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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府聽聞衍之傷情,耳房靜看憔悴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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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府聽聞衍之傷情,耳房靜看憔悴模樣

沈府後門的小巷靜謐清幽,清晨暖陽斜斜灑落,斑駁光影鋪灑在青石板路面之上,墻頭青瓦的陰影錯落映在地面,排布整齊細密,宛若一排精致的梳齒,隔絕了外界的喧囂紛擾,自成一方安穩靜謐的天地。馬車緩緩停在巷口,沈昭寧掀簾下車,一眼便看見秦嬤嬤靜立在門洞之下等候。秦嬤嬤面色透著難以掩飾的疲憊,並非驚慌失措的惶恐,而是徹夜未眠、強撐心神值守操勞的倦意,眉眼間滿是憔悴,卻依舊強撐著身形,穩穩佇立等候。

“人安置得如何了?”沈昭寧緩步走上前,語氣平淡沈穩,直奔正題,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牽掛。

“已經安置在臥房旁的耳房之內了。”秦嬤嬤緊隨沈昭寧身後邁步入府,腳步比往日遲緩幾分,嗓音也刻意壓低,生怕驚擾耳房內之人休養,“昨夜深夜便請了大夫前來診治,大夫細致查驗過後坦言,體表燒傷傷勢雖重,所幸未曾傷及筋骨肌理,好生休養便可慢慢愈合。真正棘手的是後腦撞擊留下的傷勢,顱內淤積淤血,驟然昏迷皆是因此所致。大夫施針穩住心神,夜半時分曾醒過一次,斷續說了兩句話,便再度沈沈昏睡。今晨又短暫蘇醒片刻,勉強喝下半碗湯藥,此刻已然安穩睡熟,氣息平穩了許多。”

“他蘇醒之時,說了什麽話語?”沈昭寧腳步微頓,側首看向秦嬤嬤,眸光帶著幾分探尋。

秦嬤嬤擡眸望了沈昭寧一眼,神色欲言又止,似有顧慮難言。沈昭寧停下前行的腳步,靜靜回身凝視著她,目光沈靜堅定,靜待回話。秦嬤嬤輕嘆一聲,不再遮掩,語氣平淡地轉述,宛若訴說尋常瑣事,眼底卻藏著別樣的深意:“他蘇醒之後,開口詢問的第一句話便是:‘縣主回來了嗎?’第二句叮囑便是:‘轉告縣主,佛堂取回的藥一直在我懷中,完好無損,未曾碎裂半分。’”

沈昭寧聞言,神色未露波瀾,默默轉過身繼續朝著耳房方向走去,心底卻悄然泛起一絲漣漪。耳房房門半掩半敞,溫暖晨光從雕花窗欞間傾瀉而入,細碎金輝鋪滿床前地面,靜謐安然。她靜靜佇立在門口,沒有貿然邁步入內,目光透過門縫落在床榻之上。

顧衍之安靜躺臥在床榻之間,全然沒了平日朝堂之上清冷寡淡、處事沈穩有度、進退皆有分寸的模樣。身上換了沈府仆從臨時備好的素色中衣,領口微微敞露,右肩與左臂的燒傷處已然裹好層層潔白紗布,紗布細密纏繞,依舊隱隱透出淡黃色的藥漬,觸目驚心。後腦枕著柔軟棉枕,受傷部位的發絲被小心剃去一小片,露出底下紫黑浮腫的淤痕,猙獰醒目,看得人心頭發緊。他臉上的煙灰塵土已然擦拭幹凈,卻不見半分血色,蒼白得如同宣紙一般,幹裂的唇瓣毫無氣色。雙目緊緊閉合,纖長的睫毛靜靜垂落,紋絲不動,此刻是全然陷入安穩沈睡,並非火場之中那般昏迷不醒,周身氣息平和了許多。

