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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貓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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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貓咪(一)

有自己的房子和工作,每天睡到自然醒,醒來能看到喜歡的人,或許還可以養一只貓或狗——這樣的生活狀態,曾是祝穎童年時的夢想。

而到如今,它成了一半現實。

“祝穎,你醒了?”

“嗯,早上好。”

祝穎步入客廳,看見祈睿抱著那只小貓,此刻正一同眺望窗外。

見她來了,祈睿又轉頭向她,驚奇之中帶了幾分慶幸地感慨道:“幸好咱們昨天把它接回來了,不然這麽小的貓,一定熬不過昨夜的大降溫。”

祝穎聞言向外看去,窗外白茫茫一片。

下雪了。

在她夢到高中那場大雪的昨夜,夢外的世界也下了雪。

“它怎麽樣了?”祝穎坐到沙發上,與她們隔了幾步,遠遠觀察道,“看上去,它的精神比昨天好了很多。”

“確實,是個好兆頭,”祈睿高興地答應著,又對她指了指廚房,“對了祝穎,我做了煎蛋,鍋裏的粥還熱著,快去吃吧。”

“謝謝,你吃過了?”

“它餓得早,我就起來做飯了。”

祝穎坐在餐桌前,將那片攤得金黃的煎蛋翻過來,又找到了她留在鍋裏的粥。

因為貓蘚,小貓戴著伊麗莎白圈,正不太習慣地上躥下跳想要舔毛,祈睿只好一邊摁住它,一邊為沙發蓋上沙發巾,一時間忙得腳不沾地。

祝穎三下五除二地吃過飯,套了件厚些的毛絨外套,走過去,“需要我幫忙嗎?”

“啊,祝穎,來得正好。”祈睿托起小貓,“你能幫我抱會兒嗎?我先收拾著,順便打掃一下衛生。”

祝穎點點頭,接過她懷裏的小貓。

溫暖、柔軟的一團橘黃,幾乎要從她臂彎裏流下去。

她摟緊了它,不敢有太大的動作,只能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看著祈睿忙前忙後。

祈睿披好沙發巾,清理完貓砂盆,又開始掃地拖地。

祝穎意識到自己沈默了太久,終於開始沒話找話:

“你想好給它取什麽名字了嗎?”她問的還是關於這只小貓的事。

“還沒呢。”

祈睿似乎並未改變昨天的想法。

祝穎默不作聲,隨即又看見她笑起來:“也許你給它取名會更好聽?你可是作家。”

“……寫小說的而已,不算作家。”祝穎有點兒難為情,“不要對我這種網文寫手有太大濾鏡,很多時候我只是跟著熱點寫,符合大眾爽點而已。再說,你又沒看過我寫的東西,其實我不太會給人取名,文筆也一般——”

“可是我記得你寫的東西很好。”祈睿將手中掃把一甩,笑得有幾分得意,“以前我就見過了。”

她這張臉總是很適合做出這種表情。

“你,”祝穎頓了頓,移開目光,“你又想起什麽了?”

“你高中時候就喜歡寫故事了,還給我看過呢,不記得?”祈睿反問道。

哦不。

祝穎眼前一黑:“黑歷史就不必記得這麽清楚吧。”

有那麽一秒,她真心希望祈睿別這麽快恢覆記憶。

“祝穎同學,你那是什麽表情?你那時就寫得不錯了,怎麽能算黑歷史。”

祈睿笑吟吟道:“我當時還說,你很有天賦的,一定能吃上這碗飯。看看,這是不是應驗了?”

那時祝穎幾斤幾兩,她自己清楚。

文筆稀爛,毫無邏輯,故事沒頭沒尾,人物單薄幹癟,詞窮得可怕,一批形容詞翻來覆去地用,氛圍描寫更是災難。

她那時唯一還算多點兒的,是那個敢於把垃圾分享給人看的熱情。

見她不說話,祈睿又回憶起來,自顧自道:“我還記得,你還說,要寫個以咱們當時同學為原型的冒險故事,最後怎麽樣了?”

“事以密成,言以洩敗。”祝穎板著臉,“當時大肆宣揚,自然是無果而終。”

祈睿笑得捧腹,又問了她一個意想不到的問題:“那我的那個呢?你私下說的,說要以我為原型單獨寫個角色,‘她’後來變成什麽樣了?”

你這人的記性,真是,時壞時好的。

“……”祝穎無言半晌,而後說,“對不起,這個也沒寫完。”

“你跟我說對不起什麽,”祈睿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這是你的角色啦。而且,當時學業壓力那麽重,沒時間寫東西可太正常了。”

不,我說對不起是因為我騙了你。

祝穎心想。

其實我寫完了那一個故事,甚至那時還對此很滿意。

我拿著我寫滿字的本子跑到你們班門前徘徊,那是高二下學期,一個晚自習的課間,我等在那裏,以為這樣就能假裝和你不期然地相遇,然後笑著說一聲,“瞧,我把另一個你的故事寫完了!”

