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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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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劉安章正坐在銅鏡前,指尖懸在半空,遲遲不敢落下。

這面偷來的青銅鏡被他藏在床底兩個月了。不是不想看,是怕看。怕鏡中的影像再次顛覆他對 “自己” 的認知,怕那些正在發生的變化徹底撕碎他最後的堅持。可胸口的脹痛越來越沈,像揣著兩團溫熱的棉絮,脖頸間的皮膚光滑得好似能映出光影 —— 他知道,躲不過去了。

指尖終於觸到鏡面,冰涼的觸感順著神經爬上來,激得他打了個寒顫。他深吸一口氣,緩緩擡起頭。

鏡中的人影讓他瞬間窒息,像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

那不是他。

絕不是。

黑發依舊濃密,卻像被揉進了金沙,幾縷蜷曲的金發從鬢角垂落,在晨光中泛著珍珠母貝的光澤,與他記憶中純黑的發絲格格不入,像有人惡作劇般撒了把碎金。眼窩陷得更深了,原本的杏眼變成了略挑的形狀,睫毛又密又長,在眼瞼下投下淺淺的陰影。

最讓他恐懼的是眼睛。

虹膜的顏色淡得驚人,不再是純粹的黑,而是泛著一層霧蒙蒙的藍,像尼羅河西岸初春的湖泊,帶著一種陌生的異域感。他盯著那雙眼看了很久,試圖從中找到一絲屬於 “劉安章” 的痕跡,可看到的只有一個全然陌生的靈魂,正透過鏡片冷冷地回望他。臉頰與眉宇等輪廓自己快看不出東方人的影子,完全是日耳曼女人的模糊影子。

他擡手摸向自己的喉嚨,那裏平坦得像被水磨過的石板,曾經凸起的喉結徹底消失了,只剩下光滑的曲線。再往下,布料下的隆起清晰可辨,隔著粗麻布都能感覺到圓潤的輪廓,那是屬於女性的線條,宣告著他身體的徹底“失守”。

“不……” 他低低地呻吟,聲音尖細得像裂帛,連自己都認不出。這道聲音從鏡中人的唇間溢出,與那張陌生的臉完美契合,卻像針一樣紮進他的心臟。

他是誰?

這個問題像巨石砸進深潭,在他混沌的意識裏掀起滔天巨浪。是那個在考古工地上啃面包的研究生?是那個能背出古埃及歷史年表的劉安章?還是眼前這個金發藍眼、胸部隆起的…… 女人?

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疼痛讓他眼前發黑,卻也讓他清醒了幾分。鏡中的人也跟著皺眉,藍眼睛裏翻湧著驚恐與絕望,嘴角因用力而抿成蒼白的線。這副模樣竟有種詭異的美感,像塊被暴雨沖刷過的玉石,脆弱得讓人心驚。

“劉安章……” 他對著鏡子喃喃自語,試圖喚醒那個沈睡的自己,“我是劉安章…… 你看著我……”

可鏡中人只是沈默,藍眼睛裏的陌生感越來越濃,仿佛在嘲笑他的自欺欺人。

他突然抓起銅鏡,狠狠砸向地面。

“哐當 ——”

青銅鏡在石板上發出刺耳的聲音,在地上滾了幾下停了下來,鏡子反射著晨光,再次將他的面容印了出來。鏡中人的清晰面容仿佛在說:你已經不是你了。

銅鏡尖銳的棱角劃破了他的膝蓋,滲出血珠,可他感覺不到疼。他蹲下身,像在尋找什麽丟失的珍寶,指尖被割破了也渾然不覺,鮮血滴在地上,暈開一朵朵暗紅的花。

“劉安章…… 劉安章……” 他一遍遍地念著自己的名字,聲音哽咽,淚水終於沖破眼眶,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冰冷的地上。

