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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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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劉安章蹲在雅赫摩斯府邸的後院,手裏攥著一塊燧石,正試圖打磨一根銅針 —— 他想仿制現代的縫衣針,好讓瑪莎補衣服時能省些力氣。銅屑落在他的麻布袖口上,像撒了一把碎金。

自上次在神廟用杠桿原理幫祭司挪動石像後,他在底比斯也算有了點小名氣,人們不再叫他 “異鄉來的乞丐”,而是改稱 “懂機關的安卡先生”。雅赫摩斯待他也寬松了些,允許他在後院擺弄這些 “奇技淫巧”,只是舍麗雅的眼神依舊像淬了毒的匕首,總在他轉身時刺過來。

“安卡先生,宮裏來人了。” 管家的聲音帶著幾分謹慎,打斷了他的專註。

劉安章擡起頭,看到兩個穿著紅色短裙的王宮侍衛站在院門口,手裏捧著一個鎏金托盤,托盤上放著一卷用紅亞麻布包裹的東西。陽光照在他們的青銅胸甲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心裏咯噔一下。王宮的人找他做什麽?

侍衛走上前,將托盤遞到他面前,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安卡先生,法老陛下有請。這是滿月宴的請柬,請您務必出席。”

紅亞麻布包裹的請柬上印著卡摩斯法老的鷹隼徽記,燙金的紋路在陽光下閃著華麗的光。劉安章的指尖觸到那冰涼的莎草紙請柬,突然覺得有些燙手。

滿月宴是為慶祝法老的侄子滿月而設的宮廷宴會,受邀者非富即貴,都是底比斯的頂級貴族。他一個寄人籬下的異鄉人,怎麽會收到請柬?

“我……” 他想說 “我不去”,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在古埃及,拒絕法老的邀請,和找死沒什麽區別。

侍衛顯然沒興趣聽他廢話,放下請柬便轉身離開,紅色短裙在石板路上,留下一陣淡淡的沒藥香。

劉安章捏著那請柬,站在原地發怔。銅針不知何時掉在了地上,被他踩在腳下,硌得生疼。

“這是好事。” 雅赫摩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穿著一身靛藍色的長袍,手裏把玩著一串青金石珠子,“法老的恩寵,可不是誰都能得的。”

“將軍,我一個異鄉人,去那種場合不合適吧?” 劉安章轉過身,心裏的不安像潮水般湧上來,“萬一…… 說錯話做錯事,豈不是給您添麻煩?”

雅赫摩斯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那請柬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你以為法老真的是請你去吃宴席?他是想讓人們看看,那個能挪動石像的‘奇人’,那個能在軍事會議上提供奇謀的智者,到底長什麽樣。” 他拍了拍劉安章的肩膀,力道不輕,“去,必須去。這不僅是你的機會,也是我的。”

劉安章看著他深褐色的眼睛,突然明白了。雅赫摩斯是想借他這個 “奇人” 在大眾面前露臉,鞏固自己的地位。他不過是枚棋子。

可他沒有拒絕的餘地。

宴會當天,瑪莎捧著一件衣服走進來,臉色比紙還白。“先生,這是…… 舍麗雅夫人讓人送來的。”

劉安章看著那件衣服,呼吸瞬間凝固了。那是一件天藍色的精致亞麻長袍,料子是從赫梯運來的上等貨,在埃及只有貴族才能穿。可領口開得極低,幾乎要到胸口,袖口是寬大的喇叭袖,腰間還系著一條金絲編織的腰帶,怎麽看都像是女子的服飾。

“這……” 他指著長袍,聲音都在發顫,“她讓我穿這個?”

“夫人說,宮廷宴會規矩多,穿別的會丟雅赫摩斯大人的臉。” 瑪莎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她說這是最得體的衣服了。”

劉安章氣得渾身發抖。舍麗雅明擺著是故意羞辱他!讓一個男人穿這種近乎女裝的長袍,還要在滿是貴族的宴會上拋頭露面,這和當眾打他的臉有什麽區別?

“我不穿!” 他把長袍扔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我寧願穿粗亞麻布袍去,大不了被法老治罪!”

“先生,不可!” 瑪莎連忙撿起長袍,眼淚在眼眶裏打轉,“舍麗雅夫人說了,您要是不穿,就…… 就把我賣到采石場去。”

劉安章看著她驚恐的臉,心裏的怒火瞬間被澆滅了。他忘了,他不是孤身一人,他的任性可能會連累這裏的其他奴隸,比如瑪莎、拉美西斯。

他深吸一口氣,撿起地上的長袍,指尖捏著冰涼的料子,像捏著一塊燒紅的烙鐵。“穿就穿。”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不就是件衣服嗎。”

瑪莎小心翼翼地幫他穿上長袍。細膩的亞麻布料貼在皮膚上,滑膩得讓他渾身不自在,低領口下的鎖骨清晰可見,被窗外的陽光一照,竟有種奇異的蒼白感。他對著銅鏡照了一眼,裏面的人影陌生得讓他心慌 —— 金發混合著黑發被束成一個簡單的發髻,天藍色的長袍襯得他皮膚愈發白皙,那雙黑色泛著湛藍的眼睛在鏡中看著自己,像在嘲笑這場荒誕的鬧劇。

“先生…… 其實挺好看的。” 瑪莎小聲說,試圖安慰他。

好看?劉安章苦笑。一個大男人被說成好看,這算什麽讚美?

