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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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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沙漠的熱風裹著砂礫,打在臨時搭建的木棚上,發出 “劈啪” 的聲響,像無數只手在撕扯著破舊的布簾。納菲爾泰麗坐在鋪著幹草的地上,後背的箭傷剛拆了藥布,愈合的傷口被汗水浸得發白,每動一下都牽扯著皮肉,疼得她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

她懷裏抱著一個陶碗,裏面盛著半碗渾濁的羊奶,正用小勺一點點往塞提嘴裏送。小家夥已經滿月了,比剛出生時壯實了些,金發更密了,眼睛睜開時是剔透的藍,像極了納菲爾泰麗,只是哭鬧起來嗓門洪亮得驚人,頗有幾分卡摩斯的霸道。

幾天前,拉美西斯帶著殘兵找到了她們。他的胳膊傷得很重,傷口發炎化膿,臉色蒼白得像紙,卻還是強撐著將她們護送到卡摩斯退守的臨時營地。雅赫摩斯的夜襲讓軍隊損失慘重,卡摩斯被迫放棄了之前占領的綠洲,退守到這片貧瘠的山谷,士氣低落到了極點。

“大人,王子好像不餓。” 瑪莎蹲在一旁,看著塞提用小舌頭把勺子頂開,小聲地說。她的臉上還有一塊淤青,是那天在帳篷裏被士兵踹到的,至今沒消。

納菲爾泰麗放下勺子,輕輕撫摸著塞提的後背。小家夥打了個嗝,小手抓住她的手指,用力地攥著,眼睛卻閉著,顯然是困了。“讓他睡吧。”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虛弱。

後背的箭傷雖然在愈合,可心裏的傷口卻越來越深。那晚逃亡時的恐懼、看到拉美西斯浴血護主時的震撼…… 種種情緒像沙漠裏的荊棘,纏繞著她的心臟,讓她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木棚的簾子被猛地掀開,一股帶著酒氣的熱風灌了進來。卡摩斯站在門口,身上的鎧甲沾滿了沙塵和幹涸的血跡,左眼的刀疤在烈日下泛著猙獰的紅光,眼神裏的暴戾比往日更甚,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

他身後跟著幾個低著頭的將領,大氣都不敢喘,顯然是剛挨過訓斥。

納菲爾泰麗的心猛地一沈,下意識地將塞提抱緊,像護住唯一的珍寶。

卡摩斯的目光像淬了毒的箭,直直地射向她,又落在她懷裏的塞提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看來你們母子倒是過得舒坦。”

“陛下。” 納菲爾泰麗掙紮著想要起身,卻被他粗暴地按住了肩膀。

“別動!” 他的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刺耳得讓人頭皮發麻,“朕問你,雅赫摩斯的人為什麽會知道我們的布防?為什麽他們偏偏選在你帳篷附近突襲?”

納菲爾泰麗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我不知道。”

“不知?” 卡摩斯猛地提高了聲音,一腳踹翻了旁邊的陶罐,羊奶潑了一地,“你敢說你不知道?是不是你早就和雅赫摩斯暗通款曲,把軍情透露給了他?是不是你這個妖女引來的神罰,讓朕的軍隊節節敗退?!”

他的指控像冰雹一樣砸下來,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憤怒和猜忌。納菲爾泰麗看著他因暴怒而扭曲的臉,突然明白了 —— 戰事不利讓他失去了理智,他需要一個發洩的對象,一個替罪羊,而她這個 “來歷不明” 的神使,無疑是最好的選擇。

“我真的沒有!” 納菲爾泰麗的聲音帶著顫抖,卻依舊堅持著,“陛下,我對您忠心耿耿,從未與雅赫摩斯有過勾結!”

“忠心耿耿?” 卡摩斯冷笑一聲,猛地彎腰,一把奪過她懷裏的塞提。他的動作粗魯而用力,塞提被驚醒了,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啼哭,小胳膊小腿胡亂地蹬著。

“陛下!” 納菲爾泰麗發出一聲驚呼,想伸手去搶,卻被卡摩斯一腳踹倒在地。

“別碰朕的兒子!” 他怒吼著,將塞提舉到眼前,眼神裏的瘋狂讓人心驚,“他是埃及未來的王,不是你這個叛徒的籌碼!”

塞提的哭聲越來越響亮,小臉憋得通紅,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納菲爾泰麗趴在地上,後背的傷口被震得劇痛,可她顧不上這些,只是伸出手,聲音帶著哀求:“陛下,求您…… 別嚇著孩子…… 他還小……”

卡摩斯低頭看著地上的納菲爾泰麗,又看了看懷裏哭鬧的塞提,眼神裏的暴怒漸漸被一種更可怕的冰冷取代。他抱著塞提,一步步走到納菲爾泰麗面前,用靴子尖挑起她的下巴,強迫她看著自己。

“聽著,納菲爾泰麗。” 他的聲音低沈而殘忍,像毒蛇吐信,“朕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麽。你想等雅赫摩斯打贏了,帶著朕的兒子去當你的王後,是不是?”

