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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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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尼羅河在六月的烈日下泛著刺眼的銀光,水流湍急得像奔湧的血脈,裹挾著上游沖下來的蘆葦和浮萍,撞擊在卡摩斯的戰船上,發出嘩嘩的聲響。納菲爾泰麗站在旗艦的船頭,身上被迫換上了那件象征 “神使” 的緋紅色長袍,金線繡的太陽紋在陽光下閃爍,像貼在皮膚上的火焰。

她的後背還在隱隱作痛,箭傷的疤痕被汗水浸得發癢,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皮肉,帶來細微的戰栗。卡摩斯的軍隊退守到尼羅河畔已有半月,雅赫摩斯的部隊則在對岸紮營,兩軍隔著奔騰的河水對峙,像兩列蓄勢待發的青銅戰車,誰也不敢先邁出致命的一步。

“站高點。” 卡摩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他穿著鎏金的鎧甲,左手按著腰間的彎刀,刀疤縱橫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左眼的瞳孔像鷹隼一樣銳利,死死鎖定著對岸的陣地。

納菲爾泰麗被迫往前挪了半步,腳下的木板因常年浸泡在河水中而微微發潮,讓她幾乎站立不穩。她扶著船頭的青銅護欄,指尖觸到冰冷的金屬,才勉強穩住身形。

對岸的景象清晰可見。雅赫摩斯的軍隊在河灘上築起了簡陋的工事,黑色的帳篷像一群蟄伏的甲蟲,士兵們的鎧甲在陽光下泛著冷光,旗幟上的鷹隼徽記在風中獵獵作響。而雅赫摩斯本人,就站在最前方的高臺上,穿著一身墨色的戰袍,身形挺拔得像尼羅河畔的棕櫚樹。

他顯然也看到了船頭的納菲爾泰麗,舉起手臂,對著她的方向高喊,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模糊,卻字字清晰地鉆進她的耳朵:

“納菲爾泰麗!我知道你在那裏!”

納菲爾泰麗的心臟猛地一縮,下意識地想往後退,卻被卡摩斯的侍衛死死按住了肩膀。

“卡摩斯是個暴君!他囚禁你,利用你,甚至拿你的孩子威脅你!” 雅赫摩斯的聲音越來越響,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你本就不屬於他!我向你保證,只要你站到我們這邊,我會保護你和孩子,給你們真正的自由!”

“自由” 兩個字像石子投入深潭,在納菲爾泰麗的心裏漾開圈圈漣漪。她想起塞提被抱走時撕心裂肺的哭聲,想起卡摩斯那句 “讓你親眼看著兒子被餵鱷魚” 的威脅,想起自己跪在地上、指甲摳進泥土裏的絕望…… 雅赫摩斯的話像一道微光,照進了她被黑暗籠罩的心底。

如果…… 如果真的能回到他身邊,是不是就能見到塞提了?是不是就能擺脫卡摩斯的控制了?

“別聽他胡說!” 卡摩斯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怒意。他走到納菲爾泰麗身邊,大手緊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他不過是想利用你!等他打贏了仗,第一個要殺的就是你和塞提!”

納菲爾泰麗的手腕傳來鉆心的疼痛,可心裏的動搖卻更加強烈。她看著對岸雅赫摩斯的身影,那個曾經在府邸偏院給她這個異鄉人第一個棲身之所的將軍,那個在奧佩特節上對她露出冰冷笑容的叛亂者,此刻卻以 “解放者” 的姿態,向她伸出了橄欖枝。

他的話可信嗎?

或許不可信。

可卡摩斯的話,就可信嗎?

這個將她當成籌碼、當成祭品的男人,這個用兒子威脅她的暴君,他的承諾又有幾分重量?

“納菲爾泰麗!想想你的孩子!” 雅赫摩斯的聲音再次傳來,像一把精準的箭,射中了她最脆弱的地方,“卡摩斯只會用你獻祭!只有我能保護你和你的孩子!”

塞提……

這個名字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她所有的恐懼和牽掛。納菲爾泰麗的眼眶瞬間紅了,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模糊了對岸的景象。她想念兒子柔軟的小臉,想念他吮吸乳汁時滿足的囈語,想念他抓住她手指時的力道…… 為了他,她可以忍受一切屈辱,可如果連他的安全都無法保證,她所做的一切還有什麽意義?

“說!” 卡摩斯突然用力將她往前一推,她的半個身子都探出了船頭,腳下的木板發出危險的呻吟,“告訴那個叛徒!你永遠忠於朕!永遠是埃及的神使!”