這是他穿越以來第一次哭。不是因為被舍麗雅刁難的屈辱,不是因為卡摩斯審視的恐懼,也不是因為身體變化的恐慌,而是因為一種更深沈的、近乎信仰崩塌的絕望 —— 他正在失去自己,失去那個刻在骨子裏的名字,失去那個支撐他走過二十三年人生的身份。

他想起穿越前的最後一個下午,導師拍著他的肩膀說:“小劉,你的《喜克索斯軍事技術研究》很有見地,繼續深挖。” 他想起圖書館裏泛黃的莎草紙文獻,想起實驗室裏精確的碳十四檢測儀,想起宿舍樓下那棵總在春天飄絮的柳樹…… 那些屬於 “劉安章” 的記憶正在變得模糊,像被尼羅河水浸泡過的紙卷,字跡漸漸暈染,輪廓越來越淡。

而取而代之的,是底比斯的晨光,是紙莎草的清香,是戰車的轟鳴,是這具越來越陌生的身體,和鏡中那個金發藍眼的 “她”。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哭聲漸漸停了。膝蓋和指尖的血已經凝固,變成了暗沈的褐色。他癱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墻,看著地上的銅鏡和血跡,突然覺得無比荒誕。

摔鏡子又能怎樣?能變回原來的自己嗎?

不能。

就像尼羅河水不會倒流,太陽不會西升東落,他的身體也不會變回原來的模樣。這場蛻變,從他被貨車撞飛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註定。

“安卡先生?”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門口響起,是拉美西斯。少年背著半簍剛采摘的草藥,看到屋子裏的狼藉和劉安章的血跡,嚇得臉都白了,手裏的竹簍 “啪” 地掉在地上,草藥撒了一地。

“先生,你怎麽了?” 拉美西斯沖過來,蹲在他身邊,看到他流血的指尖和膝蓋,眼睛瞬間紅了,“是不是又有人欺負你了?是女主人嗎?我去找她理論!”

“不是……” 劉安章拉住他,聲音沙啞得厲害,“不關她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

拉美西斯看著地上銅鏡,又看了看劉安章蒼白的臉和陌生的金發,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把疑問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從懷裏掏出一小罐藥膏 —— 那是他用攢了半個月的口糧換來的,據說能止血消炎。

“先生,我幫你包紮。” 少年的動作很輕,像在呵護易碎的瓷器,指尖觸到他傷口時,還會下意識地頓一下。

劉安章任由他包紮,目光落在散落的草藥上。那是些治療外傷的常見草藥,葉片上還沾著尼羅河畔的泥土。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能叫出這些草的名字,知道它們的習性,甚至能聞出不同草藥的區別 —— 這些都是屬於 “安卡” 的知識。

包紮好傷口,拉美西斯又去打來清水,幫他擦掉臉上的淚痕和血跡。少年的動作很仔細,像在擦拭一件珍貴的器物,可當他的目光掃過劉安章鬢角的金發時,還是忍不住停頓了一瞬,藍眼睛裏的困惑像水紋一樣漾開。

“先生,你的頭發……”

“別動。” 劉安章輕聲說,語氣裏帶著一絲疲憊的認命,“就這樣吧。”

拉美西斯沒再說話,收拾好地上的銅鏡,又把撒落的草藥撿起來,才背著竹簍離開。走到院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少年的眼神裏有擔憂,有困惑,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 憐憫。

劉安章靠在墻上,閉上眼睛。陽光透過窗欞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像嬰兒的手掌。他能感覺到鬢角的金發在陽光下微微發燙,胸口的脹痛也變得溫和起來,不再是之前那種尖銳的提醒,更像一種無聲的陪伴。

也許…… 就這樣接受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壓了下去。可心底某個角落卻像被投進了一顆石子,漾開圈圈漣漪。如果這就是無法逆轉的命運,抗拒又能換來什麽?除了無盡的痛苦和自我消耗,什麽都沒有。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了雅赫摩斯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安卡先生在嗎?”