到了王宮宴會廳,劉安章才明白什麽叫 “金碧輝煌”。墻壁上鑲嵌著彩色的琉璃磚,描繪著法老征戰的場景;天花板上懸掛著青銅燈盞,燃燒的香油散發出濃郁的香氣;貴族們穿著華麗的衣袍,手裏舉著金杯,談笑風生間全是他聽不懂的政治隱喻。

他像個誤入天鵝湖的醜小鴨,局促地站在角落,天藍色的袍子在一片深紅、明黃的衣袍中顯得格外紮眼。不少貴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好奇、審視,還有毫不掩飾的鄙夷。

“那就是雅赫摩斯帶來的異鄉人?”

“穿得像個舞姬,真不知羞恥。”

“聽說他會些旁門左道,能讓石頭自己動……”

竊竊私語像針一樣紮進劉安章的耳朵。他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強迫自己不去理會那些目光。

就在這時,一個洪亮的聲音響起:“雅赫摩斯將軍,你帶的安拉先生,怎麽躲在角落裏?”

劉安章擡頭望去,只見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坐在宴會廳中央的寶座上,臉上帶著一道從左眼延伸到下巴的刀疤,眼神銳利如鷹隼。不用問也知道,那就是埃及的法老,卡摩斯。

雅赫摩斯連忙拉著劉安章走上前,屈膝行禮:“陛下。”

劉安章跟著行禮,頭埋得低低的,生怕別人看到他領口下的鎖骨。

“擡起頭來。” 卡摩斯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劉安章硬著頭皮擡起頭,對上那雙深褐色的眼睛。法老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很久,又掃過他的領口、他的腰肢,嘴角漸漸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果然比之前更美了,是個美人胚子啊。” 卡摩斯端起桌上的金杯,對著他舉了舉,“來,過來陪朕喝一杯。”

劉安章的臉瞬間漲紅了,腳像釘在地上一樣動彈不得。陪法老喝酒?他一個無名小卒,哪有這個資格?

雅赫摩斯在他身後輕輕推了一把,低聲說:“快去。”

他只能一步步走到寶座前,接過侍者遞來的金杯。酒液是深紅色的,散發著甜膩的果香,應該是用葡萄和蜂蜜釀造的。

“你會讓石頭自己動?” 卡摩斯啜了一口酒,目光依舊在他身上流連,“是用了什麽巫術?”

“不是巫術,陛下。” 劉安章的聲音有些發緊,“是杠桿原理。找到支點,就能用很小的力氣撬動重物。”

“杠桿原理?” 卡摩斯挑了挑眉,顯然沒聽懂,卻也沒追問,只是又給他滿上了酒,“不管是什麽,有本事總是好的。”

他接連敬了劉安章三杯酒,酒液甜膩,後勁卻很大,劉安章的臉頰很快就泛起了紅暈,天藍色的長袍襯得他像朵被雨打濕的花。

周圍的貴族們都安靜下來,目光在他和法老之間來回掃視,眼神裏多了幾分探究和暧昧。

卡摩斯看著他泛紅的臉頰,突然朗聲笑了起來,聲音在空曠的宴會廳裏格外刺耳:“安卡啊安卡,你若生為女子,定是全埃及最美的人。”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在劉安章的腦海裏炸開。

他猛地擡起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法老竟然拿他和女人比?還說他會是全埃及最美的人?

羞辱感像潮水般將他淹沒,比穿這件長袍時更甚。他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腥味在口腔裏彌漫開來。他想把酒杯摔在地上,想指著卡摩斯的鼻子罵他無理,想轉身沖出這個讓他窒息的宴會廳。

可他不能。

他只是個寄人籬下的異鄉人,在這個等級森嚴的古埃及,法老的一句話就能決定他的生死。

劉安章低下頭,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屈辱和憤怒,聲音低得像蚊子叫:“謝陛下謬讚。”

卡摩斯顯然很滿意他的順從,又笑了幾聲,才讓他退下。

回到角落,劉安章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他靠在冰冷的墻壁上,手裏的金杯被捏得快變了形似的。酒液在杯晃蕩,像他此刻翻江倒海的心。

他看著宴會廳中央那個刀疤縱橫的男人,看著周圍那些或諂媚或鄙夷的臉,突然對雅赫摩斯的話有了新的解釋 —— 這不是恩寵,是試探,是羞辱,是把他當成一件供人觀賞的玩物。

長袍的領口蹭著他的鎖骨,帶來一陣冰涼的觸感。他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這張偏女性化的臉,痛恨這具讓他格格不入的身體。

如果他生得五大三粗,像那些埃及士兵一樣滿臉絡腮胡,法老還會說這種話嗎?舍麗雅還會送他這種衣服嗎?

可沒有如果。

他就是劉安章,一個穿越到古埃及的現代人,一個被困在這具陌生身體裏的靈魂。

宴會還在繼續,音樂聲、笑聲、碰杯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片奢靡的喧囂。劉安章卻覺得自己像在一個巨大的玻璃罩裏,所有的聲音都隔著一層,模糊而遙遠。

他只想快點離開這裏,離開這刺眼的金碧輝煌,離開那些探究的目光,離開法老那句讓他無地自容的評價。

可他知道,從收到請柬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被卷入了這攤渾水。這場宴會只是一個開始,未來還有更多的試探和羞辱在等著他。

他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天藍色長袍,突然覺得這顏色像極了尼羅河水,美麗,卻深不見底,隨時可能將他吞噬。

杯中的酒還剩最後一口,劉安章仰頭喝了下去。甜膩的味道裏,他嘗到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像極了他此刻的心情。

在這個陌生的時空,他的掙紮才剛剛開始。而這件被迫穿上的絲綢長袍,不過是這場漫長掙紮裏,第一道冰冷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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