侍衛們齊刷刷地舉起了青銅劍,寒光在她眼前閃爍。周圍的士兵也發出憤怒的吶喊,像一群被激怒的獅子。納菲爾泰麗知道,卡摩斯這是在逼她表態,在逼她斬斷所有退路。

她的目光越過奔騰的河水,再次落在雅赫摩斯身上。他還站在高臺上,身影在陽光下顯得有些模糊,卻帶著一種勢在必得的堅定。他身後的士兵們也開始吶喊,聲音像浪潮一樣湧過來:

“回來吧,神使!”

“別再受暴君的控制!”

“我們保護你!”

喊叫聲、水流聲、風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張巨大的網,將納菲爾泰麗困在中央。她的腦海裏一片混亂,一會兒是雅赫摩斯的承諾,一會兒是卡摩斯的威脅,一會兒是塞提的哭聲,一會兒是自己跪在地上、指甲摳進泥土的畫面……

“快說!” 卡摩斯的耐心顯然已經耗盡,他的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眼神裏的殺意像淬了毒的匕首,“否則,你現在就可以去見阿努比斯了!”

納菲爾泰麗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她知道,卡摩斯說得出做得到。如果她不照做,不僅自己會死,遠在營地的塞提也難逃厄運。

雅赫摩斯的承諾再動聽,也遠在對岸,遠不如卡摩斯此刻的威脅來得真實、來得迫切。

為了塞提……

她必須活下去。

必須讓卡摩斯相信她的 “忠誠”。

納菲爾泰麗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滾燙的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滴進腳下的尼羅河裏,瞬間被湍急的水流吞沒,像從未存在過一樣。

她猛地睜開眼,用盡全身力氣,對著對岸高喊,聲音因為激動和絕望而微微顫抖,卻異常清晰:

“我納菲爾泰麗!永遠忠於法老卡摩斯!永遠是埃及的神使!”

“我唾棄叛徒雅赫摩斯!願阿蒙神降下天罰,誅滅所有叛亂者!”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狠狠剜在她的心上。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聲音在河面上回蕩,帶著一種連自己都唾棄的虛偽和決絕。

對岸的喊叫聲瞬間停止了。雅赫摩斯站在高臺上,身影僵住了,雖然看不清他的表情,納菲爾泰麗卻能想象出他此刻的錯愕和憤怒。他身後的士兵們也楞住了,顯然沒料到 “神使” 會做出這樣的表態。

卡摩斯的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他拍了拍納菲爾泰麗的肩膀,力道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讚許:“說得好!不愧是朕的神使!”

周圍的士兵們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音震得河水都在顫抖:

“法老萬歲!”

“神使萬歲!”

“誅滅叛亂者!”

納菲爾泰麗站在船頭,聽著這些狂熱的歡呼,只覺得一陣眩暈。她的視線變得模糊,對岸的景象、卡摩斯的笑容、士兵的歡呼,都像褪色的壁畫,在她眼前旋轉、破碎。

她背叛了雅赫摩斯嗎?

或許吧。

可她別無選擇。

為了塞提,她只能選擇最穩妥、最能保證兒子安全的路,哪怕這條路布滿荊棘,哪怕這條路需要她背負 “背叛者” 的罵名,哪怕這條路讓她自己都唾棄自己。

“下去吧。” 卡摩斯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也帶著一絲徹底放心的松弛,“好好休息,等朕打贏了這場仗,就帶你去見塞提。”

納菲爾泰麗沒有回答,只是轉身,拖著沈重的步伐走下船頭。緋紅色的長袍掃過潮濕的木板,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跡,像一道凝固的血。

回到船艙,她癱坐在羊毛氈上,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瑪莎連忙遞來水囊,看著她蒼白的臉,擔憂地問:“大人,您沒事吧?”

納菲爾泰麗搖搖頭,接過水囊,卻沒有喝。她看著窗外奔騰的尼羅河,河水渾濁而洶湧,像她此刻的心情。

她不知道雅赫摩斯會怎樣,不知道這場戰爭會以怎樣的方式結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才能見到塞提,更不知道自己的選擇到底是對是錯。

可她知道,從喊出那句誓言的一刻起,她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她只能沿著這條用謊言和妥協鋪成的路,一步步走下去,直到盡頭。

船艙外的歡呼聲還在繼續,夾雜著卡摩斯發布命令的吼聲。尼羅河水撞擊船身的聲音越來越響,像在為一場即將到來的血戰擂鼓助威。

納菲爾泰麗緩緩閉上眼睛,將臉埋進膝蓋。她能感覺到後背的傷疤在隱隱作痛,能感覺到心臟在胸腔裏沈重地跳動,能感覺到那句違心的誓言像烙印一樣,刻在了她的靈魂深處。

為了塞提。

她在心裏一遍遍地默念著這幾個字,像在為自己的靈魂祈禱。

這是她此刻唯一的支撐,是她永恒的枷鎖。

尼羅河的水流向遠方,帶著她的眼淚,帶著她的無奈,也帶著她對兒子深深的牽掛,奔向未知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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