——可是,那一整個課間,你都只是在你的課桌前埋頭學習,奮筆疾書,偶爾擡頭,也只是拉著前後桌,和她一起討論試卷。

祝穎想她應該很忙,想她應該把註意力放在考試上,想她應該不記得一年前自己誇下的海口,所以祝穎回去了。

用現在人的話講,她這叫沒苦硬吃,明明只是叫祈睿一聲就能解決的問題,她卻偏偏要自己等。

後來的後來,她在人際交往中學會不自找麻煩,又再次翻看這個故事,想要把它重寫。

祝穎再次提起筆,才發現它實在簡陋幼稚得可笑。

她自認為筆下成熟了許多,也有了足夠的資歷,可無論她如何絞盡腦汁,都無法給它一個成熟的、完美的結局。

最後,她開始懷念祈睿。

她瘋狂地想要創造祈睿這樣的角色,以轉移對她無處安放的在意。

她創造了許多許多有她的影子的角色,她們狡猾、聰明、快活、爽朗、不拘一格、喜歡惡作劇,但是某一天祝穎發現,她們和祈睿並不相似。

祝穎可以為她們構思獨屬於她們的故事,讓她們面目愈發清晰,可是祈睿卻在她記憶裏遠去,因為祝穎不再有她的故事了。

直到峰回路轉。

“祝穎,貓在舔你。”

祈睿的一句話將祝穎拉回現實。

祈睿的故事又重新回到她身邊,只是不知這次多久會斷更。

……等等,她剛才是不是說,貓在舔我?

祝穎低頭。

貓正在試圖把她的絨毛外套舔順,而祈睿已經津津有味地看了好一會兒了。

……她看得好像很開心。

祝穎:“……它舔得這麽賣力,你就這麽幹看著?”

祈睿語氣有幾分無辜:“除了幹看著我還能做什麽?總不能和它一起舔吧。”

插科打諢。

祝穎無奈道:“你來抱它,我去拖地。”

“好了好了,”祈睿終於忍不住笑道,“我這就快拖完了,你再忍一會兒。”

為了避免它再趁機舔自己,祝穎把它高高舉了起來。

貓也很配合,耀武揚威地抖了抖尾巴。

祈睿盯著它,像是發現了一個大秘密:“祝穎,它好像更喜歡你。瞧,跟你一接觸,它尾巴都翹得更高了。”

“你穿這件外套,它也喜歡你。”祝穎說。

“哦,可能是讓它想起媽媽了——”

祈睿話音未落,“嗡嗡”的振動聲忽然響起。

祝穎的手機亮起了來電提醒。

巧,是媽媽。

“我接個電話,你介意嗎?”她對祈睿說。

“這有什麽介不介意的,你接吧。”祈睿轉身去了陽臺打掃。

祝穎點了接聽:

“小穎,天氣預報說你們那邊兒下雪了,怎麽樣,你冷不冷呀?厚衣服都拿出來了嗎?你們那兒供暖還好嗎?”

母親的語氣慣常帶著她急性子的催促,早些年祝穎還會被這催促惹得煩悶,但現在也已經習慣,一一回答了她的問題。

得知她一切如常後,母親的語氣平穩下來,又問:“那你早飯吃了嗎?可別不好好吃早飯啊。”

“不好好吃早飯的人是你,媽媽,”祝穎提醒道,“我每天都會做飯的,才不像你一樣偷懶。”

“我什麽時候偷懶了,我今天早上吃了一碗面。”

得了,掛面有什麽營養。

祝穎按下不提,又問:“咱家那兒怎麽樣?供暖行嗎?你冷不冷?需要我給你買幾件衣服嗎?”

“還行,不冷,不需要——”母親隨口回答著,忽然音調一升,“這是哪來的小貓呀?”

哦不,她毫無防備地接聽了視頻電話,一時間沒想到攝像頭還能掃到小貓。

祝穎實話實說:“室友撿回來的。”

“哎呀,流浪貓嗎,打疫苗了沒有呀?有沒有病菌啊?給它洗澡了嗎?”

祝穎就知道她會有這麽一連串的問題。

“帶去醫院了,打疫苗了,治病了,驅蟲了,洗澡了。”她索性把它托到鏡頭面前,強迫對方必須看,“你看看,毛茸茸一團,可愛吧。”

“貓都長得差不多……小貓倒是顯得機靈點兒,不過太瘦了,怎麽這麽瘦呀。”

母親嫌棄地瞥了幾眼,又向她叮囑道:“可別讓它抓到你。”

祝穎知道,自家祝女士一向是個對小動物的可愛之處毫不敏感的人,在網上隨機刷到網紅寵物視頻的時候,也能目不斜視。

只有她在母親身邊的時候,母親才會多看幾秒,順便以對待人的態度對它們評頭論足一番。

在母親身邊刷小貓小狗的次數多了,母親偶爾會問她想不想在家裏養些小貓小狗,祝穎通常會反問她想不想養,而她總是思索一會兒,又說毛太多,還是算了。

對小動物沒有明確的愛意、一提到它便想起難以招架的衛生情況的人,顯然不太適合養寵物,這是祝穎一貫的想法。

因為她自己也是那個嫌麻煩的人之一。

她對於賽博貓貓狗狗的喜愛,大概也只是某種葉公好龍。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這種微妙的感情,那團毛茸茸熱乎乎的東西忽然在她的臂彎上蹬來蹬去,祝穎不明所以,聽見陽臺門一響,才明白過來是它看見了祈睿的動作。

她下意識隨它望去。

手機裏媽媽的聲音卻先傳了出來:

“咦,這不是……這不是你那個高中同學嗎。”

祝穎回過神來,調整鏡頭,有些驚訝:“是,她是祈睿,現在是我新搬來的室友。你認出她來了?”

