。

放下粥碗的剎那,床榻上的顧衍之忽然輕輕動了一下。動作極輕,似是翻身之際驟然被傷痛阻滯,未完成的動作化作一聲極低極短的悶哼,細碎微弱,在靜謐的耳房裏清晰可聞。沈昭寧轉頭望去,他依舊雙目緊閉沈睡,眉頭卻微微蹙起,並非昏迷之中無意識的褶皺,而是帶著思緒、感知到周身傷痛的清醒蹙眉。

他,快要醒了。已然行至蘇醒的邊緣。

沈昭寧再次伸手探向他的額頭,溫度溫潤平和,已然全然褪去高熱兇險。指尖在眉心微微停留片刻,清晰感受到他緊蹙的眉頭在掌心之下緩緩舒展,宛若一扇緊閉許久的心窗,終於緩緩推開縫隙,透出一絲生機。她收回手掌,端正坐直身軀,雙手悄然攏入衣袖,指尖在袖中微微不受控制地發顫。並非畏寒發冷,而是連日強撐緊繃的心勁驟然有了松弛的契機,壓抑許久的情緒險些失控,可她依舊強行攥緊掌心,穩住心神,不肯有半分松懈軟弱。

夜色深沈靜謐,耳房之內孤燈搖曳,火苗壓得極低,昏黃光暈恰好籠罩床榻一方天地,遠處墻角隱入暗沈陰影,影影綽綽,透著幾分靜謐安然。顧衍之的呼吸愈發平穩綿長,不再是先前急促淺促、令人提心吊膽的起伏,是真正沈睡安穩的悠長氣息,宛若一條湍急奔流的江河,終於淌入開闊平坦的河道,緩緩前行,靜謐安然。沈昭寧靜靜聽著他的呼吸節奏,確認這並非短暫的平靜緩沖,而是高熱徹底褪去後的深度安睡,心底懸著的巨石終於緩緩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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