劉安章的身體瞬間繃緊,像被驚醒的鹿。他慌亂地用袖子遮住鬢角的金發,又拽了拽長袍的領口,試圖掩蓋胸口的隆起。這種下意識的遮掩讓他自己都覺得可笑 —— 該看到的,或許早就被看到了。

雅赫摩斯走進來時,看了劉安章片刻,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眼神覆雜難辨。他顯然看到了那幾縷紮眼的金發,也看到了他刻意遮掩的動作,卻什麽都沒問,只是站在他面前,語氣平靜地說:“法老派人來了。”

劉安章的心臟猛地一縮。卡摩斯?他這個樣子,怎麽見人?

“法老說……” 雅赫摩斯頓了頓,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斟酌詞句,“說你在斷水計中展現了非凡的智慧,想請你去宮裏任職,做他的專屬軍事顧問。”

去宮裏任職?

劉安章楞住了。他以為卡摩斯對他的興趣不過是一時興起,最多是利用他的 “東方知識”,卻沒想到會讓他進入權力核心。這是信任,還是…… 更深的試探?

他看著雅赫摩斯,試圖從他眼中找到答案。可雅赫摩斯的眼神很深,像尼羅河水,看不出任何情緒,只有那道目光掠過他的金發和胸口時,閃過一絲極淡的波瀾,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我……” 劉安章張了張嘴,聲音依舊尖細,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何德何能……”

“這是法老的旨意,你不能拒絕。” 雅赫摩斯打斷他,語氣裏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強硬,“而且,這對你來說,或許不是壞事。”

不是壞事?劉安章苦笑。去那個充斥著陰謀和試探的王宮,以他現在這副不男不女的模樣?恐怕只會成為卡摩斯更感興趣的 “玩物”,成為舍麗雅更痛恨的 “眼中釘”。

可他沒有選擇。在古埃及,拒絕法老的旨意,等同於自尋死路。

雅赫摩斯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補充道:“法老的使者在主院等著,你準備一下,我陪你過去。”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在他的金發上,聲音放低了些,“不必刻意遮掩,有時候,與眾不同反而是保護色。”

劉安章擡起頭,對上雅赫摩斯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嘲諷,沒有憐憫,只有一種歷經世事的平靜,仿佛在說:接受吧,這就是你的命。

雅赫摩斯走後,劉安章獨自坐在空蕩蕩的院子裏,看著陽光下飛舞的微塵。胸口的脹痛還在,鬢角的金發還在,鏡中那個陌生人的影子,仿佛也烙印在了視網膜上,揮之不去。

他知道,雅赫摩斯說得對。去王宮任職,意味著他將徹底卷入權力的漩渦,意味著他必須以這副全新的模樣,去面對更覆雜的人心和更兇險的局勢。

也意味著,屬於 “劉安章” 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那個來自二十一世紀的埃及史研究生,那個會在籃球場上揮灑汗水、會在圖書館裏熬夜苦讀的劉安章,正在被這個時代,被這具身體一點點吞噬。

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最後看了一眼滿地的銅鏡碎片。陽光照在碎片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像在為 “劉安章” 舉行一場無聲的葬禮。

他走到水盆前,掬起一捧清水,潑在臉上。冰涼的水讓他清醒了幾分。他看著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金發在黑發中若隱若現,藍眼睛在水波中晃動,像個易碎的夢。

“好吧。” 他對著水面輕聲說,像是在對自己告別,“就這樣吧。”

他開始整理衣袍,不再刻意拉扯領口,也不再遮掩鬢角的金發。該來的總會來,該面對的,也終究逃不過。

走出偏院時,陽光正好,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深吸一口氣,邁開腳步,朝著主院走去。每一步都很穩,像踩在堅實的土地上,也像踩在自己破碎的過往上。陽光透過棕櫚葉的縫隙落在他的金發上,泛著溫暖的光澤,仿佛在為這個即將踏入王宮的 “陌生人”,鍍上一層神秘的金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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