沈昭寧輕輕擡步走入耳房,在床邊備好的木椅之上緩緩落座。椅面鋪著柔軟棉褥,觸感溫潤不涼,顯然是秦嬤嬤早已提前備好,處處想得周全妥帖。她靜靜凝望著顧衍之的面龐,目光久久未曾移開,細細描摹著他憔悴蒼白的眉眼輪廓。他懷中那枚盛放秘藥的白釉瓷瓶,早已被人小心取出妥善收好,秦嬤嬤此前已然稟報,是大夫換藥之時從衣襟間不慎滑落,如今單獨封存安置,只待她親自處置定奪。沈昭寧微微頷首記在心底,卻並未急於前去查看那瓶牽動朝野風波的秘藥,此刻她滿心牽掛,只願靜靜守在床前,看他安穩休養。

顧衍之的一只手隨意擱在被褥之外,右手虎口處留著一道嶄新的劃傷,傷口不深,卻始終未曾特意上藥包紮,就這般裸露在外,滲出的血跡已然幹涸,凝成一片深褐印記。一如他平日裏的性子,素來堅韌隱忍,從不將自身傷勢放在心上,默默承受所有苦楚磨難。沈昭寧心頭微動,擡手輕輕將他的手掌放回被褥之中遮掩。指尖觸碰到他手背肌膚的剎那,一股沁骨的微涼驟然傳來,讓她下意識指尖微縮。那並非身死之際的冰冷僵硬,而是身負重傷、氣血虧虛,渾身毫無暖意、連指尖力道都全然消散的無力寒涼。沈昭寧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他往日模樣,那雙執筆批閱卷宗、翻查文案、棋盤落子布局的手掌,永遠沈穩有力,篤定從容,仿佛鐫刻成型一般從無顫抖慌亂。可如今這雙手靜靜安放在被褥之下,安靜落寞,全然不像那個殺伐果決、心思縝密的大理寺少卿。

片刻後,秦嬤嬤端著一碗溫熱米粥輕步走入耳房,將粥碗輕輕擱置在旁側小幾之上,看向靜坐床邊的沈昭寧,語氣滿是關切叮囑:“縣主,您徹夜未眠奔波勞碌,好歹喝些米粥墊墊身子。顧大人傷勢沈重,絕非一日兩日便能痊愈休養,您萬萬不可將自己也熬得透支傷身。”

沈昭寧擡手端起粥碗,小口抿了一口溫熱米粥。滾燙的米香在舌尖緩緩化開,暖意順著喉嚨緩緩流淌而下,溫潤五臟六腑,蔓延至四肢百骸,可這份暖意流淌心間之時,卻莫名讓眼眶泛起一陣酸澀濕意。她輕輕眨了眨眼,不動聲色將眼底翻湧的濕意強行壓下,不露半分脆弱。放下粥碗,她緩緩倚靠在椅背之上,目光依舊凝望著床榻上沈睡的顧衍之,連日緊繃的心弦稍稍松弛,濃重的倦意瞬間席卷而來,眼皮愈發沈重。

窗外日頭漸漸攀升升高,柔和晨光化作熾烈日光,緩緩移動軌跡,從床腳慢慢蔓延至床中,輕輕籠罩住他的手掌與憔悴面龐。靜謐之間,顧衍之垂落的睫毛忽然輕輕顫動了一下,幅度極輕,若不細看根本難以察覺。並非即將蘇醒的征兆,分明是陷入睡夢之中,心神在夢境裏輕輕起伏。沈昭寧靜靜望著,看著那兩排纖長睫毛如同振翅的蝴蝶,輕輕扇動一瞬,而後便再度歸於平靜安然。她默默將座椅朝著床邊輕輕挪動半寸,靠得更近了些許,近到能夠清晰聽見他平穩綿長的呼吸聲。他的呼吸比昨夜火場之時粗重了幾分,卻依舊輕柔低緩,宛若晚風穿過竹林的細碎尾音,細細裊裊,生怕驚擾了周遭靜謐。沈昭寧的手悄然搭在床邊木沿之上,與他的手腕相隔不足一寸距離,未曾貿然觸碰,也不願刻意移開,就這般靜靜相守佇立,如同守護著一盞風中搖曳、瀕臨熄滅的孤燈,不敢驚擾風聲,不敢出言低語,甚至不敢用力呼吸,唯恐一絲動靜便會吹散這來之不易的安穩生機。

門外,秦嬤嬤輕手輕腳合上房門,將外界喧囂盡數隔絕在外,只留耳房一室靜謐,伴著藥香與淡淡的暖意,靜靜守護著屋內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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