“哦,你們現在還聯系呀,真好。”

鏡頭裏的母親看上去很高興。

也許是因為母親對高中時的祈睿印象不錯,也許是因為母親誤會了——以為她可以同誰保持這麽長久的友誼,實在難能可貴。

祈睿也走過來,很自然地打了個招呼:“是,阿姨好,還記得我嗎?”

“記得你,以前我們小穎總念叨你呢,我還以為你們大學之後就沒消息了呢。現在你們搬到一塊兒啦?”

媽媽笑著問道。

祈睿沒有戳破她對她們之間的誤會,只點點頭,擡手攬住祝穎:“對,我來這邊兒工作了,就想和小穎住一塊兒。”

“那好呀,你們老同學知根知底,在這外地合租,還能互相照顧。”祝女士露出了一個真心的笑容,“好了,我也不打擾你們了,你們忙去吧。”

電話匆匆的來又匆匆的去,祝女士和別的母親不太一樣,從來不會說太多,更不會抱怨什麽家長裏短的瑣事。所以祝穎不能在她嘴裏翹出點兒別的什麽八卦消息。

母親總是談及祝穎,也永遠只談及祝穎。

“她總是放心不下我孤身一人在外地工作。”她掛了電話,向祈睿道謝,“現在有你在,也能讓她安心一些,謝了。”

“不用謝,阿姨倒是一點兒沒變。”祈睿笑著接過她懷裏的貓咪。

“你想起什麽了?不過,我媽也沒什麽記憶點吧。”

祝穎對她神奇的記憶恢覆速度已經見怪不怪了,只是她這個記憶怎麽說來就來,還跟牙膏一樣,擠一點算一點的?

“以前家長會見過一面呀,阿姨說話好溫柔的。”祈睿瞟了她一眼,又樂了,“怎麽了,這也算黑歷史?”

“不算黑歷史,算你記性好。”祝穎道,“說回小貓吧,咱們給它起個名字吧。”

她心裏已經有了打算,在剛才提到那個故事的時候,她想起來自己曾給祈睿設定了一個寵物,還絞盡腦汁地給它取了名字——

“不用了。”祈睿卻說,語氣裏帶著些許她聽不懂的雀躍。

“為什麽?”祝穎忍不住想要追問,“你已經想好名字了?”

“不,沒必要再起名字了。”祈睿說,“剛才你打電話時,我昨晚發的領養帖下有人聯系我了,說想要領養它。”

“雖然我還是第一次遇上這種剛發完就有人聯系的情況,但領養人的條件好像不錯,我覺得可以接觸一下。”

原來如此。

這是個好消息。

祝穎輕輕松了一口氣,又問:“領養人的條件不錯,是指哪些條件?你打聽清楚了嗎?”

“沒太清楚,但也打聽了不少,”祈睿翻看著手機上的聊天記錄,“是一對情侶,本地人,都已經有穩定住所和固定收入。”

祝穎還是有些擔心:“情侶?網上有很多情侶分手之後寵物無處可去的先例。我並不是說情侶領養不好,只是責任分攤有時還不如不分攤,誰知道領養寵物對他們而言,是不是熱戀期間心血來潮討對方歡喜的小把戲?更何況,也有很多人婚後因為要生孩子,就主動或被迫遺棄寵物的……”

祈睿沈吟片刻,答道:“她們年紀比咱們稍微大一些,感情穩定,而且家裏已經有兩只原住民了,我看著養得都不錯,應該不會把寵物當作心血來潮的玩具。”

家裏已經養了兩只了?那就要擔心小貓會不會被大貓欺負的情況了。

不過,有養貓經驗確實是個加分項。

“至於你考慮的,某些因為要孩子就遺棄寵物的,我覺得這個可能性不太大。”

祈睿看了看眼前人的神色,不知道為何斟酌了一會兒,而後才道:“因為她們是一對拉拉,嗯,就是同性情侶。對了,你不介意這個吧……”

我介意什麽?人又不是和我談,聽見拉拉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祝穎心想。

她想說的話一時梗在喉嚨裏,反應過來之後只好用力把它咽下去,用大力點頭掩蓋她的語無倫次:“哦,嗯,那很好,經濟獨立、感情穩定、沒有孩子,還有養貓經驗,很不錯的領養條件。”

“我也是這麽想的。”祈睿又笑起來,“所以聯系了她們,想線下接觸一下。”

“你對這邊地方還不熟悉,我和你一起去吧。”祝穎提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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