“不是的!我沒有!” 納菲爾泰麗的眼淚洶湧而出,混合著臉上的沙塵,在臉頰上劃出兩道狼狽的痕跡。

“有沒有,你自己心裏清楚。” 卡摩斯的目光掃過她蒼白的臉,又落在她緊緊攥著泥土的手上,“朕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安分守己,做你該做的神使,別再想著那些不該有的心思。”

他頓了頓,故意將懷裏的塞提抱得更高,聲音裏帶著赤裸裸的威脅:“若是再敢有異心,若是再讓朕聽到任何關於你和雅赫摩斯的流言……”

他的目光轉向不遠處的山谷 —— 那裏有一條幹涸的河床,雨季時會有鱷魚從尼羅河逆流而上,潛伏在水窪裏。

“朕就讓你親眼看著,你的寶貝兒子被扔進鱷魚池,餵那些畜生!”

“不 ——!” 納菲爾泰麗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她仿佛已經看到了那可怕的場景:塞提被扔進渾濁的水裏,鱷魚張開血盆大口…… 那畫面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她的心上。

卡摩斯滿意地看著她恐懼的樣子,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他抱著還在哭鬧的塞提,轉身對身後的侍衛下令:“把小王子帶去主帳,派奶媽輪流看著,沒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準靠近,包括她。”

“陛下!不要帶走我的孩子!求您了!” 納菲爾泰麗掙紮著想要爬起來,卻被侍衛死死按住。她眼睜睜地看著卡摩斯抱著塞提走出木棚,看著塞提的哭聲越來越遠,心像被生生撕裂成了兩半。

“放開我!你們放開我!” 她瘋狂地掙紮著,指甲深深摳進地上的泥土裏,帶起一塊塊潮濕的沙礫,手心被磨得鮮血淋漓,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侍衛們冷漠地看著她,像看著一個瘋女人。在他們眼裏,她不過是法老的女人,是生王子的工具,根本沒有資格反抗。

卡摩斯的威脅像魔咒一樣在她腦海裏回蕩:“讓你親眼看著兒子被餵鱷魚……”

恐懼、憤怒、絕望…… 種種情緒像潮水般將她淹沒。她恨卡摩斯的殘暴,恨雅赫摩斯的算計,恨自己的無力,更恨這個將女人和孩子都當成籌碼的時代。

可當最初的崩潰過後,一種更強烈的念頭支撐著她沒有倒下 ——

不能死。

為了塞提,她必須活下去。

哪怕要忍受卡摩斯的猜忌和折磨,哪怕要繼續做那個被人供奉又被人踐踏的 “神使”,哪怕要在這絕望的泥沼裏苦苦掙紮,她也必須活下去。

只有活著,才有機會保護塞提;只有活著,才有機會等到轉機;只有活著,才能不讓卡摩斯的威脅成真。

納菲爾泰麗停止了掙紮,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淚還在不停地流,卻不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深入骨髓的悲涼和堅韌。她的指甲依舊深深摳在泥土裏,仿佛要將自己的決心刻進這片荒蕪的土地。

瑪莎撲過來,想要扶她起來,卻被她推開了。“別碰我。” 她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卻異常平靜,“我沒事。”

她緩緩地、一點點地從地上爬起來,後背的傷口再次裂開,血浸透了粗麻衣衫,在背後暈開一朵暗紅色的花。可她仿佛感覺不到疼痛,只是擡起頭,望著卡摩斯主帳的方向,眼神裏沒有了往日的惶恐和迷茫,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從今天起,她不再心存僥幸,也不再是那個被動接受命運的納菲爾泰麗。她是塞提的母親,是一個為了孩子可以忍受一切屈辱和痛苦的母親。

卡摩斯的瘋狂她無法改變,雅赫摩斯的野心她無法阻止,這場戰爭的走向她也無法左右。她能做的,只有低下頭,忍辱負重,像沙漠裏的駱駝刺一樣,在貧瘠的土地上頑強地紮根,等待屬於自己和孩子的機會。

木棚外的風還在呼嘯,帶著遠處隱約的號角聲。納菲爾泰麗走到角落裏,拿起那塊被羊奶浸濕的幹草,一點點地擦拭著地上的汙漬,動作緩慢而機械。

她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持續多久,不知道卡摩斯會不會真的做出瘋狂的事,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重見塞提的那一天。

但她知道,只要心裏的那點信念還在,只要為了塞提活下去的決心還在,她就不會倒下。

指甲縫裏還殘留著泥土的腥氣,手心的傷口火辣辣地疼,可這些疼痛都在提醒著她 —— 她還活著,還能為了孩子而戰鬥。

夕陽的餘暉透過木棚的縫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納菲爾泰麗坐在陰影裏,看著自己血肉模糊的手心,突然輕輕笑了。那笑容裏沒有喜悅,只有一種近乎悲壯的堅定。

為了塞提,她什麽都能忍受。

這是一個母親,在絕境中,對自己許下的,最沈重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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